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根黄澄澄的金条。那金光在昏黄的壁灯下,刺得人眼睛发酸。金条旁边还十分突兀地放着一个粗糙的竹编果篮,里面装着十几个透着清香的乡下黄花梨。
桌子前面,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他叫林世全,是个老实巴交的苏州商人。此刻,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袭青布长衫,身材削瘦,面色苍白,看上去像个文弱的教书先生。但他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他就是上海滩青帮三大亨之一,杜月笙。
林世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二十根金条,是他砸锅卖铁、抵押了祖宅、甚至向高利贷借了印子钱才凑齐的,那是他的买命钱。如果杜月笙不收这钱,他林家上下一十三口,明天就得流落街头,他自己也得横尸黄浦江。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怀表的滴答声。
许久,杜月笙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堆耀眼的金条,最后,手却伸向了那个粗糙的果篮。
他从中挑出一个个头最大、表皮有些斑驳的黄花梨,放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老板,”杜月笙的声音出奇的温和,带着浓重的浦东口音,“这二十根金条你拿回去,我只要这个梨。”
林世全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决堤。他知道,自己那条命,还有全家人的活路,算是彻底保住了。
故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林世全是个本分的买卖人,祖上几代都在苏州做丝绸和茶叶的倒腾生意。那年秋天,他看准了上海滩洋人多、达官贵人多,便大着胆子,倾尽全部家当,甚至借了不少外债,收购了一大批上好的苏绣和明前茶,租了条船运到上海,想趁着中秋节前赚一笔辛苦钱。
他是个老实人,懂得和气生财,生意做得规规矩矩。但他万万没想到,在那十里洋场,规矩,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的货刚在码头卸下,还没来得及运进仓库,就被当地巡捕房的人给扣了。带队的是个姓王的探长,平日里飞扬跋扈,专门敲诈勒索外地客商。王探长随便找了个借口,硬说林世全的茶叶里夹带了烟土,是走私违禁品。
那在当时的上海滩,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林世全懵了。他连声喊冤,塞了身上所有的银洋想要通融,可王探长却冷笑一声,将银洋揣进口袋,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少废话!货全部没收!”
王探长最后放话出来:给你十天的时间,要么交出两万块大洋的“罚款”,要么就把牢底坐穿,货全部充公。
两万块大洋!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林世全所有的本钱都在那批货上,哪里还拿得出两万大洋?
消息传回苏州,林世全的妻子急得当场晕厥。为了救丈夫,那个传统的江南女子咬着牙,卖掉了陪嫁的首饰,低价变卖了祖宅,甚至硬着头皮去求了那些平日里躲都躲不及的高利贷。东拼西凑,终于兑换成了二十根沉甸甸的金条,托人连夜送到了上海想买丈夫一条命。
钱是凑齐了,可是林世全又害怕王探长贪得无厌,如果直接把金条交给他,他不仅会照单全收,还可能斩草除根,变本加厉地压榨。
就在林家走投无路之际,一个在上海滩做黄包车车夫的远房表亲给出了个主意:“在上海滩,只有一个人能压得住这种地头蛇,那就是杜先生。只要杜先生肯发一句话,王探长就是个屁!”
可是,林世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小商人,凭什么请人家帮忙?
但人到了绝境,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表亲托了层层关系,拜托了杜公馆里的一个管事,好说歹说,终于让管事答应,在杜月笙心情好的时候,帮忙递一句话。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等待。林世全在法租界的一家破旅馆里,度日如年。他每天看着那装在破布包里的二十根金条,心里五味杂陈。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终于,消息传来了。杜先生答应见他一面。
那天傍晚,林世全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还特意去街角买了一篮子苏州刚运来的秋梨。他不懂大人物的规矩,只记得乡下人的礼数:求人办事,除了送重金,总得带点土特产以表诚意。
走进杜公馆的那一刻,林世全连头都不敢抬。院子里站着几个黑衣保镖,个个眼神如刀。客厅里布置得古色古香,没有想象中的奢靡,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
杜月笙穿着长衫,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喝茶。听到林世全进来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坐。”
林世全哪里敢坐。他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说到伤心处,想到家里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那个七尺男儿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杜先生,您是大好人,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一家老小。只要能保住命,保住那批货,我愿意把这些都孝敬您和手下的兄弟!”说着,他颤抖着手解开布包,将那二十根金条推到了桌子上。
顺带着,他把那篮子黄花梨也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旁边,显得那么滑稽,又那么辛酸。
杜月笙没有看金条,而是问了一句:“借印子钱了?”
林世全一愣,慌忙点头:“借、借了五千块大洋的高利贷,利息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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