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 /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老板

珈硴交流出行经验

一、从云端到泥途,不过一梦之间

三年前,我名片上印着“某某科技创始人”,烫金的字,像少年得志的眉峰。出门谈事,机票专拣最晚的订——不是贪睡,是白日里要把时间掰成八瓣用;酒店专挑最贵的住——不是摆阔,是那会儿笃信“贵即是好”,生怕让合作伙伴瞧出半点底气不足的模样。

那时节,机场贵宾厅里的红茶,喝起来都是意气风发的甜。

如今,江湖送我一个新头衔:“限高人员”。全称是“被限制高消费人士”,听着唬人,说白了,就是高铁二等座以上,与我无缘;飞机舱门,对我紧闭。出门三大件:身份证、充电宝,外加一个帆布袋,里头塞着泡面两包、老干妈一瓶。走到哪儿,都是一副“风尘仆仆、自带干粮”的架势。

古人说,“此间乐,不思蜀。”我这是,“此间穷,不敢思蜀”。

二、那些年,我在天上飞过的日子

曾几何时,我也算是个“空中飞人”。一个月跑四个城市,里程攒到金卡,候机时端杯咖啡,登机口扫一眼,就知道这班飞机晚不晚点。住酒店,前台见了会员等级,笑容都多三分。

最得意时,谈成一笔大单,独自坐在酒店顶层酒吧,看万家灯火,心想:这天下,总有我一盏。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高处不胜寒”。只觉着风都是顺的,路都是平的,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门,都愿意为我敞开。

三、法院寄来的一封信

变故来得并不突然,却像钝刀子割肉。先是合伙人撤资,接着客户违约,最后银行抽贷。我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把房子押了,把车卖了,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

终究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第一次收到法院传票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对着一桌子的报表发呆。拆开信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把它搁在桌上,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句诗:“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楼塌了,压死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第二次去法院,是领限制消费令。工作人员把文书推过来,让我签字。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不得乘坐飞机、高铁、动车一等座……林林总总,十几条。

我签了字,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生疼。那一刻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连回头的路,都给你堵得严严实实。

四、绿皮车上的烟火人间

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是去外地见一个老客户,想求他宽限几日。买不到坐票,站了六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拎着蛇皮袋的大叔,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蹲在过道里吃泡面的小伙子。

那股子味道——泡面味、汗味、旧皮革味——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我忽然想,原来这才是大多数人的生活。我从前在天上飞来飞去,看到的都是云,哪里见过这样的烟火人间。

有个邻座的大哥,看我一直站着,把座位让给我一半。他从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硬塞给我一个,说:“兄弟,出门在外,别饿着。”

那一刻,鸡蛋握在手里,热乎乎的,比从前任何一顿商务宴请都暖。

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真正难的不是日子,是心。是你站在人潮汹涌的候车厅里,看着大屏上滚动的车次,发现自己连一张二等座都买不起的时候,还能不能笑出来。

五、敬你,敬我,敬这一趟人间

前些日子,有个老朋友约饭。他如今也做得不错,席间提起从前风光,替我惋惜。我端起酒杯,说:“敬你。”他问:“敬什么?”

我说:“敬你还在桌上,敬我下了桌,敬咱们都还在人间。”

他愣了一愣,也笑了。

后来有人问我,后悔吗?我说,不后悔。那些年飞过的头等舱,住过的五星级,见过的大世面,都是真的。如今挤过的绿皮车,吃过的泡面,熬过的长夜,也是真的。人生这一趟,什么滋味都尝尝,不算亏。

只是有时候,坐在绿皮车的硬座上,看窗外风景一帧一帧地过,会想起从前在飞机上俯瞰云海的日子。云海下面是人间,人间里面有我。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李白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想给他续一句:人生失意也须活,莫让泡面凉了汤。

敬你,前老板。

敬我,限高人。

敬这趟从云端到泥途的旅程——

天上人间,都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