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到某一个节骨眼上,忽然就不想争了。
不是认输,不是颓丧,是站在半山腰往回看了一眼,发现从前拼了命去抢的那些东西,远远望过去,小得像蚂蚁搬的米粒。你为了那几粒米,赔上了多少个睡不着的夜晚,喝了多少闷酒,说了多少违心的话,错过了多少本该好好看一看的风景。
想明白这些的那一刻,心里面不是痛快,是安静。像一口翻滚了很久的锅,终于撤了火,水面慢慢平下来了。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
——唐·白居易《对酒五首·其二》
蜗牛的两只角上面能有多大地盘?你争我夺的,到底在争什么?打火石碰出来的那一点光,一闪就灭了,人这辈子就寄托在这么短的一闪里面。
白居易说,穷也好富也好,先把日子过开心了再说。不肯张嘴笑一笑的人,才是真正的傻瓜。
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上了年纪,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他用了两个比喻,一个极小,一个极短。蜗牛角是空间上的小,石火光是时间上的短。你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这么短的时间里拼得头破血流,图什么呢?
可他不是劝你躺平。他说的是"且欢乐"。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该喝的酒还是要喝,只是不要把那些争来争去的事情看得太重了。你赢了又怎样?蜗牛角上多占了半分地。你输了又怎样?石火光灭了之后谁也看不见谁。
霁天欲晓未明间,满目奇峰总可观。
却有一峰忽然长,方知不动是真山。
——宋·杨万里《晓行望云山》
天快亮还没全亮的时候,满眼都是奇形怪状的山峰,好看得很。可忽然有一座峰动了,往上长了一截。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动的那个是云,不动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山。
杨万里在路上走着走着,被这一幕点醒了。云和山长得太像了,尤其在天色朦胧的清晨,你分不出哪个是实的哪个是虚的。只有等到其中一个动了,你才知道另一个是真的。
这首诗说的道理放到人世间一样管用。你身边那些看起来高大耀眼的东西,有多少是真山,有多少是浮云?名气是云,地位是云,别人的追捧是云,风一吹就变了形。真正留得住的东西从来不需要表演,它就在那里站着,纹丝不动。
分辨真假有一个最笨也最管用的办法。等。等到风吹过来,等到时间过去,能动的都动了,剩下那个不动的,就是真的。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黄泉多少奇才。
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宋·朱敦儒《西江月》
每天都把酒杯斟满了喝,每天早上小菜园里的花都在开。自己唱歌自己跳舞自己高兴,最痛快的就是什么都不挡着什么都不拦着。
青史上面记了多少人的名字?到头来全成了春梦一场。黄泉底下埋了多少了不起的人才?一个也带不走。
不用算计了,不用安排了。把眼下这一刻拿到手里就好了。
朱敦儒经历过靖康之变,从繁华的汴京一路逃到了南方。前半生的富贵和体面被战火烧了个精光。一个见过天翻地覆的人说出"领取而今现在"这种话,分量是不一样的。他不是没追求过,是追求过了,也失去过了,最后发现唯一靠得住的只有手里这杯酒和眼前这朵花。
"领取"两个字用得极妙。不是等待,不是争抢,是弯下腰,把当下这一刻像捡地上的果子一样轻轻拾起来。它就在那儿,你拿就是了。
—【04】—
百年浑似醉,满怀都是春,高卧东山一片云。
嗔,是非拂面尘。消磨尽,古今无限人。
——元.张可久《金字经》
一百年的光阴浑浑噩噩像是醉了一场,满胸口装的全是春天。干脆往东山上一躺,做一片闲云算了。
别生气了。是是非非不过是拂面而过的灰尘。古往今来多少人,全被这些灰尘消磨干净了。
张可久是元代写散曲最多的人,留下来的作品将近九百首。他这首小令只有几十个字,把人生的虚幻感写得干脆利落。"百年浑似醉"不是贬义,是说你回过头看看自己活了这么些年,清醒的时刻有多少?大部分日子都是迷迷糊糊的,跟喝醉了差不多。
"是非拂面尘"这个比喻好到了骨头里。是非这个东西,跟吹到脸上的灰尘一个性质。它来了你觉得脏,觉得烦,可你拿手一抹就没了。你非要把它放在心里反复咀嚼,那是你自找的。
—【05】—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唐·罗隐《自遣》
得到了就放声唱歌,失去了就拉倒。愁多了恨多了,日子也照样悠悠地过。
今天有酒今天就喝醉,明天的愁等明天再说。
罗隐考了十几次科举都没中,人称"十上不第"。满腹经纶的人被命运踩在脚底下碾了一遍又一遍,写出来的诗全是刀子嘴。可这首《自遣》不一样。他不骂人了,不讽刺了,只是端着酒杯说了四句大实话。
"今朝有酒今朝醉"被后人说了一千多年,很多人以为这是消极的话。不是。这是一个被生活锤到体无完肤的人找到的活法。你不让他中进士,他还是得活。你不给他前途,他还是得吃饭喝酒。今天能喝就今天喝,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他没有放弃,他只是不预支痛苦了。
不预支痛苦,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清醒。
—【06】—
雨过芙蕖叶叶凉。摩挲短发照横塘。
一行归鹭拖秋色,几树鸣蝉饯夕阳。
花侧畔,柳旁相。微云淡月又昏黄。
风流不在谈锋胜,袖手无言味最长。
——宋·黄升《鹧鸪天·张园作》
雨过了,荷叶上还带着凉意。他摸了摸自己越来越短的头发,低头看了看横塘里自己的倒影。一行白鹭飞回去了,拖着一条秋色的尾巴。几棵树上的蝉还在叫,像是在给夕阳送行。
花旁边站站,柳树底下坐坐。天上一点淡云,一弯薄月,又是昏黄时候了。
最后两句是全词的点睛。他说,真正的风流不在于你嘴上多能说,多会辩。袖着手,什么也不讲,这种滋味才最绵长。
黄升这个人在宋代词坛不算一线的名字,可这阙词写得极有境界。他把所有热闹的、喧哗的、要争个高下的东西全放下了。不说了。不辩了。不跟谁比口才了。就站在花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夕阳落下去。
话说到了极致是沉默。一个人真正活明白了之后,嘴巴反倒闭上了。不是没有话说,是觉得不说比说更好。你把想说的咽回去,留在心里慢慢品,那个味道比说出来的任何话都长。
—【07】—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宋·朱熹《观书有感》
半亩大的方塘像一面镜子打开了,天光和云影一起映在水面上,来来回回地晃。
朱熹问了一句,这塘水凭什么这样清亮?回答是,因为有源头有源源不断地往里面送新水。
这首诗被讲了太多遍了,讲的全是读书的道理。可它的好处远不止于读书。一个人的心也是一口塘。你长年累月不往里面注入新的东西,不去看新的风景,不去想新的问题,这口塘迟早会变成死水。死水不臭也浑,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见云影。
保持清醒跟保持清澈是一回事。你得让活水一直流进来。见新的人,走新的路,读从前不敢碰的书,想从前不愿意面对的问题。水一直流着,塘就一直清。水一断,再大的塘也会发臭。
—【08】—
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宋 · 黄庭坚《杂诗七首·其一》
这副身子不过是天地间一间临时借住的草屋。世事把一头青丝消磨得越来越稀了。
到底有几个人是真的抓到了那头鹿?说不定你日日夜夜追的东西,全是梦。你以为自己是猎人,说不定你自己才是那条被梦住的鱼。
黄庭坚用了两个典故。"得鹿"出自列子,讲的是一个人在山里捡到了一头鹿,藏起来之后忘了藏在哪儿,回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梦为鱼"出自庄子,庄周梦蝶的路数,你分不清到底是你在做梦还是梦在做你。
这两个故事搅在一起,把"真实"和"虚幻"之间的界限彻底搅糊了。你追了一辈子的功名利禄,你确定那是真的吗?你确定你不是在梦里面跑了一辈子?等你老了、头发白了、力气没了,回头一看,手里什么都没有。那些年的奔忙到底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你自己都说不清楚。
—【09】—
试问朝中为宰相,何如林下作神仙。
一壶美酒一炉药,饱听松风白昼眠。
——唐 · 张令问《与杜光庭》
在朝廷里做宰相,跟在树林子里面做一个神仙,你选哪个?
一壶好酒一炉药,听着松风吹过来,大白天的呼呼睡觉。
张令问这首诗写得极轻松。他不批判官场,不贬低功名,只是把两种日子摆在面前让你自己比。一个是日理万机、伴君如伴虎的宰相,一个是喝酒炼丹、松风为伴的闲人。两种日子他都不评价,可你读完了自己心里就有了答案。
"饱听松风白昼眠"这七个字里面有一种极致的奢侈。不是金银的奢侈,是时间的奢侈。你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浪费在听风上面,浪费在睡觉上面。这种浪费,做宰相的人给多少钱都买不到。
—【10】—
世事如舟挂短篷,或移西岸或移东。
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
岁久人无千日好,春深花有几时红。
是非入耳君须忍,半作痴呆半作聋。
——明·唐寅《警世》
世上的事情像一条挂着短篷的小船,一会儿漂到西岸一会儿漂到东岸。月亮缺了几回又圆了几回,南风刮了几阵又换成了北风。
日子长了没有谁能一直好下去,春天再深花也红不了多久。是非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你忍一忍,装一半痴呆装一半聋。
唐寅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之一。他中过解元,名动江南,诗画双绝。可他也是被命运捉弄得最惨的人之一。科场案毁了他的仕途,从此半生潦倒。一个聪明到极点的人被打入谷底之后写出来的处世之道,就是这八个字,半作痴呆半作聋。
这不是真傻。这是一个看透了的人选择的自我保护。你听到了是非,你当然听懂了,可你不接。你装作没听见,装作脑子不好使。别人以为你傻了,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你只是不愿意把精力花在这些上面了。
人活到需要装聋作哑的时候,说明他经历的事情足够多了。
—【11】—
终日看山不厌山,买山终待老山间。
山花落尽山长在,山水空流山自闲。
——宋·王安石《游锺山》
看了一整天的山不腻。想把这座山买下来,老了住在里面。花全落了山还在,水流光了山照样闲着,不急不慌。
王安石退出朝堂之后住在钟山脚下。新法推了废了,朋友反目成仇,是非功过留给后人吵去。他不管了。他只看山。
四句诗里面六个"山"字,一遍一遍地念着,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花是过客,水是过客,来看山的人也是过客。山从来不走。它不因为花开而得意,不因为花落而伤心,不因为水来而热闹,不因为水去而寂寞。
人要是能活成一座山就好了。什么来了都接着,什么走了都不追。
—【12】—
雨过虚堂绿映帘。倦馀正好展残编。
量薪数米亦堪怜。世事幻如蕉鹿梦,
浮华空比镜花缘。菜根滋味自年年。
——清 · 吴翌凤《浣溪沙·雨过虚堂绿映帘》
雨过了,空荡荡的堂屋里绿色映着帘子。人倦了,正好翻开一本没读完的旧书。柴米油盐精打细算,日子过得可怜巴巴的。
可世上的事情全是幻的,跟蕉鹿之梦一样。繁华富贵也是空的,跟镜中花一样。咬菜根的滋味倒是年年不变,嚼着嚼着就嚼出味道来了。
吴翌凤是清代的藏书家,一辈子跟书打交道,日子过得清苦。这阙词里面有一种穷人特有的通透。他不是不想过好日子,是明白了好日子跟坏日子的区别没有他从前以为的那么大。蕉鹿梦醒了什么都没有,镜花缘散了什么都不剩。反倒是菜根这种最粗粝的东西,咬一口是一口,实实在在的。
“菜根滋味自年年”,朴素到了极点。你吃山珍海味吃到最后会腻,你嚼菜根嚼到最后会甘。
—【13】—
有道难行不如醉,有口难言不如睡。
先生醉卧此石间,万古无人知此意。
——宋·苏轼《醉睡者》
道理想得通走不通,不如喝醉了算了。话想说说不出来,不如睡了算了。
先生醉了,躺在石头中间睡着了。一万年过去了也没有人懂他的意思。
苏轼写这首诗的语气平得很,平得让人心酸。一个满腹经纶的人,道走不通,话说不出,能做的只剩下喝醉和睡觉。这不是放纵,是退无可退之后的最后一步。
"万古无人知此意"是最重的一句。他不是不想让人懂,是没有人能懂。你经历过的那些东西,你心里翻涌过的那些念头,你看到的那些别人看不到的真相,全部只能闷在自己肚子里面。说出来没人信,写出来没人懂。不如醉了睡了,石头不嫌你,风也不嫌你。
—【14】—
翻覆升沉百岁中,前途一半已成空。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修竹万竿资阒寂,古书千卷要穷通。
一壶浊酒暄和景,谁会陶然失马翁。
——唐·李群玉《自遣》
翻来覆去升升沉沉的一百年,前面的路走了一半发现大半是空的。活着像是寄居在梦里面的梦里面,世上的事像是听到风里面又刮来了一阵风。
万竿修竹给他安静,千卷旧书帮他想通。一壶浊酒配上暖和的天气,谁能懂那个丢了马反倒高兴的塞翁呢。
李群玉这首诗里面最妙的是"梦中梦"和"风里风"两个叠加。不是梦,是梦中的梦。不是风,是风里的风。一层套一层,虚到了极点。你以为你醒了,其实你还在另一个梦里。你以为风停了,其实另一阵风正在赶来。
可他没有因此崩溃。竹子和书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样是安静,一样是想通。外面的世界再怎么翻覆,他有竹林可以躲,有旧书可以读,有浊酒可以喝,有太阳可以晒。这就够了。
—【15】—
为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般。
忽然撞著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
——宋 · 释守端《蝇子透窗偈》
苍蝇喜欢光亮,一个劲地往窗纸上钻。钻了多少回都钻不透,换了多少个地方都不行。
忽然之间撞上了来时飞进来的那条路。这才发觉,它这辈子都被自己的眼睛骗了。
释守端是宋代的禅僧。他拿一只撞窗户的苍蝇说了一个天大的道理。你一直在追的那个光,你拼了命想钻过去的那面墙,也许根本就不是出路。真正的出路在你身后。你转过身去,来时的路敞开着,一直都在那里。
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盯着前面不回头。你以为往前冲才是出路,可你冲了半天撞得头破血流,回头一看,门在后面开着呢。你不是找不到路,你是被眼前那一点光迷住了眼,忘了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有时候回头看看,比拼命往前冲管用得多。
—【16】—
林下萧然一秃翁,斜阳扶杖对西风。
功名此去心如水,富贵由来色是空。
便好洗心依佛祖,不妨强笑伴儿童。
客来闲说那堪听,且喜新来耳渐聋。
——宋·辛弃疾《题鹤鸣亭》
树林底下站着一个头发快掉光了的老头,夕阳里面拄着拐杖对着西风发呆。
功名从此以后跟心里面的水一样平了,富贵打从一开始就是空的。洗洗心去佛祖跟前坐坐挺好的,陪着孩子们强笑一回也不妨。客人来了说些有的没的不想听,正好最近耳朵越来越聋了。
辛弃疾写这首诗的时候,金戈铁马的日子离他很远很远了。一个上过战场、杀过敌、单枪匹马闯过万人阵的英雄,老了之后站在树林里面拄拐杖对西风,头秃了,耳聋了,满腔壮志化成了一句"心如水"。
"且喜新来耳渐聋"这句读来五味杂陈。他说他高兴自己耳朵聋了。真高兴吗?当然不是。一个一辈子想替国家做事的人,到最后连别人说什么都听不清了,这里面有多少苦涩。可他偏要说高兴。聋了好啊,聋了就不用听那些烦人的是非了。
这是辛弃疾最后的铠甲。他不是放下了,是把放不下的东西硬生生塞进了"耳聋"这个借口里面。你听不见了,你就可以假装不在乎了。外面的世界还在吵,可吵的内容传不到你耳朵里了。
一个英雄的晚年,就是这样一个扶着拐杖、对着西风、半真半假地笑着说自己聋了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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