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杨秀丽看于群可怜，就把他叫到家里。
杨秀丽发现，于群这孩子挺乖，但不会干家务活，包饺子时，于群老老实实地坐一旁看。
杨秀丽和于群开玩笑：“你是旧社会的大老爷呀，看别人干活自己不动手。”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句话说进了于群心里。
第二次到杨秀丽家，于群就能把饺子包得很好看了。
杨秀丽问于群从哪里学的，于群说他有一个亲戚在饭店上班儿，他从亲戚那里学的。
卞江心想，看来，杨老师真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于群，如果没有这场大地震，他俩的结局不知会是什么样？
就算弄个鸡飞蛋打又怎样，至少于群还在，杨老师也不会截瘫。
时间来到1977年6月份。
6月19日，一天之内，连续发生了三次地震。上午8点19分那次震感强烈，实测却只有4.2级。
7月1日发生一次，震感轻微，记录仪却显示5.4级。
1977年7月底，卞江收到街道办事处分配工作的通知，安排他去了市民政局。
7月26日，离8月1日报到还有几天，卞江来到杨秀丽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杨秀丽表示祝贺，却笑得却很勉强。
卞江问：“老师，你哪儿不好受吧。”
杨秀丽说：“这不，一晃大地震该过去一年了，想起了我的母亲、女儿，还有于群，你也不知道他埋哪儿了吧？”
卞江这才想起离7.28只有两天了，随即说道：“这个事儿只能问解放军，可来唐山救灾的解放军有那么多人。”
杨秀丽说：“我上次听韩大光说，于群可能是解放军清尸时埋的，人死了埋哪儿都不知道，多可怜呐，”边说边拿出一件织好的毛衣，用一块白布包着。
杨秀丽把毛衣交给卞江，说：“于群从小他妈就不管他，上学时毛衣小得一弯腰就露出脊梁骨，我说给他织一件，可没等动手就地震了，你把毛衣给他烧了吧，省得今年过冬他冻得慌。”
卞江拿着毛衣欲言又止。
杨秀丽好像看出了卞江心思，说：“不行，你就找个十字路口烧了，我动不了，忒不方便。”
卞江用力点点头。看来于群虽然走了，杨老师的心里还是有他的。
卞江说：“要不这样吧，西郊常各庄那儿有块地震公墓，离于群家最近。清明节我去填坟时，靠西头有座一千多人的无名墓，于群可能埋在那里。”
杨秀丽含泪点了点头。当卞江拿起那个白布包时，她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卞江心想，于群如果真有在天有灵，看到杨老师如此思念他，也该知足了。
7月28日上午，卞江骑着自行车去了那块墓地。
墓地离市区五公里，在一片果园中，人们管那个地方叫王家坟，原来是王氏家族的祖坟。
于群骑得很慢。
离公墓有两三里远就是一片苹果林，小路两旁是两排高大的杨树。
路上行人不少，都是来给死去的亲人烧纸的。
再往前走，纸钱已开始漫天飞舞，随之而来的是或低沉或高亢的哭声。
四个同学当中，于群、罗晓冰走了。罗晓冰有他父亲给烧纸。如果不是杨秀丽，自己会想起给于群烧纸吗？
想到这里，卞江内心一阵愧疚。
墓地里，是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的坟头。卞江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用大铁锅蒸馒头时的情景。
那种馒头不是刀切的，而是圆形的，里面有红糖馅，还有芝麻盐馅、豌豆馅，唐山人管它叫包子。
包子出锅时，母亲还要给每个包子“打”上一个红点儿。
卞江觉得这里的每一个坟头就是那大铁锅里的一个个馒头。
先来到姑父、姑母坟前，墓碑是一块楼板，点燃一捆烧纸，卞江跪下磕了四个头。
再往前走是无名墓，下面是一个长三十多米，宽五米的大坑。
听韩大光说，埋这些遗体有点像填埋垃圾，虽说这个说法对逝者不太尊敬，但当时的场景就是这样。
当时正值八月初，是唐山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很多尸体的肚子都鼓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尸体运到这里前，已被战士们用棉被或床单裹好、扎好。
一些尸体经过一路颠簸，露出了脚、脑袋。
大坑据说挖了十米深，先铺一层塑料布，再铺一层尸体，然后往尸体撒石灰、沙子、黄土混合成的“三合土”，再用轧道车压平，上面再放一层，然后又铺一层三合土，一共埋了四层。
卞江拿出那个白布包，掏出火柴点燃。
可能是杨秀丽住的屋子里太潮，连划几根火柴都没点着。
正想着到别处引燃时，一位老工人拍了拍卞江后背，一言不发地递过来半瓶白酒。
卞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说了声“谢谢”，把白酒洒在毛衣上。
有了白酒的浸润，毛衣呼啦一下被点着，一股强烈的火苗腾空而起。
8月1日，卞江去了市民政局上班，和大多数人一样，他的日子步入了正轨。
一年后，英子返城，在一家工厂上班，两人仍是朋友，并未走到一起。
阎卫东、韩大光都在工厂上班和卞江定期组织聚会。
最可怜的是杨秀丽，由前夫二姐的女儿伺候了一段时间，后来去了当地一家截瘫疗养院。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由于长年卧床，杨秀丽在一次高烧后与世长辞。
卞江一直念念不忘在邯郸住院的病友孙全力，为此，还特意骑上自行车去丰润县找他。
孙全力娶了村里一个姑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后来，卞江调任冀东烈士陵园管理处任副主任、冀东烈士纪念馆馆长。
业余时间，卞江创作了《节振国传》、《唐山地震沉思录》等作品。
1999年，卞江突发疾病，倒在了《冀东革命烈士纪念馆陈列》书稿旁，年仅四十一岁……
（本文主人公卞江，男，出生于1958年6月，唐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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