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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颐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五十岁之后，我步入了初老的年龄段，父母辈的养老问题更是悬在心头的忧思。那些关于衰老与生命终点的描述，时常牵动我的注意力，我试图在他人的生活图景里，探索自己的前路，在老龄化的时代浪潮里，参与这个关乎所有人的公共命题。

近期在读吴心越的《薄暮时分：养老院里的日常与脆弱》，作为一个五十余岁的人，我读这本书时，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共鸣。曾经以为，“养老院”是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存在，是儿女不孝的代名词，是人生的无奈选择。但吴心越以近一年的现场田野调查为基石，以“小阿姨”的身份躬身入局，用生动的笔触、人文学者的细腻观察，揭开了机构养老的真实面纱，让我透过书中呈现的粗粝日常，看见生命临暗时刻的迷茫与微光，读懂老龄化社会背后的结构困境和人性温度。

吴心越身穿护理员的白大褂，深入江苏某县级市的两家养老院，参与扫地、喂饭、发放餐点、照料失能老人等日常工作；她倾听人们的谈话，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记录下养老院的真实日常。她以社会学家的视角，聚焦三类核心群体，勾勒出一幅交织着脆弱与坚韧、疏离与温情的生命图景：那些在身体衰朽与身份模糊中挣扎的老年住民，那些承担着“肮脏工作”且同样面临“不安晚年”的护理员阿姨，那些在孝道与现实间反复权衡、既牵挂又无奈的家属。每一个群体的故事，都戳中当代养老的痛点；每一个人物的困境，都触目惊心。

书中最令人揪心的，是老年住民们被时光裹挟的尴尬与无助。吴心越记录下老人们的闲聊与抱怨：那些被“画地为限”后，形容自己“度死日”的慨叹；那些人老心不老、身亦不肯服老的生理反应与情感需求；那些被当作“负担”的否定与自我否定；那些对过往的追忆与“回家”的渴盼；还有那些更让人破防的关于失智老人的描述。这些场景剖开了晚年脆弱的本质，不仅是身体的衰朽，更是尊严的缺失与价值的失落。

吴心越的记录，也见证着护理员的辛劳与委屈。养老院的护理员大多是中老年女性，她们大多经历了从农业劳动到低端制造业、再到养老服务的底层职业流动。她们负责清理大小便、擦洗身体、定时翻身等繁重又琐碎的工作，既要应对失智老人的反复呼叫，又要平衡照护效率与人文关怀，还要遵守院里的规定、尽力满足家属的需求，承担着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压力。她们的职业生涯充满断裂与磨损，被“这把年纪了能做什么”的自我认知束缚，逐渐完成了对自身处境的合理化，将护理工作视为默认的不错选择。可她们在照料他人的同时，自身也面临着养老的焦虑，这种“老照老”的困境，更凸显出照料劳动的复杂性与伦理特质。

书中还刻画了家属群体的微妙心境，揭开了“孝道外包”背后的代际张力和现实两难。养老从来就不是一个家庭的问题，忙碌的工作、有限的精力、专业照护能力的缺失，让很多家属不得不选择将照护责任“外包”给养老院。有的家属探望时会下意识地规避照护工作的“繁琐与不易”，有的则在孝道与自我生活之间艰难平衡，这种矛盾与挣扎，正是当代养老难题的真实写照。而养老院的“邻避效应”，更折射出社会公众对衰老的回避心理，养老院被贴上“晦气”的标签，老人们被隔绝在城市的边缘，成为不被看见、不被重视的群体。

作为一部扎根现实的力作，《薄暮时分》力求呈现养老院的常态生活，为我们打开理解晚年生命的窗口。养老从来不是吃饱穿暖那么简单，当家庭照护日益走向社会化，我们该如何平衡专业与人文、制度与个体？当生命步入薄暮，我们该如何守护每一位老者的尊严与体面？这是我们面对已然老去的父母、正视正在变老的自己时，都难以逃避的问题，它关乎每个人、每个家庭，也关乎整个社会的文明底色。

薄暮时分，这是一个美好的意象。愿每一个生命，在薄暮时分，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我们每个人，都能从容步入老去的时光，不慌不忙，向阳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