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的香港的一栋洋房里,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汤药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迟暮之人的颓败气息。

在这昏暗的房间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顺着声音望去,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床上,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削瘦老人。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干瘪的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着。

谁能想到,那个如今连翻身都需要人搀扶的虚弱老者,竟是当年在上海滩呼风唤雨、跺一跺脚连黄浦江都要抖三抖的“青帮大亨”——杜月笙。

曾经的他,出门是前呼后拥的保镖,结交的是军政名流,把控着整个上海滩的命脉;而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流落异乡、被严重哮喘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孤寡老人。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杜家公馆的后门被人悄悄推开,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青色道袍、双目微阖、浑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气息的老道士,被杜家的心腹手下恭恭敬敬地请进了那间弥漫着死气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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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脚步极轻,仿佛双脚并未沾地。他走到床前,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对这位昔日的大亨行礼巴结,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却仿佛能洞穿岁月的迷雾,直视杜月笙千疮百孔的灵魂。

杜月笙挣扎着让佣人将自己扶起,靠在软垫上。他虽然病重,但身上依旧穿着那件他最为钟爱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长衫。即便到了那步田地,他依然在竭力维持着那份属于“杜先生”的体面。

“先生,深夜劳烦您跑一趟,杜某人失礼了。”杜月笙的声音极其微弱,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语气中依然带着那种惯有的客气。

老道士微微摆手,声音苍老却空灵:“杜先生客气了。贫道云游至此,你我有一面之缘,皆是定数。先生心中有惑,贫道便来解惑。”

杜月笙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一张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他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佣人和保镖全部退下,并关紧了房门。房间里只剩下病榻上的枭雄与静立的道士,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先生,”杜月笙喘息了片刻,终于缓缓开了口,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而炽热的光芒,“我杜某人这一生,从浦东高桥一个卖水果的,爬到后来的位子,吃尽了苦头,也享尽了荣华。我自问这辈子杀过该杀的人,也杀过不该杀的人;我敛过不义之财,却也散尽千金去救济灾民。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深深的执念:“如今我病入膏肓,流落香港。我不怕死,我是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人,早就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可是……我不甘心。我只求先生为我算一卦,算算我这副残躯,究竟还能熬多久?算算我杜月笙……此生可还有机会,再回上海滩?”

“再回上海滩”,这五个字,是他晚年最大的心病,也是他夜夜梦回时的执念。他一直想回到浦东,想落叶归根,想体体面面地死在自己的地盘上。

老道士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他没有拿出签筒,也没有看杜月笙的生辰八字,只是转过身,缓缓走到房间里的书桌前。桌上,摆放着杜月笙昔日用来练字的文房四宝。

“杜先生,世人皆求一个圆满,却不知这世间本无圆满。”老道士一边说着,一边平静地拿起一块徽墨,在砚台里缓缓研磨。那沙沙的磨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研磨着杜月笙一生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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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紧紧盯着道士的背影,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判决,一个能让他残喘的希望,哪怕只是一句逢场作戏的安慰。

然而,老道士并没有给他任何言语上的宽慰。他研好墨,提起了架子上的一支狼毫毛笔,蘸饱了浓黑的墨汁。接着,他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老道士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洗之上,没有回头再看床上的杜月笙一眼。

“杜先生,您的一生,尽在这八个字中。贫道言尽于此,缘分已了,告辞。”老道士不等杜月笙说话,便径直推开门,融入了屋外无边的黑夜与阴雨之中,再也没有了踪影。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杜月笙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掀开被子,拒绝了闻声赶来的佣人的搀扶,拄着那根陪伴了他多年的紫檀木手杖,颤颤巍巍、一步一挪地走向那张书桌。

终于,他来到了桌前,昏暗的灯光打在那张泛黄的宣纸上,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杜月笙定睛看去,宣纸上赫然写着八个苍劲有力、却犹如刀锋般冰冷刺骨的八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