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三点十五分,大舅李建华正在地里掰苞谷,口袋里的旧老人机突然疯了一样地震动起来。大舅在裤腿上蹭了蹭满是泥土的手,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声,只有一阵极其压抑、仿佛连灵魂都被抽干了的粗重呼吸,紧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哽咽:“爸……我没路可走了。”

大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紧了。他是个当过十二年兵的铁汉,当年在南疆的泥水里滚过,在抗洪的堤坝上扛过沙袋,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可儿子这一声带血带泪的哽咽,让他瞬间慌了神。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是犯法了?是欠了高利贷?还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他连声追问,可李浩只是哭,最后扔下一句“我被公司开除了,今天必须搬走”,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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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掉电话的大舅,连农具都没来得及收拾,骑上破旧的电动车就往省城里赶。到达省城时已经是傍晚。大舅循着儿子曾经发过的定位,找到了那栋位于CBD核心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大舅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夹克和沾着泥土的解放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旋转门。在保安警惕的目光中,他登记了身份,乘坐电梯来到了二十三楼。

一出电梯,大舅就感觉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光洁的打蜡地板,一排排闪烁着冷光的电脑屏幕,还有那些穿着光鲜亮丽却神情冷漠的白领们。在办公区最角落的一个隔间里,大舅看到了他的儿子。

李浩脱去了往日笔挺的外套,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整个人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正颓废地将桌上的文件夹、水杯和几本专业书胡乱地塞进一个破旧的硬纸箱里。周围的同事偶尔投来一瞥,目光中夹杂着同情、避嫌,甚至是几分隐秘的嘲弄。

大舅快步走过去,宽厚的手掌重重地落在儿子的肩膀上。李浩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到父亲的瞬间,眼眶再次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叫了一声“爸”。

“哭什么?把腰挺直了。”大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但也透着深深的心疼,“收拾东西,爸带你回家。”

李浩低下头,一边往箱子里放东西,一边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原委。原来,为了赶一个极其重要的季度项目进度,李浩在审核一家供应商的资质时,轻信了对方的口头承诺,违规跳过了一道核心的安全背调程序。结果那家供应商在关键时刻资金链断裂,导致公司一批价值数百万的货物被扣押在海关,给集团造成了严重的损失。

“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把业绩冲上去,我想早点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给您买套带电梯的房子……”李浩的眼泪砸在纸箱上,晕开一片水渍,“可是我们公司的老总是个冷血动物。我求了他整整一个上午,告诉他我可以引咎降职,可以扣我两年的奖金来赔偿,只要不开除我,不把这笔记录写进我的行业档案……可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说了三个字:按规矩办。爸,我的职业生涯全毁了。”

大舅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普通家长那样破口大骂公司无情,也没有立刻出言安慰儿子。他只是默默地拿过儿子手里的胶带,刺啦一声,把纸箱的封口封得严严实实。

“自己犯了错,就得自己扛。走吧。”大舅抱起那个沉甸甸的纸箱,转过身,示意儿子跟上。

就在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到办公区中央,准备向电梯口走去时,走廊另一头的双开木门突然被推开了。一群西装革履的高管簇拥着一个身材魁梧、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李浩看到那个男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压低声音对父亲说:“爸,那就是我们老总,赵董。快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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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却没有动。他抱着纸箱,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赵董”脸上。起初,大舅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紧接着,那丝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眼底汹涌的波涛。与此同时,那个正偏头听着助理汇报的赵董,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异常灼热的目光。他停下脚步,转过头,顺着目光看向了抱着纸箱、穿着寒酸的大舅。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在这个偌大而冰冷的办公区里凝固了。

赵董脸上的冷酷和威严瞬间僵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撇开了身边的助理,大步流星地朝着大舅走来。周围的高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铁腕老总要干什么。李浩也吓傻了,以为老总还要当众羞辱自己一番,刚想上前挡在父亲面前,却听到那位高高在上的赵董用一种极其颤抖、甚至带着几分更咽的声音喊出了一个名字:

“建华?你是……李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