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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二天,沈渡舟还是没醒。
我请了一个家政阿姨来家里打扫卫生,把餐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干净。阿姨看到卧室里躺着的沈渡舟,问我:“你老公怎么了?”
“感冒了,吃了药在睡觉。”
“哦,那你给他熬点姜汤。”
“好。”
阿姨走后,我坐在客厅里,把离婚起诉状又看了一遍。林律师发来的正式版本,比我自己写的那份更专业、更周密。每一条都有法律依据,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
我把起诉状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然后我去了法院,递交了起诉材料。
工作人员翻了翻,问我:“被告联系不上?”
“他在家睡觉。”
“睡觉?”
“嗯,生病了,吃了药在休息。”
工作人员没再多问,收了材料,给了我一张回执。
从法院出来,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深秋的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凉意。天很蓝,很高,云淡得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我忽然觉得很轻。
不是身体的轻,是心里的轻。像背了很久的一个包袱,终于放下了一角。
但只是一角。
因为最重的那个包袱,还在卧室里睡着。
12
第三天早上,沈渡舟醒了。
我是被一阵干呕声吵醒的。从沙发上坐起来,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呕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我走过去,推开卫生间的门。
沈渡舟趴在马桶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神涣散,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我……我怎么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你睡了三天。”我靠在门框上,平静地说。
“三天?”他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你喝了那杯红酒。”我说,“里面放了安眠药。”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洗手台。
“你……你给我下药?”
“嗯。”
“你疯了?!”他的声音拔高了,青筋从额头上暴出来,“你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但你没证据。药片碾碎了,酒瓶我处理了,你体内残留的剂量最多让你昏睡几天,构不成刑事立案标准。而且——”
我顿了顿。
“你确定要去报警?让警察来查你为什么喝了这杯酒?让警察看到你手机里那些和苏晚棠的聊天记录?”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
“你……”
“我什么都知道。”我说,“你和苏晚棠的事,从去年十月开始。你给她租了公寓,买了项链,带她去三亚、上海、云南。你告诉她你会离婚,但一直没提,因为她不够有钱,帮不了你的工作室。”
沈渡舟的嘴唇在抖。
“你查我?”
“不用查。你那位小情人亲自告诉我的。”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的棠棠,”我慢慢地说,“给我发了消息。发了你们的合影,发了你送她的项链,还发了你们的酒店定位。她说你今晚不回来了,还谢谢我帮你挑的项链款式。”
沈渡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她发的?”
“嗯。”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卫生间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头,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对不起。”
我看着他。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膝盖里,“我不该……”
“不该什么?”我问,“不该出轨?还是不该被她发现?”
他没说话。
“沈渡舟,”我叫他的名字,“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错在——”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让我觉得,这三年的自己,像个笑话。”
13
他从卫生间出来时,走路都在晃。
睡了三天,没吃没喝,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他扶着墙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上放着的那份离婚起诉状。
“这是什么?”
“你看就知道了。”
他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页时,手开始抖。翻到第五页时,他猛地抬起头。
“你要分走我一半的公司?”
“不是分走一半。”我纠正他,“是分走属于我的那一半。婚后共同财产,法律规定的。”
“那是我一手创立的!”他的声音又拔高了,“那是我……那是我拼了命做起来的!你凭什么?”
“凭我陪你熬过的每一个通宵。凭我帮你改过的每一份方案。凭我给你做的每一顿饭、洗的每一件衣服、付的每一笔房贷。”我看着他的眼睛,“凭我是你妻子。”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我问,“是你想出轨就出轨,想回头就回头,想把我一脚踢开就一脚踢开的吗?沈渡舟,你享受了三年婚姻带给你的所有好处——一个稳定的后方,一个无条件支持你的妻子,一个干干净净的家——然后你把这一切当成了你成功的踏板,踩完了就想扔掉?”
“我没有……”
“你没有?”我从包里拿出U盘,扔在茶几上,“这里面是你和苏晚棠的全部聊天记录。三百一十七页。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他看着那个U盘,像是看着一颗炸弹。
“你要是不签协议,”我说,“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法院。到时候不只是分走一半公司的问题——你的名声、你的客户、你在这个圈子里的口碑,全部完蛋。”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通知。”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唧唧啾啾的,很清脆。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客厅里的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柜、那盆绿萝——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如果我签了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签了,我撤诉。我们协议离婚,好聚好散。我不会公开你的任何东西,你的事业不受影响。”
“那晚棠呢?”
晚棠。
叫得真亲热。
“她?”我笑了一下,“她给你下了一盘棋你没看出来吗?”
“什么意思?”
“你以为她发消息给我是什么?是天真?是无意?不,她是故意的。她想让我发现,想让我闹,想让我先提离婚。这样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我分开,然后和她在一起。她等不及了,沈渡舟。她不想再做小三了,她想当正房。”
沈渡舟的表情变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她没想到的是,我没有闹。我没有摔盘子、没有砸碗、没有哭着喊着让你给我一个交代。我做了一桌菜,等你吃完,然后——”
我指了指那份协议。
“然后我拿出了这个。”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比我想象的……狠多了。”他说。
“不是狠。”我说,“是清醒。”
14
他没有立刻签。
他把协议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坐在阳台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有时候站起来走两圈,有时候又坐回去,有时候把协议翻到某一页反复看,有时候把脸埋进手心里。
下午四点,他终于开口了。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天前。下午三点十七分。”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小情人告诉我的。”
“不。”他摇头,“我是说,在那之前……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我想了想。
“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年前。”我说,“你开始频繁加班,回家后手机扣着放,洗澡带进浴室。你不让我碰你的手机,不让我用你的电脑。你不再带我去你的应酬,不再在朋友圈发我们的合影。”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他。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沈渡舟,一个和你睡了三年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你的变化?你回家后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问?”
“问什么?问你‘你是不是出轨了’?”我摇头,“沈渡舟,你错了。出轨这件事,问是没有用的。你问了他就会承认吗?不会。他会否认,会狡辩,会说‘你想多了’,会说‘你怎么这么不信任我’。然后他会藏得更深,删掉聊天记录,改掉密码,让你再也找不到证据。”
我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问。我等。等你露出破绽,等你把证据亲手送到我面前。”
“那如果我一直没露出破绽呢?”
“你会露的。”我说,“出轨的人,没有一个能藏得住。因为人这种生物,做了亏心事,就会心虚。心虚了,就会露出破绽。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她发消息给我,就是你喝醉了说梦话。”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拿起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沈渡舟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的手在抖。
签完之后,他把笔扔在茶几上,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我签了。”他说,声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好。”我把协议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收进包里。
“你满意了?”他问,语气里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好像被出轨的人是他。
“不是满意。”我说,“是结束了。”
15
协议签完的第三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苏晚棠没有来。
她大概已经知道了——沈渡舟签了协议,分走了一半身家,不再是那个可以给她租公寓、买项链、带她到处旅游的有钱男人了。
一个没有钱的中年男人,对小三来说,还有什么吸引力呢?
我猜沈渡舟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办手续那天,他的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看了好几次屏幕,每次都是失望地锁上。
出了民政局,他站在台阶上,忽然问我:“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真的?”
“真的。”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我的时间和情绪浪费在你身上。”
他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我这三年来见过你最漂亮的时候。”
“谢谢。”我说,“但你夸我也没用。房子、车子、公司,不会还给你。”
他笑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我。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头。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说。
“就这些?”
“就这些。”
我走进人群里,汇入来来往往的洪流。深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冷,但阳光很好。我裹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
16
离婚后第一个月,我搬出了滨江花园的房子。
房子留给了我,但我住不下去。那里有太多回忆——厨房里我做饭时他站在门口看的画面,客厅里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夜晚,卧室里他抱着我说晚安的每一个瞬间。
回忆这种东西,就像墙上的钉子。拔掉了,洞还在。
我租了一个小公寓,一居室,离公司近,楼下有菜市场。我开始恢复单身后的生活——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书、睡觉。
日子简单,但踏实。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自己一个人吃,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对面没有碗筷,没有筷子,没有人。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发现——
今天的排骨太咸了。
以前我做排骨,咸淡刚好,因为那是沈渡舟喜欢的口味。他不爱吃太咸的东西,所以我每次都少放盐。
但现在不用了。
现在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口味就行了。
我端着盘子,走到厨房,把排骨倒进垃圾桶里。
然后我重新做了一份。这次多放了一点盐,多放了一点辣椒,按照自己的口味来。
出锅后尝了一口——
嗯,这才是我想吃的味道。
17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个消息。
是苏晚棠发来的。
她换了一个新号码,消息内容很长,大意是:她和沈渡舟分手了,因为沈渡舟没了钱之后脾气变得很差,整天喝酒,动不动就发脾气。她说她后悔了,说她当时是被冲昏了头,说她对不起我。
最后她说:“姐姐,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不能。”
发完之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不是我心胸狭窄,而是——原谅这种东西,是要建立在对方真心悔过的基础上的。苏晚棠的“对不起”,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选错了。
她不是后悔伤害了我,而是后悔没选对人。
这种道歉,不值得原谅。
至于沈渡舟——
听说他工作室的业务越来越差。因为离婚分走了一半股权,资金链断了,几个大客户也流失了。他开始酗酒,有一次喝醉了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
“有些人,你失去了才知道有多好。但你知道,回不去了。”
配图是一碗红烧排骨。
照片拍得很模糊,大概是因为手抖。
我看了几秒,划过去了。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心疼。
18
离婚后第六个月,我在公司年会上遇到了一个人。
他叫顾淮安,是公司新来的法务总监,三十四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那天年会结束后,他送我回家。
车停在我公寓楼下,他熄了火,转过头来看我。
“沈知意,”他叫我的名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从你入职第一天就喜欢你了。”他说,“但那时候你还没离婚,所以我一直没说。”
“你……你知道我离婚了?”
“知道。”他点头,“整个公司都知道。你前夫的事,传得很开。”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谈恋爱,”他说,“我也不着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等着。”
他说完,推开车门,绕到我这边,帮我打开车门。
“晚安,沈知意。”
“晚安。”
我走进楼道,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冲我挥了挥手。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站了一会儿,灯灭了。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稳,很平。
没有悸动,没有波澜。
不是顾淮安不好——他很好。只是我现在的心,像一潭死水,扔一颗石子进去,连涟漪都泛不起来。
这不是他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是我还没有从那段婚姻里真正走出来。
19
离婚后第九个月,我回了一趟滨江花园的房子。
房子一直空着,我没租也没卖。推开门的时候,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那盆绿萝——绿萝早就枯死了,叶子干成褐色,脆得像纸。
我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还放着那天的锅。
锅没洗。
那天做完菜之后,我就没再进过厨房。锅里的油渍干了,结成一层硬壳。水池里的碗筷也没洗,散发着一种潮湿的霉味。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这一切,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灶台上,滴在锅里,滴在地板上。
我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洗了把脸,系上围裙,开始刷锅洗碗。
一个锅,三个盘子,四个碗,两双筷子,两个杯子。我洗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刷干净,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里。
然后我擦了灶台、擦了油烟机、擦了地板。
厨房又变得干干净净了。
和那天做菜之前一样。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再见了。”我轻声说。
关上门,锁好。
我把钥匙留在了门垫下面。
这套房子,我打算卖了。卖了的钱,够我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是的,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离开这个我生活了六年的地方。这里有我最好的回忆,也有我最痛的伤口。但人不能一直待在伤口里,你得走出来,走到阳光下去。
沈渡舟曾经是我的阳光。
但现在,我要自己做自己的太阳。
20
离开那天,是春天。
三月的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像丝绸。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机场。”
“好嘞。”
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公寓楼、便利店、菜市场、那家经常去的咖啡店、那棵每年春天都开满花的玉兰树——
一帧一帧地退后,像电影倒带。
手机响了。
是沈渡舟。
号码我早就删了,但那串数字我太熟悉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断了。
几秒钟后,进来一条短信。
“知意,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陪我的那三年。是我没有珍惜。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
我看了两遍。
然后我把这条短信删了。
不是不原谅,是不需要了。
原谅不原谅,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我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不是完全通了,但至少——
它在慢慢地融化。
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终于在春天来临时,裂开了第一道缝。
出租车驶上高速,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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