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最后一晚的上海东方艺术中心舞台，伊万·费舍尔的指挥棒一扬，布达佩斯节日管弦乐团便将俄国作曲家普罗科菲耶夫《三个橘子的爱情》组曲三个选段的戏谑与怪诞，以单刀直入的方式递向观众席。《滑稽曲》的跳脱节奏裹着铜管的俏皮，《谐谑曲》的轻快旋律在乐手的弓弦、吐息之间流转，《进行曲》的铿锵里藏着弦乐的灵动，没有丝毫拖沓，普罗科菲耶夫那融新古典主义与现代主义于一体的独特“口音”，被这支乐团揉成了春日里最鲜活的风。费舍尔的指挥看似从容淡然，抬手投足间却精准掐住了作品的脉搏，每一个节奏的张弛，每一次配器的切换，每一处强弱的拿捏，都让这部充满荒诞色彩的组曲，褪去了晦涩的外衣，多了直抵人心的听觉冲击。
音符稍歇，小提琴家阿米拉·阿布扎哈拉登场，瞬间成为全场焦点。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开篇旋律，没有冗长的乐队铺垫，独奏小提琴凌空而出，激昂的音符带着少年锐气，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心。谁能料到，这般年轻的小提琴家，功夫竟如此老道！行板乐章如歌的旋律，她拉得清澈又绵长，细腻的情感在音符里缓缓流淌，没有刻意的煽情，却让人心头一暖。末乐章的舞曲段落，小提琴的快速跳跃如林间飞鸟，长笛的竞奏恰到好处，唱和间，浪漫诗意与青春朝气被具象化了。
布达佩斯节日管弦乐团的实力，在这场音乐会里一览无遗。这支上世纪八十年代方才建立、仅用二十余年便跻身世界十大交响乐团的劲旅，在费舍尔的引领下，既有欧洲古典音乐的深厚底蕴，又带着匈牙利民族的鲜活特质，演奏风格多变，水准却始终保持高位运行。演绎普罗科菲耶夫，乐手们能精准拿捏先锋与传统的平衡，铜管的雄浑、弦乐的绵密、打击乐的利落，各声部交织却不杂乱，织就出层次丰富的听觉画卷。合奏门德尔松，他们又瞬间切换成温柔模样，细腻的烘托让浪漫氛围拉满。将近半个世纪的磨合，让费舍尔与乐团之间形成了无需言语的默契，指挥棒的一个轻挥、一个停顿，就连一个眼神的示意，都能被乐手精准捕捉，化作得心应手的乐音，令演奏效果都浑然天成。
下半场的普罗科菲耶夫《降B大调第五交响曲》将现场乐迷的情绪推至顶峰。费舍尔没有将这部“歌颂人类精神”的作品一味处理得激昂向上，而是剥开外壳，展示其复杂暧昧的内核。第一乐章的恢宏旋律里，藏着战火中的坚定，厚重的管弦乐织体如千军万马整装待发。第二乐章是充满谐谑意味的快板，急促的节奏裹着冷峻的讽刺，突兀的调性变化是对战争的反思。第三乐章柔板，绵长的旋律里满怀哀恸，那是对逝去生命的深切缅怀。第四乐章看似激昂，实则漾开一丝迷茫，乐团的演奏层层递进，弦乐的绵长、铜管的嘶吼、打击乐的重击，在费舍尔的指挥下，化作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1945年莫斯科首演的时代底色，与今日“上海之春”的再度鸣响相遇、相融，让这部传世佳作焕发新的生命力。
曲终，再持久的掌声也有停歇的一刻，而余韵却久久不散。费舍尔与布达佩斯节日管弦乐团的精湛演绎，阿布扎哈拉的亮眼表现，让普罗科菲耶夫与门德尔松的经典，在上海的这个春夜焕发别样的光彩。这不是一场循规蹈矩的音乐会，而是一次传统与新生的碰撞，一次听觉与心灵的共振，酣畅得教人感到与经典撞了个满怀。
（作者为上海音乐学院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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