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东北某棉纺厂的汽笛最后一次响起。三千多名工人站在厂门口,手里拿着买断工龄的协议书,像拿着自己的判决书。有人哭了,有人骂了,有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他们大多是60后、70后,年轻时吃过树皮、下过乡,好不容易捧上国企的铁饭碗,以为这辈子终于有了着落。可铁饭碗说碎就碎,连个声响都没来得及听见。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批下岗的人,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林大爷:厂医变院长,但那段路走得脱了一层皮
林大爷是80年代末的医学生,下乡后考上大学,毕业时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当年进大医院和进国企当厂医之间,他选了后者——棉纺厂给的待遇好,分房子,还有寒暑假。他以为这是这辈子最聪明的决定。
90年代末,厂子改制,厂医成了多余的人。林大爷一咬牙,承包了厂里的诊所。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两间漏雨的平房,几瓶过期药,一张破诊疗床。没人相信他能干起来,连他妻子都哭:“你一个坐诊的医生,会做生意吗?”
他会的。他学会了半夜出诊,学会了骑着自行车去几十里外进药,学会了给工人赊账——人家说“下个月发工资给”,可下个月人家也下岗了。最惨的时候,诊所连电费都交不起。林大爷硬是靠着给附近居民看头疼脑热,一毛两毛地攒,后来贷款买了第一台B超机。二十年后,小诊所变成了拥有两百张床位的私立医院。
如今林大爷退休了,但还在医院帮着管理。别人看他风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年欠下的债、熬过的夜、被病人堵着门骂的日子,让他落下了心脏病和胃溃疡。他常说:“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过爬出来的人太少,大家就只看见了我。”
陆叔:开出租开了二十年,退休金三千块,他说知足了
陆叔是接父亲的班进的厂,初中文化,没什么技术,好在赶上了福利分房,分到一套四十平的筒子楼。下岗那年他刚过四十,女儿读初中。
四十岁,没技术,没学历,找工作处处碰壁。陆叔去学了开车,贷款买了辆二手夏利,跑起了出租。那时候沈阳的出租车司机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是常态,陆叔更狠,经常凌晨两点还在火车站趴活儿。有次大雪天,他开车打滑撞上了护栏,车头凹进去一大块,人差点没命。修车花了三千块,他躺在医院里,第一句话问的是:“车还能开不?”
那些年,他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全是自己以灵活就业人员交的。每年一万多的社保费,压得他喘不过气。女儿考上大学那年,他凑不齐学费,最后还是老母亲把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拿了出来。陆叔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老娘,一个是闺女。
前几年陆叔终于熬到了退休,现在每月退休金三千出头。女儿在城里成了家,偶尔回来看看他。陆叔每天去公园下棋,日子过得清闲。有人问他:“当年下岗有没有怨气?”他摆摆手:“怨啥?怨了也没用。好赖我有套房子,有退休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那二十年,太累了。”
李姐:四十五岁还在站柜台,供儿子上大学
李姐76年的,18岁进服装厂,踩了十年缝纫机。下岗那年她刚结婚没几年,后来生了二胎,更出不去了。她卖过袜子、在饭店洗过盘子、给人做过零活,什么挣钱干什么,什么稳定跟她都没关系。
最苦的时候是2008年,老公在建筑队伤了腰,躺在床上大半年,家里全靠李姐一个人。她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抢菜,白天在饭店当服务员,晚上回家糊纸盒。有一次她蹲在楼道里哭,被邻居看见了,她抹抹眼泪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可那是楼道,哪来的沙子?
前几年,李姐终于进了一家商场当营业员,月薪两千五,但给交养老保险。她高兴得请我们吃了顿饭,说:“这下老了总算有个指望了。”现在她快五十了,儿子刚上大一,学费一年一万多。她说退休不敢退,退了供不起孩子。“等儿子毕业了,我再看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才四十六岁,看起来像五十六。
那批下岗的人,如今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开了出租,有的站了一辈子柜台。他们中幸运的,爬了出来;不幸运的,挣扎了半生,最后也不过是勉强活着。
可问题是,当年他们被推出去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们:“这是改革的阵痛,要顾全大局。”他们顾全了大局,谁又来顾全他们?
那些年交的社保、纳的税、流的汗、受的伤,最后换来的,不过是有些人三千块的退休金,有些人还没到手的养老金,还有些人——什么都没有。
陆叔说他知足了。李姐说她不敢退。林大爷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三句话放在一起,就是那一代人全部的答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