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的夜晚,美得让人心碎。
站在丹东的江边,灯光璀璨,游船缓缓驶过,中朝友谊大桥像一条金色的彩带横跨两岸。对岸的新义州,却只有零星的几点微光,像萤火虫在黑暗中挣扎,忽明忽暗。
一江之隔,两个世界。
铁丝网那边的士兵,还是个孩子
透过铁丝网,我看到两名朝鲜士兵在巡逻。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老旧的步枪,脚上的胶鞋已经磨出了洞。其中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看到我们的游船靠近,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咧嘴笑了,用力地朝我们挥手。那笑容真诚、热烈,像一个见到了远方亲戚的孩子。
我也朝他挥手。可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他的身后,是正在修建的围墙。他们一边搬砖,一边对我们挥手。导游说,朝鲜的士兵是最受姑娘们欢迎的结婚对象,因为军人有口粮,能吃饱饭。
能吃饱饭——这四个字,在我们看来是多么可笑的基本需求,在他们那里,却是择偶的最高标准。
女兵的枪,比她还高
江边,一名女兵正在巡逻。她个子不高,背着一支步枪,枪托都快碰到地面了。她的军装很宽大,显得她更加瘦小。
在朝鲜,很多家庭为了让女儿吃饱饭,早早把她们送进了部队。当兵,意味着稳定的配给,意味着不会饿肚子。
她看到我们的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巡逻。她的背影笔直,但步伐沉重。我一直在想,她今年多大了?十八?十九?这个年纪的女孩,在我们那里,正在大学里谈恋爱、逛街、抱怨食堂的饭菜不好吃。
而她,背着一支比她还高的枪,走在冰冷的边境线上,用青春换取一日三餐。
牛车上的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叫“不公平”
一名朝鲜男子赶着牛车,涉水进入鸭绿江。车上坐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他们光着脚,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男子看到我们的船,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他指了指我们,又指了指自己的牛车,好像在说:“你们看,这是我的车。”
两个孩子也发现了我们,兴奋地挥着小手,嘴里喊着什么。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孩子式的兴奋。
他们不知道,对岸的同龄人坐在汽车里、高铁上,手里玩着iPad。他们不知道,对岸的孩子们有吃不完的零食、穿不完的新衣服、上不完的补习班。
他们以为,牛车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交通工具。
我突然觉得,不知道,也许是一种幸福。
小姑娘在渡口等爸爸,身旁的自行车很眼熟
一名小女孩站在新义州的鸭绿江渡口上,眼睛一直望着江面。她在等父亲回来。
她的身旁,停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那辆车看起来像是中国七八十年代的“二八大杠”,车身上锈迹斑斑,车座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
在丹东,共享单车遍地都是,扫码就能骑,甚至没人愿意多看一眼。而在对岸,一辆报废级的自行车,可能是一个家庭最值钱的财产。
小女孩等了很久,父亲没有出现。她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着圈。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很单薄。
我不知道她的父亲去了哪里,也许是去中国打工了,也许是在江对岸的某个工地搬砖。但我知道,她的等待,和世界上任何一个等待父亲回家的孩子一样,漫长而心碎。
他们热情打招呼,却不知对岸为何繁华
游船返航时,几名正在修建围墙的朝鲜士兵又一次向我们挥手。他们的脸上满是灰尘,手上全是老茧,但笑容依然灿烂。
导游说,他们对中国游客特别热情,因为在他们眼里,中国人是“来自富饶国度的亲戚”。他们对中国的一切都感到新鲜——我们的衣服、我们的手机、我们船上的一瓶矿泉水。
有一个士兵指着我的相机,竖起大拇指。我问他:“你想不想去中国看看?”
他听不懂中文,只是笑着挥手。
他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有机会跨过那座桥,他会看到一个怎样的世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超市里的商品多到让人眼花缭乱,人们烦恼的不是吃不饱,而是吃得太好不知道选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离他只有几百米。
几百米,却是两个时代。
一江之隔,两种人生
船靠岸了,丹东的灯火依然璀璨。我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新义州,黑暗中的几点微光,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固执地亮着。
那些挥手的士兵、巡逻的女兵、赶牛车的男人、等父亲的小女孩——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不公”,因为他们没见过对岸的生活。他们以为,吃不饱是正常的,旧军装是正常的,牛车和自行车是正常的。
可我知道。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更难过。
我难过的是,那些对我们热情挥手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们挥手的对象,过着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我难过的是,那条江,那么窄,却那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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