曾国藩的府邸里,檐下的紫藤萝开得正盛,细碎的紫穗垂落,却压不住书房里那股沉凝的气息。
曾国藩刚放下手中的军报,门外便传来管家轻缓的脚步声,低声禀道:“大人,新来的下人陈三,按您的吩咐,送茶过来了。”
谁也没料到,就是这一次寻常的送茶,竟让曾国藩当场遣走了这个刚进府不过三日的年轻人,还对管家撂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此人心术不正,贪婪且无敬畏,今日留他,日后必成祸患。”
陈三是管家从乡下找来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眉目周正,说话也利落,初见时还给人几分老实本分的模样。
管家见府中近来人手紧缺,又恰逢曾国藩事务繁忙,便想着找个机灵点的下人伺候笔墨茶水,省得笨手笨脚误了正事。
陈三初进府时,手脚也算勤快,扫地、挑水、整理庭院,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管家看在眼里,也暗自庆幸自己找对了人,便特意安排他负责伺候曾国藩的书房杂事,那也是府中下人间最体面、最容易得到大人赏识的差事。
曾国藩向来识人甚严,府中上下,无论是幕僚还是下人,他都要亲自观察一番,从不轻易任用。他常对身边人说:“识人不必听其言,当观其行,细微之处见本心。”
他的识人术,从来不是玄虚的相面之法,而是从一个人的神态、动作、言行举止中,洞察其内心的品性与格局,正如他在日常鉴人中所秉持的,“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而那些藏在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往往最能暴露一个人的本性。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案几上,映得曾国藩手中的军报字迹愈发清晰。他思索着前线的战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神色凝重。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陈三端着一个紫檀木茶盘走了进来,茶盘上放着一盏青瓷盖碗,碗中是刚泡好的雨前龙井。
陈三进门时,脚步虽轻,眼神却不安分地在书房里扫来扫去,目光掠过案几上的军报、墙上的字画,还有曾国藩腰间悬挂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只是这神色稍纵即逝,若是不仔细观察,根本难以察觉。曾国藩何等敏锐,常年在官场与军营中摸爬滚打,见惯了人心险恶,哪怕是一丝异样的神色,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但他并未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落在陈三端茶的手上。
这一瞧,便让曾国藩心中有了定论。
陈三双手端着茶盘,却并非双手平齐,而是右手高、左手低,茶盘微微倾斜,仿佛那盏青瓷盖碗随时都会滑落。他的手指紧紧扣着茶盘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刻意用力——他并非不懂端茶的规矩,府中下人进府时,管家都特意教过,伺候大人喝茶,需双手平稳端盘,腰杆挺直,神色恭敬,不可有丝毫懈怠。
可陈三呢,看似恭敬,实则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手中的茶上,而是时不时瞟向案几上的东西,眼神飘忽不定,正如曾国藩所厌恶的“目动神狠”“睛无神光”,这般神态,绝非忠厚之人。
更让曾国藩反感的是,陈三走到案几前,放下茶盘时,动作极为粗鲁,没有丝毫轻柔之意,青瓷盖碗与茶盘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换做寻常下人,定会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大人,可陈三却毫不在意,放下茶盘后,还下意识地用手指碰了碰盖碗的边缘,似乎在试探这瓷器的质地,指尖划过碗沿时,那股贪婪的神色又一次显露出来,只是这一次,比进门时更加明显。
他甚至没有按照规矩,双手端起盖碗,递到曾国藩面前,而是站在原地,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大人,您的茶。”说话时,他的眼神依旧在书房里游离,甚至偷偷瞥了一眼曾国藩放在案头的印章,那印章是曾国藩的私印,质地温润,刻工精良,寻常人见了,只会心生敬畏,可陈三的眼底,却只有觊觎。
曾国藩没有去端那碗茶,只是静静地看着陈三,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陈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依旧在偷偷打转,没有半分真正的愧疚与敬畏。
“你进府几日了?”曾国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丝毫波澜,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息都变得愈发凝重。
陈三慌忙抬头,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连忙答道:“回大人,小人进府三日了,蒙管家不弃,让小人伺候大人书房杂事,小人一定好好做事,绝不辜负大人和管家的信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