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承旨伐断天下龙脉,一个放牛娃骤然阻住他:先生,这最后一剑,斩不得,斩了,天下就要大乱了
剑锋悬在龙颈七寸之处。
那柄御赐的斩龙剑映着残阳,流淌着赤金与暗紫交织的凶光。持剑的老人,紫袍玉带,面容清癯如古松,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映着脚下这条自西北蜿蜒而来、至此昂首欲飞的巨大山脉虚影——这便是大明朝的北干龙主脉,最后一条未被斩断的龙脉。
山风猎猎,卷起他花白的胡须。
身后,三千禁军肃立如林,鸦雀无声。钦天监的官员捧着罗盘,面色惨白,汗透重衣。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朱砂的刺鼻气味,那是沿龙脉走向埋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斤火药,只待此剑落下,地火喷涌,便可彻底断绝这天地灵枢。
老人,当朝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刘基刘伯温,缓缓提起了剑。他奉洪武皇帝朱元璋密旨,十年踏遍九州,已斩断九十九条大小龙脉。此乃最后一条,亦是关乎大明国祚最根本的一条。
“斩——”
“先生!”
一声清越的童音,突兀地刺破凝重的死寂。
所有人悚然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不过十一二岁的放牛娃,不知何时竟穿过重重警戒,站在了法坛之下。他赤着脚,脸上沾着泥,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高坛上的刘伯温。
禁军统领的手按上了刀柄。
放牛娃却对那森寒的刀光视若无睹,只是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先生,这最后一剑,斩不得。”
刘伯温持剑的手,纹丝未动。他的目光落在放牛娃身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放牛娃仰着头,一字一句道:“斩了,天下就要大乱了。”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几个钦天监官员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此等妖言,足以诛九族!
刘伯温沉默着,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良久,他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娃娃,何人派你前来?可知此言,是灭门之祸?”
放牛娃摇了摇头,脸上竟无半分惧色。他抬起脏兮兮的手指,没有指向那巍峨的山脉龙影,却指向了刘伯温手中那柄光华流转的斩龙剑,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
他喊出了一个绝不该在此地、对此人喊出的称谓。
“陛下,”放牛娃说,“您手中的剑,已经斩不动了。”
刘伯温瞳孔骤缩。
第一章
青田县,南田山。
时值深秋,山间晨雾未散,湿冷的气息贴着地皮游走,浸得人骨头缝都发寒。陈远紧了紧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褂,呵出一口白气,手里的细竹枝轻轻点在一头老青牛的犄角上。
“老伙计,今日往西坡去,那里的草还带着点绿头。”
老青牛“哞”了一声,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通人性地调转方向,踩着碎石小径往西边走。牛蹄踏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陈远是个放牛娃。至少,在南田山方圆几十里的村民眼里,这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坳破旧山神庙里的孩子,就是个无父无母、靠着给村里几户人家轮流放牛混口饭吃的孤儿。他话不多,手脚勤快,牛也放得好,就是偶尔看着远处发呆的样子,不太像寻常野孩子。
比如现在。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啃食草根的老牛身上,而是越过了层层叠叠的枯黄树梢,投向了北方天际。那里,层云堆积,颜色沉郁得有些反常,云层的缝隙间,偶有几缕金红色的光线艰难透下,却不像朝阳,反倒像熔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
“又近了。”陈远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枝光滑的表面。
他已经观察那云气七天了。起初只是极淡的一抹异色,混杂在晚霞里,若非他每日此时必定抬头西望,几乎难以察觉。然后,那异色一日浓过一日,范围也一日广过一日,从西北方向缓缓推移过来,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不是寻常的风雨云。陈远虽然年幼,却莫名认得。那云气底下,隐约有股“势”在流动,躁动不安,又隐含着莫大的悲怆与愤怒。就像……就像一条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的巨蟒,正在发出最后的、无声的嘶鸣。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满是细小伤口和老茧的左手。掌心纹路杂乱,但在靠近手腕处,却有一道极淡的、仿佛胎记般的青色痕迹,蜿蜒曲折,像极了某种简化到极致的图案。平日里颜色浅淡几乎看不见,唯有当他凝神感知到那种特殊的“势”时,这道青痕才会微微发热,显出些许轮廓。
此刻,掌心正在隐隐发烫。
“先生……”陈远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脑海里掠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那是早已模糊的、属于更小时候的记忆碎片。有檀香的味道,有晦涩难懂的吟诵声,还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握着他稚嫩的手腕,在沙盘上勾画着星辰与山川的走向。
那双大手的主人,似乎也穿着一身紫袍。
甩甩头,将那些不真切的幻影驱散。陈远知道,能让天地云气显现如此异象,能让掌心青痕灼热如斯的,绝非小事。联想到这几月间,偶尔从过路行商或下山换盐的村民口中听到的零星传闻——“京城来的大官,带着好多兵,满天下找什么‘地眼’、‘龙脖子’”、“听说在峨眉山、昆仑山那边,都动了土,埋了雷火”、“作孽啊,好好的山,炸得面目全非”……
一个名字,在这些传闻里反复被提及。
刘伯温。
当朝帝师,通天彻地的人物。传说他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陛下对他言听计从。他这般大动干戈,斩的是什么“龙脉”?龙脉又是什么?
陈远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掌心青痕传来的悸动。那自西北而来的、悲怆愤怒的“势”,正是一条垂危的“龙”。而能执掌雷霆、驱兵破山、精准找到这条“龙”并要将其“斩断”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那位刘伯温先生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斩了之后,又会怎样?
村民们的传闻里充满了恐惧,说这是伤天害理,会遭报应,会引发地动山洪,颗粒无收。陈远不确定。但他掌心青痕的灼热,以及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不安,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那最后一处地方,快要到了。
或许,就在离南田山不算太远的某处。因为那云气的压迫感,已经近在咫尺。
老青牛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停止了啃食,抬起头,望向北方,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
陈远走过去,拍了拍它宽厚的脊背。“莫怕。”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牛,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我们……再看看。”
就在这时,山下村庄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铜锣被敲得震天响,里长那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中间夹杂着妇孺的惊呼和男子的呵斥。
陈远心头一紧,几步跑到山崖边,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向下望去。
只见村口平时用来晒谷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来了十几骑人马。俱是黑衣窄袖,腰佩长刀,马鞍上挂着弓弩,虽未打旗号,但那肃杀精悍的气度,绝非寻常衙役或卫所兵丁可比。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汉子,正俯身与满头大汗的里长说着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陈远看到,那冷面汉子说话时,抬手朝着北方——正是那异样云气堆积的方向——指了指。里长吓得连连作揖,然后转身朝着村民们吼了几句。
很快,几个村民被推搡出来,都是平日对周围山势最熟悉的猎户和采药人。他们被那些黑衣骑士围在中间,连比划带说,似乎是在描述地形道路。
陈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竹枝。
来了。刘伯温的人。他们在找向导,找最熟悉通往北方那条山脉腹地路径的人。
他们要动手了。就在近日,或许,就在明天。
掌心青痕的灼热感骤然加剧,甚至带来一丝刺痛。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陈远心头。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去。不能让他们挥下那最后一剑。一定要做点什么。
可是,他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能做什么?拦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面前?恐怕话未出口,就被一刀砍了。
陈远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退回老牛身边,背靠着牛腹温暖的躯体,慢慢整理着思绪。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再次浮现,紫袍的身影,沙盘的勾画,还有一句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却一直不明其意的话——
“势不可去尽,话不可说尽,福不可享尽,规矩不可行尽。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这话,是谁说的?是对谁说的?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沉郁的天空。云层翻滚,那金红色的余烬之光更弱了,仿佛巨龙正在失去最后的气力。
“凡事太尽……”陈远喃喃重复,“斩尽天下龙脉……这岂不是太尽?”
如果龙脉被斩尽,会怎样?天下大乱?就像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在警示的一样?
他必须去。必须去那个地方。必须见到那位刘伯温先生。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什么也改变不了。
至少,他要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掌心青痕会为此灼热,为何心底会如此不安,为何那破碎记忆里的紫袍身影,会和如今要斩尽龙脉的刘伯温,隐隐重叠。
打定主意,陈远不再犹豫。他牵着老青牛,没有下山回村,反而朝着更偏僻的后山小径走去。他记得那里有个隐蔽的山洞,是老牛以前避雨时发现的,足以让老牛暂时藏身。
安顿好老牛,陈远从山洞角落一个防潮的石板下,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十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粗盐巴,还有一册边角卷曲、纸张发黄脆薄的小本子。
他小心地翻开本子。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些极其古怪的符号和线条,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画。这是他根据那些破碎记忆和平时观察山势星象,自己胡乱画下来的。其中一页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条蜿蜒的线,旁边标注了几个小点,其中一个点,就在南田山以北约百里处。
那是他根据云气流动方向和掌心青痕感应的强弱,大致推断出的、那“龙”最后昂首挣扎之地。
百里山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并非易事。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将铜钱和盐巴小心揣进怀里,把那本小册子贴身塞好。陈远最后拍了拍老青牛的脖子,低声道:“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钻出山洞,辨认了一下方向,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北面莽莽的、秋色浓重如血的山林之中。
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林木吞噬。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枯叶,仿佛在为他送行,又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天下的风暴。
第二章
山路崎岖,林木渐深。
陈远不敢走官道,甚至不敢走村民常走的猎径。那些黑衣骑士既然在村里找向导,必然也会封锁主要道路。他只能凭借往日放牛时对山野的熟悉,在几乎没有路的灌木丛、乱石坡和溪涧之间穿行。
深秋的山林,食物难觅。他怀里的粗盐巴偶尔舔一口,勉强提振精神,铜钱在这荒山野岭毫无用处。渴了喝山泉溪水,饿了就只能寻找些晚熟的野果,或者挖点苦涩的根茎充饥。夜晚的山风刺骨,他寻个背风的石缝或树洞蜷缩起来,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紧紧攥着怀里那本小册子,才能勉强入睡。
掌心青痕的灼热感,成了他最好的指路明灯。越是往北,那灼热感便越是清晰,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有规律的脉动,如同一声声沉重而悲伤的心跳,在这苍茫大地深处共鸣。
第三天黄昏,当他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葫芦状的山谷。谷口狭窄,仅容数骑并行,但内部却极为开阔。此刻,这原本该是静谧的山谷,却完全变了模样。
谷地中央,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密密麻麻的营帐如同雨后蘑菇般排列开来,旗帜招展,虽看不清具体字号,但那森严的气象,绝非寻常军伍。数以千计的兵卒正在忙碌,他们并非在操练,而是在……挖地。
沿着山谷两侧的山脊,以及谷地中一道隐约隆起、蜿蜒如蛇的土石脉络,无数人影挥动着镐头和铁锹,深挖着沟壑。那些沟壑并非随意挖掘,而是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相互勾连的图案。沟壑旁堆放着无数用油布遮盖的方形物件,从兵卒搬运时吃力的模样看,分量极重。
火药。陈远虽然没见过,但立刻猜到了那是什么。那些传闻是真的,刘伯温果然在龙脉沿线埋设巨量火药,要以地火彻底断绝灵枢。
更让他心惊的是山谷中的气氛。明明有数千人在劳作,却异常安静,除了工具碰撞泥土岩石的声响和偶尔低沉的号令,几乎听不到人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山谷,连飞鸟都远远绕开,不敢靠近。
而在山谷最深处,靠近那道隆起“龙脊”的“龙头”位置,搭建起了一座三层高的木制法坛。法坛以青黑二色为主,绘满了复杂的符篆图案,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森。坛顶空无一人,但一杆杏黄色的大纛立在坛边,迎着山风猎猎作响。
刘伯温,应该就在那附近。
陈远伏在山梁的灌木丛后,心跳如擂鼓。他看得分明,那道“龙脊”所化的山脉虚影,此刻就在山谷上方清晰浮现,比他在南田山远眺时更加凝实,也更加痛苦。巨龙虚影的身躯上,隐约可见八道狰狞的“伤口”,光华黯淡,正是已被斩断的八处支脉节点。而它最后的龙首,昂向东南方向,龙口微张,似在无声吞吐着最后的气息,但那气息已然微弱不堪,龙目之中,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这景象太过震撼,以至于陈远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到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低头看去,只见那道青色痕迹此刻竟散发出微弱的荧光,一明一暗,与山谷上方那巨龙虚影心脏部位的闪烁,完全同步。
仿佛他与这条垂死的龙脉,血脉相连。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从下方谷口传来。陈远急忙缩回身子,透过枝叶缝隙小心窥视。
只见一队约百人的精锐甲士,护卫着一辆青幔马车,缓缓驶入谷中。马车并不华丽,但拉车的四匹马神骏异常,步伐沉稳。马车前后,各有数名身着道袍或儒衫、气质沉凝的人骑马随行,看样子像是刘伯温的僚属或弟子。
马车径直驶到法坛下方停住。帘幕掀开,一名身着紫色常服、未戴冠冕的老者,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缓缓下了车。
尽管距离尚远,尽管只是惊鸿一瞥,陈远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是他!
虽然面容比记忆碎片中苍老了许多,虽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沉肃与疲惫,但那身形,那步态,尤其是那双即使隔着这么远、依然能感受到其深邃与重量的眼睛……
不会错。就是他。那个曾在模糊记忆里,握着他的手,在沙盘上勾画星辰山川的人。
刘伯温。
他真的在这里。而且,看这谷中的布置,斩龙之举,已是箭在弦上。
陈远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想要冲下去的冲动。不能莽撞。下面有数千精兵,有刘伯温身边那些一看就不好惹的随从。自己这样冲下去,和送死没有区别。
他必须等待机会。一个能够接近刘伯温,并且能让他听自己说几句话的机会。
可是,机会在哪里?看这阵势,恐怕明日,最迟后日,便是斩龙之时。时间不多了。
陈远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着谷中的布局和人员的活动规律。他发现,虽然谷口和外围警戒森严,但内部,尤其是靠近法坛和那些挖掘沟壑的工地附近,人员往来繁杂,兵卒、工匠、方士混在一起,管理似乎并非滴水不漏。或许是因为此地已是最后关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斩龙”一事上,对于内部的细微之处,反而有所松懈。
另外,他还注意到,每日午后,会有一支小车队从谷外运来清水和少量新鲜菜蔬,从谷口一侧较为平缓的坡道进入。押运的只有几个老弱辅兵,检查也并不十分严格。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陈远心中逐渐成形。
他需要混进去。混进那些最低等的、负责杂役的辅兵或者民夫之中。然后,再寻找机会接近法坛区域。
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谷中点燃了无数火把和灯笼,将工地照得亮如白昼,连夜赶工的迹象非常明显。陈远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悄悄退下山梁,绕了一个大圈,来到记忆中那支运水车队进入山谷的坡道附近,找了一处茂密的树丛潜伏下来。深秋的夜露很快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气透骨,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紧紧盯着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微白的小路。
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山谷方向隐隐传来劳作的声音。陈远又冷又饿,几乎要撑不住睡去。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车轮吱呀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了!
他精神一振,悄悄拨开眼前的枝叶。
只见两个穿着破旧号衣、须发花白的老兵,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两个硕大的木桶,正慢悠悠地沿着坡道往上走。他们似乎也很疲惫,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
“……这鬼差事,没完没了。白天挖,晚上还挖,真当咱们是铁打的?”
“少说两句吧,王头儿。这可是刘大人亲自督办的皇差,关乎大明国运,累死也得干。”
“国运?哼,我看是……”那被称作王头儿的老兵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很明显。
“噤声!你不要命了!”另一个老兵吓得连忙制止。
两人推着车,从陈远藏身的树丛旁经过。就在他们刚刚过去几步,陈远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迅速将路上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块,踢到了车轮前方的路面凹坑里。
“哎哟!”推车的老兵没留意,车轮猛地颠簸了一下,差点侧翻,桶里的水溅出来不少。
“妈的,这破路!”王头儿骂了一句,停下车子,“老李,看看桶漏没漏?”
两人弯腰检查木桶。就在他们背对着陈远方向的这一瞬间,陈远动了。他迅捷无比地冲到车后,借助车身的阴影掩护,双手扒住车板边缘,腰腹用力,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轻盈地翻了上去,无声无息地蜷缩在两个巨大的木桶之间的狭窄空隙里,顺手将车上的一块脏兮兮的油布扯过来,盖住了自己大半个身子。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桶没事,就是洒了点水。”老李检查完毕。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送完了这趟,还能回去眯瞪一会儿。”王头儿催促道。
两人浑然不觉车上多了个“乘客”,继续推车向前。
独轮车吱吱呀呀,载着陈远,缓缓驶向了那片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即将决定一条古老龙脉,乃至整个天下命运的山谷。陈远蜷缩在冰冷的木桶缝隙里,透过油布的破洞,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听着越来越清晰的金铁挖掘之声,掌心青痕的灼热与刺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知道,自己正在主动踏入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中心。
但他别无选择。
第三章
独轮车通过了谷口简单的盘查。守门的兵卒只是掀开油布看了眼木桶,又打量了一下两个推车的老兵,便挥手放行。没人会想到,有人敢藏在水车里混入这龙潭虎穴。
进入山谷,喧嚣和热浪扑面而来。虽然已是深夜,但挖掘工作仍在继续,火把和风灯将工地照得一片通明。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泥土石块滚落的闷响、低沉的口号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念咒般的吟唱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嘈杂。
陈远蜷缩着,小心地透过缝隙观察。车子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土路,朝着山谷内侧一片较为整齐的营帐区走去。那里炊烟袅袅,似乎是伙房和杂役聚居的地方。
“就卸这儿吧,老规矩。”王头儿的声音传来。车子停下,两人开始费力地将木桶往下搬。
陈远抓住机会,趁着两人背对车身、合力抬起一个木桶的刹那,如同泥鳅般从车上一滑而下,就地一滚,便隐入了旁边一堆堆放杂物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个老兵卸完水,推着空车骂骂咧咧地走了,根本没注意到少了一个“乘客”。
陈远躲在阴影中,心脏仍因紧张而怦怦直跳。他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靠近山谷边缘,是一片相对混乱的区域,堆放着不少工具、建材和废弃杂物,搭建着一些低矮简陋的窝棚,应该是底层杂役和民夫居住的地方。远处,灯火通明、警戒森严的法坛和核心挖掘区,与这里的脏乱差形成了鲜明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与朱砂气味。越靠近山谷中心,那硫磺味就越浓烈。
他必须往中心去,靠近法坛,才可能找到机会接近刘伯温。但如何过去?他这样一身破烂的放牛娃打扮,在这个军纪森严的营地里,太扎眼了。
陈远的视线落在旁边一个窝棚门口。那里扔着一件沾满泥污、破了好几个洞的旧号衣,看样子是被丢弃的。他迅速捡起来,也不管合不合身,胡乱套在自己外面。号衣宽大,几乎拖到他的膝盖,但这至少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外来者。
他又从地上抓了两把泥土,在脸上和手上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脏兮兮的小杂役。
做完这些,他定了定神,低着头,模仿着那些杂役麻木疲惫的步态,朝着山谷中心的方向慢慢走去。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阴影处和帐篷之间的缝隙穿行。
越往里走,警戒越森严。不时有巡逻的甲士小队走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但陈远个子小,又穿着号衣,脸上脏污,混在那些往来搬运物资、神情呆滞的民夫杂役中,并不十分显眼。偶尔有兵卒目光扫过他,也只是略作停留,便移开了。
他的注意力,更多被山谷中心的景象所吸引。
那道巨大的“龙脊”虚影,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真切,也更加凄惨。龙身上那八处伤口,隐隐有黑气渗出。而龙首所在的位置,正是法坛正前方,一处被挖掘得最深、沟壑纵横如同巨大伤口的地方。那里,堆积的火药包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法坛上依然空无一人,但坛下却聚集着不少人。除了持戟护卫的甲士,还有七八个身着各色袍服的人,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低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人,背对着陈远的方向,身着紫色常服,身形挺拔,虽未回头,却自然成为众人的焦点。
刘伯温。
陈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以免引起注意。他躲在一辆堆放镐头的板车后面,悄悄观察。
讨论似乎很激烈。一个穿着朱红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指着图纸,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细:“……刘公,此乃最后一处‘锁龙钉’,必须深入地下九丈九,嵌入陨铁之芯,方能彻底钉死龙气,配合地火,万无一失!时辰就在明日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为何迟迟不定?”
刘伯温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图纸,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监正,陨铁之芯,性属极阴极寒,与午时纯阳地火相激,固然威力倍增。然,过刚易折。此龙虽残,犹有余烈。阴阳剧烈冲撞之下,恐生不测之变,伤及地脉根本,遗祸周边州县。”
“刘公未免太过谨慎!”那朱袍张监正提高声音,“陛下旨意,乃为大明万世基业,斩草务必除根!些许地动波及,在所难免!岂可因小失大?若因此妇人之仁,致使龙气未绝,死灰复燃,你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张衡,”刘伯温终于缓缓转过身。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清癯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只是淡淡地扫了张监正一眼,“陛下命我总揽此事。如何斩,何时斩,我自有分寸。你若不服,可具本直奏陛下。”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但张监正被他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惧色,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争辩,只悻悻道:“下官……不敢。一切但凭刘公决断。”
刘伯温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图纸,手指在龙首七寸的位置轻轻一点:“此处,乃龙元精魄所聚。明日辰时,地气升发之时动工,挖掘至见‘龙血石’即止。午时之前,必须完成所有火药布设。至于斩龙剑……”他顿了顿,“待我亲自祭炼之后,再行定夺时辰。”
“刘公,”旁边一位身着青色道袍、仙风道骨的老道开口道,“斩龙剑杀气过重,又已连斩九十九条龙脉,恐已滋生不祥。明日乃最后关头,是否以陛下所赐天子剑为引,更为稳妥?毕竟,此乃代天行伐……”
刘伯温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天子剑承载国运,不宜直接沾染此等绝灭之事。斩龙剑虽凶,却是专为斩龙所铸,因果明晰。其中的业力……自有我一力承担。”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极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陈远躲在板车后,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他不懂什么陨铁之芯、阴阳冲撞,但他听明白了几个关键:明天就要动手;刘伯温在斩龙的具体方法上,与那个张监正有分歧;刘伯温似乎有所顾忌,不想造成太大波及,甚至愿意独自承担所谓的“业力”。
还有,斩龙剑似乎出了问题?或者,使用它有极大的代价?
陈远掌心青痕的脉动,随着刘伯温提到“斩龙剑”三个字,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虽然声音极低,但在周围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却显得有些突兀。
“谁在那里?”法坛下,一名护卫甲士立刻警觉地转头,锐利的目光投向板车方向。
陈远心中一紧,暗叫不好。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缩在板车和一堆杂物形成的死角里,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响起,那名甲士手握刀柄,朝这边走了过来。火把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板车上,越来越近。
陈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手指紧紧抠着身下的泥土,脑子里飞速转动,却想不出任何脱身的办法。被发现的后果,不言而喻。
就在甲士的靴子快要踏到板车边缘时,一个温和却充满威仪的声音响起:“罢了。”
是刘伯温。
甲士立刻停步,转身躬身:“大人?”
刘伯温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板车方向,陈远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藏身之处停留了一瞬。但刘伯温只是淡淡道:“一只野猫而已。不必大惊小怪。尔等各司其职,仔细准备明日之事。”
“是!”甲士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刘伯温不再看向这边,转身与那青袍老道继续商议着什么,似乎刚才真的只是听到了一声猫叫。
陈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不敢确定刘伯温是真的没发现他,还是……故意放过了他?
为什么?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刘伯温接下来的话,让他再次紧张起来。
“……今夜子时,我会在临时行辕静室闭关,最后一次祭炼斩龙剑,并推演明日天象地气变化。除非陛下有旨,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扰。”刘伯温吩咐道,“外围警戒加强,尤其是‘龙眼’与‘龙心’两处节点,增派双倍人手,以防万一。”
“谨遵大人令!”众人齐声应道。
临时行辕?静室?子时?
陈远的心跳再次加速。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在刘伯温独自一人,相对放松警惕的时候。
可是,行辕在哪里?警戒森严,他又如何能潜入进去?
正当陈远绞尽脑汁思索时,他看到刘伯温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法坛,朝着山谷北侧一片相对独立、守卫格外森严的营帐区走去。那里灯火通明,营帐规格明显高于其他地方,应该就是刘伯温的临时行辕所在。
陈远默默记下了方向。
夜,越来越深。山谷中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因为时限将近,变得更加紧迫。陈远像一只幽灵,在营地的阴影里小心移动,逐渐靠近那片行辕区域。
他观察着巡逻队伍的换班规律,寻找着警戒的漏洞。行辕外围是一圈木栅栏,有甲士固定岗哨和流动哨。正面几乎不可能潜入。他绕到了侧面,这里靠近山壁,警戒似乎稍松一些,但栅栏更高。
就在他苦思冥想如何翻越栅栏时,机会来了。
一辆运送夜宵食盒的马车,在栅栏侧门处接受检查。赶车的是个老伙夫,检查的兵卒似乎与他相熟,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说笑。
陈远目光一闪,趁那兵卒低头查看食盒底层、老伙夫转身从车上拿东西的刹那,他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窜出,悄无声息地钻到了马车的底盘之下,双手双脚紧紧扣住车底的横梁,将身体紧紧贴附在上面。
马车底盘离地不高,满是泥污,陈远瘦小的身体恰好能够藏匿。
“行了,老黄头,进去吧。大人怕是还在忙,记得提醒大人用些点心。”兵卒检查完毕,挥手放行。
“晓得了,晓得了。”老伙夫应着,赶着马车缓缓驶入侧门。
马车轱辘压在碎石路上,微微颠簸。陈远咬紧牙关,忍受着车底扬起的尘土和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恐惧。
马车在行辕内一处较小的帐篷前停下。老伙夫下车,提着食盒进了帐篷。陈远趁此机会,松手滚落车底,迅速隐入旁边一座堆放柴薪的棚子阴影里。
他成功了。他进入了刘伯温行辕的核心区域。
这里比外面安静许多,帐篷排列有序,中间最大的那座紫顶帐篷,想必就是刘伯温的居所和静室所在。帐篷外有两名持戟甲士如同雕塑般站立,纹丝不动。
子时未到,刘伯温应该还在别处。陈远必须找到那间静室,并在子时刘伯温进入后,想办法接近他。
他借着柴棚和帐篷的阴影,小心翼翼地移动,观察着那座紫顶大帐。大帐旁边,还有一座稍小些的、门户紧闭的帐篷,门口并无守卫,但帐篷材质似乎更为厚实,上面隐约有符文的痕迹。
那可能就是静室。
陈远正思索着如何靠近,忽然,紫顶大帐的帘门被掀开,两个人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刘伯温。他已换了一身宽松的深青色道袍,未戴冠,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脸上带着深深的倦色。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清丽,气质温婉,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玉碗,正低声说着什么。
“父亲,您已三日未曾合眼了。这碗安神汤,您多少用一些吧。”少女的声音带着关切。
刘伯温停下脚步,看着女儿,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温和:“玥儿,为父无事。汤先放着吧。子时将至,我还要去静室。你早些回去歇息,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刘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女儿知道了。父亲……万事小心。”
刘伯温“嗯”了一声,接过玉碗,将里面的汤药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放回托盘,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身便朝着那座紧闭的、疑似静室的帐篷走去。
刘玥目送父亲进入帐篷,帘幕垂下,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才转身离开。
陈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刘伯温进去了。子时将至,他要在里面祭炼斩龙剑,推演天机。
现在,帐篷外无人看守。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怎么进去?门口虽然暂时无人,但那帐篷显然不普通,强行闯入必然惊动守卫。
陈远的目光,落在了帐篷的后面。他悄悄绕了过去。帐篷后面紧挨着山壁,缝隙很小。他尝试着轻轻推动帐篷的毡布,发现靠近地面的部分,似乎因为地面不平,有一处微微翘起,缝隙稍大。
他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试图将缝隙扒得更大一些。毡布很厚实,但他用尽全力,加上身体瘦小,竟然真的将那缝隙撑开了一个足以让他钻进去的洞口。
帐篷内一片漆黑,只有靠近前方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仿佛烛火般的光芒,以及一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梵唱般的喃喃声。
陈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壁虎般,极其缓慢地从缝隙中蠕动着爬了进去,然后立刻蜷缩在帐篷边缘最黑暗的角落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帐篷内的情形。
这果然是一间静室。内部空间不大,陈设极为简单。地上铺着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绘有周天星辰和九州山河的舆图。静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青铜香炉,里面插着三柱线香,青烟袅袅,散发出一种清心凝神的檀香气味。
刘伯温背对着他,盘膝坐在蒲团上。他面前的地上,横放着一柄连鞘的长剑。
剑鞘古朴,呈暗金色,上面刻满了繁复的云雷纹和一种陈远完全不认识的古老文字。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剑在鞘中,陈远依然能感受到那柄剑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凶煞之气。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头被禁锢的、择人而噬的凶兽。
这就是斩龙剑。
陈远掌心青痕的刺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那青色的荧光甚至透过他紧握的拳头缝隙,微微泄露出来。他死死咬住牙,才没有痛呼出声。
刘伯温似乎毫无所觉。他静静地坐着,面对着斩龙剑,良久,才缓缓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剑鞘。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触碰一道深深的、流着脓血的伤口。
然后,陈远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挣扎,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非吾愿为,乃不得已而为之。”刘伯温低声自语,声音沙哑,“斩尽天下龙脉,固一朝之鼎……真的对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陈远耳边。
刘伯温……他也在怀疑?他并非心甘情愿做这件事?
陈远的心脏狂跳起来。或许,他这次冒险潜入,真的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刘伯温忽然动了。他并没有回头,但平静无波的声音,却在静室中清晰地响起,直接穿透了黑暗,落在了陈远藏身的角落。
“娃娃,听了这许久,也该出来了吧。”
第四章
陈远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被发现了。从始至终,刘伯温都知道他在这里。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四肢僵硬,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蜷缩在黑暗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刘伯温并没有转身,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依旧背对着他,手指依然轻轻搭在斩龙剑的剑鞘上,语气平静得可怕:“能躲过层层关卡,潜入此地,倒也有几分机灵。是张衡派你来的,还是……宫里哪位贵人?”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让陈远感到窒息。在刘伯温这样的人面前,他那些自以为是的藏匿和小心思,恐怕从一开始就无所遁形。
陈远知道,此刻再躲藏已经毫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从黑暗的角落里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努力挺直了瘦小的脊梁。
“不……不是。”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沙哑,“没有人派我来。是我自己……要来找您。”
刘伯温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静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香炉前一点微光,映照出刘伯温的半边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古潭映月,清晰地倒映出陈远紧张而脏污的小脸。
四目相对。
陈远感到一阵眩晕。这双眼睛……太熟悉了。那种洞悉一切、仿佛能看穿灵魂的深邃,与他记忆深处那双温暖而睿智的眼睛,渐渐重合。
刘伯温的目光在陈远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脏污也难掩清秀的眉宇间多看了两眼,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但随即被更深的审视所取代。
“你自己?”刘伯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放牛娃娃,不远百里,潜入这军机密地,就为了找我?所为何事?”
陈远鼓起全部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掌心的灼热刺痛,以及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冲动,给了他力量。他抬起头,直视着刘伯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先生,明天那一剑,斩不得。”
静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刘伯温脸上的肌肉,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陈远,眼神锐利如刀:“哦?为何斩不得?你可知,此乃陛下圣意,关乎大明国运千秋?”
“我不知道什么圣意,也不知道什么国运千秋。”陈远摇头,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我只知道,斩了,天下就要大乱了。”
“胡言乱语!”刘伯温的声音陡然转冷,虽然音量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威势,“娃娃,你可知此言乃是诛心之论,按律当斩?念你年幼无知,此刻退去,我可当未曾见过你。”
若是寻常孩童,被这等人物如此呵斥,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但陈远掌心的青痕,在此刻却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驱散了他部分的恐惧。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再次翻涌上来。
他没有退缩,反而又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先生!我不是胡言!我能……我能感觉到!那条龙,它很痛苦,很愤怒!它不想死!如果它被斩断了,地下的气就全乱了!会地动,会山崩,会河水倒流,会……会死很多很多人!”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虽然他手上满是泥污,但此刻,那道青色的痕迹,竟然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微弱的荧光,一闪一闪,如同呼吸。
“您看!”陈远急切地说,“它……它一直在提醒我!它不想被斩!”
刘伯温的目光,猛地钉在了陈远的掌心。当那道闪烁的青痕映入他眼帘时,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连搭在剑鞘上的手指,都微微蜷曲了一下。
“这是……”刘伯温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那道青痕,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物。
陈远没有注意到刘伯温的失态,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继续说道:“先生,我在南田山放牛的时候,就看到北边的云气不对。后来,我听到那些官兵找向导,就知道你们要来这里。我偷偷跟来,看到了那条龙的影子,它身上有八道伤,它很难过……先生,您那么厉害,一定也能感觉到,对不对?斩龙……真的是对的吗?您刚才……不也在叹气吗?”
刘伯温沉默了。他脸上的震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困惑,有追忆,还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痛苦。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幅巨大的山河星辰舆图,背影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孤独而沉重。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父母何人?”
陈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刘伯温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我叫陈远。没有家,住在南田山的山神庙里。我……我不知道父母是谁。很小的时候,好像有人照顾我,但记不清了。”
“陈远……”刘伯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着某种滋味。他又问:“你掌心这痕迹,是与生俱来,还是后来所生?”
“从我记事起就有了。”陈远回答,“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只有感觉到那条龙的气息时,才会发热,会发光。”
刘伯温再次陷入沉默。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青痕的微光,在陈远掌心明明灭灭,与香炉的青烟一起,构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先生,”陈远见他不说话,心中更加焦急,“您相信我,好不好?那一剑,真的不能斩!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但我就是知道!斩了,一定会出大事的!比您想象的,还要大!”
刘伯温缓缓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娃娃,”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今夜所言,我记下了。但明日斩龙,势在必行。此乃国策,非我一人所能更改。其中缘由,牵扯甚广,非你所能理解。”
他转过身,看着陈远,眼神深沉:“你既然有此机缘,能感应龙气,又心怀善念,不愿见生灵涂炭,这是好事。但此地凶险,非你久留之所。我让人送你出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也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夜之事,提起你掌心的痕迹。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先生!”陈远急了,“您还是不信我?那您自己呢?您刚才叹气,您也说‘非吾愿为’,您明明也不想的!为什么一定要做?”
刘伯温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两道冷电射向陈远:“住口!”
陈远被他气势所慑,后退了半步。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厉色,声音低沉而缓慢:“有些事,不是‘想’或‘不想’便能决定的。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忍……皇命难违。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舆图上大明疆域的中心,“这天下,需要安定。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斩断前朝余气,断绝四方野心勃勃之辈的地利倚仗,方能换取至少百年的太平。这代价……或许沉重,但不得不付。”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与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陈远听不太懂那些关于前朝、关于野心的大道理,但他听懂了刘伯温的无奈和决绝。他知道,自己恐怕很难说服这位心意已决的帝师了。
绝望的情绪,一点点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刘伯温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既冒险前来,又身具此等异象……或许,也是天意。”
他走到静室一侧,从一个小几上拿起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洁白的玉牌,走回来,递给陈远。
“此乃我随身之物,上有我一丝气息。”刘伯温道,“你带着它。明日午时之前,若你仍坚持己见,可持此玉牌,到法坛之下寻我。或许……在最后时刻,会有一线变数。”
陈远茫然地接过玉牌。玉牌入手温凉,上面刻着一个古篆的“基”字,笔画间似乎有流光暗转。
“记住,”刘伯温深深地看着他,“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后果难料。你若聪明,现在离开,是为上策。”
说完,他不再看陈远,转身走回蒲团坐下,背对着陈远,淡淡道:“去吧。门外自会有人带你出去。”
陈远握着尚有刘伯温掌心余温的玉牌,看着他那疲惫而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刘伯温给他的,并非承诺,更像是一个渺茫的、连刘伯温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可能。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玉牌,对着刘伯温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撩开静室的帘幕,走了出去。
帐篷外,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灰衣人,显然是刘伯温的亲随。他们看了陈远一眼,其中一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
陈远跟着他们,在夜色和营火的掩映下,被悄无声息地带离了行辕,甚至没有惊动外围的巡逻兵卒,直接从一处极为隐蔽的侧径,送出了山谷,来到了外面的山林之中。
一名灰衣人指了指下山的方向,依旧一言不发,随即转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陈远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夜风里,周围是黑黢黢的山林。手中玉牌的凉意,和掌心青痕尚未完全褪去的温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回头望去,山谷方向灯火依旧,那巨龙垂死的悲鸣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明天午时之前。
一线变数。
他该离开吗?像刘伯温建议的那样,远离这是非之地,保全自己?
陈远低头,看着掌心那渐渐黯淡下去、却依然存在的青色痕迹。这痕迹,仿佛将他与山谷中那条垂死的龙,与那位身不由己的紫袍帝师,与这即将到来的、可能翻天覆地的变故,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他不能走。
至少,在明天午时之前,他不能走。
他要赌那“一线变数”。
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陈远没有朝山下走,反而在山林边缘,寻了一处可以俯瞰山谷、又足够隐蔽的石缝,蜷缩进去。
他要在这里,等到天明,等到那个最后的时刻。
夜色如墨,将一切吞噬。只有山谷中的灯火,和天上稀疏的星辰,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迎来剧变的山川。
第五章
秋风穿过石缝,带着刺骨的寒意。陈远裹紧身上那件偷来的、宽大破旧的号衣,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山谷。
一夜未眠。恐惧、焦虑、迷茫,还有一丝不肯放弃的微弱希望,在他心中反复交织。掌心青痕的脉动,随着天色渐亮,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仿佛一颗正在走向衰竭、却仍在拼命挣扎的心脏。
山谷中,早已是人声鼎沸。
天刚蒙蒙亮,低沉的号角便已吹响。数千兵卒、工匠、方士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傀儡,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沿着那条巨大“龙脊”虚影挖掘出的、如同伤口般的沟壑里,覆土被再次夯实,更多的火药被小心填入、接续引线。硫磺与硝石的气味浓烈得即使在山腰也能隐约闻到。
法坛周围,气氛更是肃杀到了极点。坛顶已经布置妥当,香案、旗幡、法器一应俱全。那柄斩龙剑,被恭敬地放置在香案正中的剑架上,即使隔着这么远,陈远似乎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凛冽寒光。
刘伯温身着庄严的紫红色朝服,头戴梁冠,在一众属官和甲士的簇拥下,再次出现在法坛之下。他负手而立,仰望着法坛和坛后那越发清晰、也越发虚弱的巨龙山脉之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凝重。
时辰一点点逼近。
辰时,地气升发。随着刘伯温一声令下,龙首七寸位置最后一段沟壑的挖掘工程,在数百名精壮民夫的奋力劳作下,进入了最后阶段。铁镐与岩石碰撞,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响声,仿佛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
巳时初,挖掘的民夫们突然发出一阵骚动。紧接着,几名监工的方士疾步上前,查看之后,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迅速奔向刘伯温禀报。
陈远的心猛地一紧。挖到了?挖到什么了?龙血石?
他看到刘伯温在方士的引导下,亲自走到那挖掘最深处的边缘,向下望去。片刻后,刘伯温直起身,对身边的张监正说了句什么。张监正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兴奋与狠厉交织的神色,立刻转身大声传达命令。
更多的兵卒涌向那个位置,开始进行最后的清理和火药布设。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笼罩了整个山谷。
巳时三刻,所有准备工作宣告完成。兵卒和民夫开始有序撤离核心区域,退到山谷边缘预先划定的安全地带。只有少数负责点火和执行最后仪式的方士、以及刘伯温和他的核心随从,还留在法坛附近。
巨大的山谷中央,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挖掘得千疮百孔、布满沟壑和火药引线的丑陋土地,以及那座孤零零矗立着的法坛。还有那条几乎完全凝实、却黯淡无光、龙首低垂、龙目紧闭、仿佛已然力竭的巨龙虚影。
午时将至。
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铅灰色云层,遮住了秋日应有的阳光。光线黯淡下来,山谷中一片昏沉。风停了,连鸟兽虫鸣都消失殆尽,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远握紧了手中的玉牌,玉牌冰凉,与他掌心灼热的青痕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嘴唇干裂,喉咙发紧,浑身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要来了。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
他看到刘伯温整理了一下衣冠,在两名弟子的陪同下,开始缓步登上法坛的台阶。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紫红色的袍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重。
坛下,以张监正为首的众官员、方士,齐齐躬身行礼。数千兵卒,肃然无声。
刘伯温登上了坛顶。他首先走到香案前,拈起三柱特制的长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前方的山河龙影,躬身三拜,然后将香插入炉中。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诡异。
接着,他走到剑架前,伸出双手,郑重地捧起了那柄斩龙剑。
就在他双手接触到剑柄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而充满凶戾之气的剑鸣,骤然响彻山谷!那声音并不高亢,却直透灵魂,仿佛有无数冤魂厉鬼在剑鞘中嘶吼咆哮!坛下离得稍近的一些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连天空的铅云,都仿佛被这剑鸣搅动,缓缓旋转起来。
刘伯温持剑的手,稳稳当当。他缓缓将剑横于胸前,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了剑柄。
他要拔剑了。
陈远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就是现在!刘伯温说过,午时之前!一线变数!
他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藏身的石缝后站了起来。山风呼啸,吹动他破烂的衣襟和枯草般的头发。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山谷中央,朝着那座法坛,嘶声大喊:
“先生——!!等一等——!!!”
稚嫩却尖锐的童音,刺破了山谷死寂的帷幕,清晰地传了下去。
所有人,包括已经握住剑柄、即将发力的刘伯温,动作都是一滞,愕然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山腰那块突兀的岩石上,聚焦在那个瘦小、肮脏、却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什么人?!”
“护驾!”
“拿下!”
短暂的惊愕过后,坛下的张监正首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一队甲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朝着陈远所在的山坡冲来。
陈远对那冲来的甲士视若不见。他的眼睛,只紧紧盯着法坛顶上的刘伯温。他高高举起手中那块温润的玉牌,玉牌在昏沉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柔和却坚定的微光。
“先生!您说过!午时之前!一线变数!”陈远用尽全力喊着,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形,“我来了!这最后一剑,真的斩不得!斩了,天下就要大乱了!”
刘伯温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到了陈远手中的玉牌,也看到了陈远那双在昏暗天光下,亮得惊人的、充满决绝和恳求的眼睛。
“大胆狂童!妖言惑众!乱我法坛!”张监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远,“刘公!此子断不能留!速速将其格杀,莫误了斩龙吉时!”
冲上山坡的甲士,距离陈远已经不远,冰冷的刀锋在昏暗中闪烁着寒光。
陈远的心脏狂跳,但他没有后退,只是死死举着玉牌,望着刘伯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刘伯温的目光,在陈远脸上、在他掌心的玉牌上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挣扎、犹豫、震惊、恍然……无数情绪如同风暴般在他眼底掠过。
终于,在甲士的刀锋即将触及陈远的前一刹,刘伯温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山谷:
“住手。”
冲上来的甲士,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刀锋停在半空,疑惑地回头望去。
张监正急道:“刘公!时辰将至!岂容这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带他过来。”刘伯温打断了张监正的话,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张监正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反驳。
甲士们面面相觑,最终收起刀,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夹住陈远。陈远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带着,跌跌撞撞地走下陡峭的山坡,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一直来到了法坛之下。
数千道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在他身上。好奇、疑惑、鄙夷、愤怒……种种情绪交织。陈远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抬起头,再次望向坛上的刘伯温。
刘伯温已经将斩龙剑稍稍放下,但依然握在手中。他俯瞰着坛下这个渺小却异常倔强的孩子,缓缓开口:“娃娃,你既持玉牌而来,我便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但,仅此一次。你若说不出足以撼动天机的道理,今日,你便与这龙脉,一同祭了这斩龙剑吧。”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冰冷的杀机。这并非虚言恫吓。在如此重大的国事面前,一个孩子的性命,微不足道。
陈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所有的恐惧、犹豫,在这一刻都必须抛开。他必须说出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的直觉和认知。
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道青色的痕迹,此刻光华流转,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甚至将周围一小片昏暗都映成了淡淡的青色。
“先生,”陈远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我不知何为天机,也不懂朝堂大计。但我掌心的痕迹,与这山下的龙,同根同源。它能感受到龙的痛苦,龙的愤怒,还有……龙的绝望。”
他指向那条黯淡的巨龙虚影:“您看,它并非死物。它有灵。您斩断它八条支脉,如同断其手足,挖其脏腑。如今这最后一剑,是要斩其首,灭其魂。先生,天地生养万物,山川自有其灵。如此酷烈绝灭之事,真的不会有报应吗?”
张监正忍不住厉声呵斥:“荒谬!山川土木,无知无识,何来灵性?此乃前朝余气所钟,祸乱之源!斩之乃是替天行道,靖平天下!你这娃娃,懂得什么!”
陈远没有理会张监正,只是看着刘伯温:“先生,您学究天人,一定读过《地舆志异》,里面说‘龙脉地气,乃一方生灵滋养之本,骤绝之,则地动山摇,水旱相继,生灵凋敝’。斩尽天下龙脉,固然能让野心家无处借力,可普天之下的百姓,又要靠什么来活?地气乱了,庄稼不长,河水泛滥或枯竭,他们怎么办?”
他顿了顿,想起昨夜刘伯温的叹息和自语,鼓起最后的勇气,大声道:“先生!您自己也在怀疑,不是吗?‘非吾愿为,乃不得已而为之’——这是您昨夜亲口所说!‘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这话,您难道忘了吗?!”
最后那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刘伯温耳边!
他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骤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陈远!
“你……你说什么?”刘伯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这话,你是从何处听来?!”
陈远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茫然道:“我……我不知道。好像……好像很久以前,有人对我说过……我记不清了……”
刘伯温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他的目光,如同最犀利的刀子,在陈远脸上反复刮过,仿佛要透过那层脏污和稚嫩,看穿他灵魂最深处的东西。
坛下众人,包括张监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算无遗策、沉稳如山的刘伯温,露出如此失态的神情。
天空的铅云,旋转得更加剧烈,隐隐有低沉的雷鸣在云层深处滚动。那条巨龙虚影,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紧闭的龙目,竟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丝极其黯淡、却依然存在的金色光芒。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午时,马上就要到了。
张监正焦急万分,忍不住再次催促:“刘公!吉时已到!不能再耽搁了!陛下还在京中等候佳音!此子分明是妖人之后,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军心,阻挠国策!当立刻斩首示众,以正视听!”
刘伯温仿佛没有听见张监正的叫嚣。他的目光,终于从陈远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条垂死的龙影,扫过这方即将因为自己一剑而彻底改变的山川。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剧烈波动,渐渐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酝酿。
他重新握紧了斩龙剑的剑柄。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
刘伯温没有拔剑,反而将斩龙剑,轻轻放回了香案上的剑架。
他转向坛下众人,尤其是面如死灰的张监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可违逆的力量:“张监正,即刻派人,以八百里加急,奏报陛下:北干龙主脉地气有异,龙眼深处涌现‘龙血石’伴生‘地火精’,阴阳剧烈冲撞,若强行斩之,恐引地脉暴动,波及三省二十八府。臣刘基,请旨暂缓斩龙,待臣厘清地气,化解精火,再行定夺。”
不待张监正反应,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在此之间,所有人等,各安其位,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是何反应,目光重新落回坛下那个依旧举着玉牌、满脸茫然的放牛娃身上。
“娃娃,”刘伯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他指着陈远,对身边的亲随弟子下令,“带他上来。”
“还有,取我的‘定星盘’和《青田堪舆全图》来。”
在张监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中,在数千兵卒茫然无措的注视下,陈远被带上了那座象征着最终裁决的法坛,站在了刘伯温的面前,站在了那柄凶煞之气四溢的斩龙剑旁。
刘伯温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他和陈远,在这高高的法坛之上。昏沉的天光下,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现在,”刘伯温俯视着陈远,那双仿佛能洞察千古的眼睛里,翻涌着陈远完全看不懂的情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力度,
“告诉老夫,你究竟是谁?”
“还有,你掌心的‘青龙魂印’,以及你刚才所说的那句‘凡事太尽’……究竟,从何而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陈远的血肉,直抵灵魂深处。
“你的模样……为何与老夫一位早已‘故去’多年的故人,年少时……如此相似?”
第六章
法坛之上,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陈远被刘伯温那穿透灵魂般的目光和一连串尖锐的问题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我是谁?青龙魂印?故人?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掌心的青痕(刘伯温称之为“青龙魂印”)此刻温润平静,不再灼热刺痛,仿佛回到了它应有的归宿。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却在这一刻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紫袍的身影,沙盘的勾画,温暖的掌心,还有一句句晦涩难懂却充满关切的叮嘱……
“我……我不知道。”陈远的声音干涩,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人照顾我。后来……后来好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很多人追,很乱……再后来,我就在南田山的山神庙里了。别的……我都记不清了。”
他抬起头,望着刘伯温:“先生,您认识我?认识……我爹娘?”
刘伯温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看着陈远,目光在他眉眼鼻唇间细细逡巡,仿佛在确认着什么。良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望向坛下那条因为斩龙暂缓而似乎气息微弱回升了一线的龙影,以及远处铅云低垂的天空。
“像……太像了。”刘伯温低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追忆和一丝痛楚,“尤其是这双眼睛,这眉宇间的神气……陈兄,若你泉下有知,看到远儿今日如此,不知是欣慰,还是……”
他猛地收声,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重新变得凝重深沉。
陈远却听得心头巨震。“陈兄”?“远儿”?他叫我“远儿”?难道……
“先生!”陈远急迫地上前一步,差点碰倒香案,“您说的陈兄是谁?是我爹吗?他……他怎么了?‘泉下有知’是什么意思?我爹娘他们……他们是不是已经……”
那个他一直不敢深想、却隐隐有所感的可怕猜测,几乎要脱口而出。
刘伯温转过身,面对着陈远。他没有直接回答陈远的问题,反而问道:“你身上的‘青龙魂印’,除了感应龙脉气机,可还有其他异状?比如,梦中是否常见山川地理、星辰运转之象?是否对一些古老的符文、阵法,无师自通,心有灵犀?”
陈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有……有的。我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很多奇怪的线条和光点,醒来就记不清了,但会觉得那些山啊水啊,好像……好像不一样了。我放牛的时候,喜欢看星星,看山的样子,还在小本子上乱画……还有,我这次能混进来,好像也是……也是本能地知道哪里守卫松,哪里能躲藏。”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卷曲、纸张发黄的小册子,双手递给刘伯温。
刘伯温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只看了几页,他的手指便微微颤抖起来。册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看似孩童涂鸦的符号和线条,在他眼中,却分明是极其高深、甚至有些已经失传的堪舆秘符和地气流转示意图!虽然稚嫩粗糙,错误百出,但那份灵性和对天地气机本能的捕捉,却做不得假!
这绝非一个普通放牛娃,甚至绝非寻常风水术士的子弟能够做到!
“《青囊奥语》……《灵城精义》……”刘伯温喃喃念出两个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秘典名字,看向陈远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恍然,“果然……果然是‘地灵之体’,先天通晓山川脉络。陈兄啊陈兄,你将远儿保护得如此之好,连这等天赋都未曾被俗世沾染,却终究……还是让他走到了这一步。是天意吗?”
他合上册子,郑重地交还给陈远,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孩子,听着。关于你的身世,眼下并非细说之时。你只需知道,你的父亲,是老夫生平至交,亦是一位惊天动地、却不为世俗所容的奇人。他因窥破太多天机,卷入一场滔天祸事,早已……不在人世。你的母亲,为护你周全,亦已殒命。他们将你托付给可靠之人,隐姓埋名,本意是让你远离纷争,平安度过一生。”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从刘伯温口中证实父母双亡,陈远还是如遭雷击,眼前发黑,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才没有让自己哭喊出来。原来……自己真的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那些模糊记忆里的温暖,再也回不来了。
“那……那害死我爹娘的人,是谁?”陈远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地问。
刘伯温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哀和愤怒,但他摇了摇头:“仇家势力庞大,牵扯极广,远超你之想象。现在告诉你,无异于将你推向死路。远儿,你父母最大的心愿,是你能活着,平安喜乐地活着。这也是老夫……当初未能护得他们周全,心中唯一的慰藉和亏欠。”
他顿了顿,看着陈远强忍悲痛、倔强不屈的眼神,心中暗叹:这孩子,心性竟也如此像他父亲,宁折不弯。
“至于你掌心的‘青龙魂印’,”刘伯温将话题引回,“此乃你陈氏一族世代相传的秘传印记,非嫡系血脉不能显现。它并非只是感应龙气那般简单。它最大的作用,是‘安抚’与‘疏导’地脉龙气。持有此印者,乃大地宠儿,山川之子。这也是为何,你能清晰感受到龙脉的痛苦,为何会不顾一切前来阻止斩龙——此印与龙脉同源,龙脉若遭灭顶之灾,印主亦会心生大悲,乃至遭到反噬。”
陈远怔怔地看着自己掌心那此刻平静的青色痕迹。原来,自己阻止斩龙,不仅是出于模糊的预感和对生灵的怜悯,更是因为这印记的本能?自己是……大地宠儿?
“那……那现在怎么办?”陈远茫然地问,“先生您暂缓了斩龙,但陛下的旨意……那个张监正,他肯定不会罢休的。还有,这条龙……它还能救吗?”
刘伯温的目光,投向香案上那柄沉寂的斩龙剑,又望向下方那条气息奄奄的龙影,眼神深邃难测。
“陛下的旨意,是斩断天下龙脉,以固大明国祚。”刘伯温缓缓道,“君命如山。我今日暂缓,已是冒着天大的干系。张衡是陛下亲信,他定会以最快速度将消息传回京城。陛下……未必会信我那‘地火精’冲撞的说辞。”
“那……那如果陛下不允,坚持要斩呢?”陈远的心又提了起来。
刘伯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远儿,你可知,陛下为何一定要斩尽天下龙脉?”
陈远摇头。
“一则,前朝蒙元,起自漠北,其兴也勃,其亡也忽,陛下认为其国运与北方龙脉息息相关,斩之可绝胡运。二则,天下初定,四方未靖,陈友谅、张士诚等枭雄虽灭,其残余势力、乃至各地豪强,未必没有借地利再起之心。斩断龙脉,便是斩断他们可能倚仗的地气根基。三则……”刘伯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与悲凉,“陛下出身寒微,得位……并非完全依循古制。他内心深处,对这天命所归、对这山川气运滋养出的‘真龙天子’之说,既有敬畏,更有深深的忌惮。他……不信这些。他信的是手中的刀兵,是严密的法度,是掌控一切。斩龙,于他而言,或许更像是向这天地、向这冥冥中的‘天命’,宣告他的绝对权威——人定胜天,皇权至上。”
陈远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一点:皇帝斩龙,不只是为了巩固江山,更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强烈的控制欲。
“所以,”刘伯温继续道,“要想真正保住这条龙脉,甚至……保住其他尚未被完全斩绝的龙脉余气,仅仅靠‘暂缓’和‘劝说’,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必须让陛下相信,斩龙,对他、对大明,有百害而无一利。甚至……让他相信,留下龙脉,对他更有好处。”
“这怎么可能?”陈远脱口而出。皇帝那么坚定要斩龙,怎么可能被说服?
“寻常方法,自然不可能。”刘伯温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决断力,“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局’。一个让陛下自己‘看’到后果,自己‘想’明白利弊的局。”
“局?”陈远茫然。
“对。”刘伯温点头,“远儿,你身负青龙魂印,能感应甚至微调地脉之气。而老夫,执掌斩龙之事,熟知陛下心性,亦通晓这天地运转的某些……漏洞。我们联手,或许能在这绝境中,布下一线生机。”
他走到坛边,指着下方那条巨龙虚影:“你看,此龙虽遭重创,八脉被斩,精魄涣散,但龙首未断,龙心犹存一丝生机。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救活它——那已不可能,动静太大,立刻会被察觉——而是‘稳住’它。用你的青龙魂印,结合老夫的阵法,为它续上一口不断绝的‘气’,让它呈现一种‘将死未死’、‘似断非断’的状态。”
“然后呢?”
“然后,”刘伯温的目光变得幽深,“我们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斩龙之后,可能出现的‘景象’。比如……地气紊乱的预兆,比如……某些‘不好’的星象,比如……一些来自‘上天’的‘警示’。”
陈远倒吸一口凉气。他听懂了刘伯温的意思。这是要……欺君?伪造天象和征兆?
“先生,这……这是不是太危险了?万一被识破……”
“所以,这需要精密的计算,需要你对地气细微变化的精准把握,需要天时地利的配合,更需要……”刘伯温看着陈远,眼神复杂,“需要承担莫大的因果和风险。远儿,此事一旦开始,便再无退路。若成,或许能保住这方山川地气,为天下苍生留下一线生机,你也可能因此卷入更大的漩涡;若败,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可能累及无数人。你现在还可选择离开,老夫会设法送你到安全之处,隐姓埋名……”
“我不走!”陈远打断刘伯温的话,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爹娘不在了,但我掌心的印记还在,我和这条龙的感应还在。如果斩了它,天下真的会乱,会死很多人。先生您愿意冒险,我为什么不敢?我不知道什么大局,但我只知道,不能看着它死,不能看着那些可能发生的灾难变成真的。我要帮忙!”
刘伯温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而倔强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位至交好友,为了心中道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身影。他心中既感欣慰,又充满酸楚。
“好。”刘伯温重重吐出一个字,不再多言,“时间紧迫。张衡的密奏最迟明晚就会到京城,陛下的旨意或许后日就会传来。我们必须在这之前,完成初步的布置。”
他招手让陈远近前,低声道:“首先,你需要尝试用你的意念,通过青龙魂印,去接触那条龙残存的意识。不要试图控制或改变,只是去感受,去安抚,告诉它,我们正在想办法,让它‘坚持住’。这很危险,龙魂即便残破,其蕴含的天地意志也非你所能承受,务必小心,一旦感到不适,立刻收回意念。”
陈远点点头,按照刘伯温的指示,在法坛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掌心的青龙魂印上。很快,那温润的青色光华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柔和,更加内敛。
他尝试着,将一缕细微的意念,顺着魂印与下方龙脉那若有若无的联系,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第七章
意念触及龙脉的刹那,陈远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而冰冷的深海。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沉重的悲伤和愤怒,如同粘稠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吞噬、同化。那是一种源自天地初开、历经万古沧桑的宏大情绪,远非一个人类孩童脆弱的心灵所能承载。
陈远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灵魂仿佛要被撕碎。他几乎要立刻退缩。
但就在这时,掌心青龙魂印传来的温润暖意,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孤灯,护住了他心神的核心。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亲切和依恋的情绪波动,从黑暗深处传来,轻轻触碰了他的意念。
是那条龙!它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
陈远精神一振,强忍着不适,努力传递出安抚、善意和“坚持”的念头。他没有具体的语言,只有最纯粹的情感和意念的波纹。
那黑暗冰冷的潮水,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然后,陈远“看”到,在无边的黑暗深处,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金色光点。那光点轻轻摇曳着,如同风中的残烛,向他传递来一丝感激,以及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它在告诉他:它很累,很痛,不想再挣扎了。断掉吧,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不!不能放弃!陈远在心中呐喊,意念更加急切地传递过去:坚持下去!还有希望!我们会帮你!为了这片大地上的山川河流,为了那些依靠地气生存的生灵,再坚持一下!
金色的光点闪烁了几下,似乎接收到了陈远的意念。它没有变得更亮,但那股放弃的意味,稍微减弱了一些。它传递回来一个模糊的“图像”:一片干裂的大地,枯死的草木,浑浊倒流的河水,还有无数在灾难中哀嚎的身影……
那是它预感到的、自己彻底消亡后,可能出现的景象片段。
陈远心头大恸。这就是斩龙的后果吗?
他还想再传递什么,却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精神力几乎耗尽。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了,否则自己可能会被这残破龙魂同化或者震散心神。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意念。
睁开眼,陈远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如何?”一直守在一旁的刘伯温立刻问道,手指搭上陈远腕脉,一丝温和的内息渡入,帮助他平复翻腾的气血。
“它……它很虚弱,很痛苦。”陈远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但它听到了。它给我看了……斩龙之后的景象,很可怕……先生,我们一定要救它!”
“看到了?”刘伯温眼神一凝,“你能将看到的景象,大致描绘出来吗?越详细越好。”
陈远努力回忆着那模糊却震撼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描述:龟裂千里的大地,突然改道的河流,喷涌黑水的泉眼,枯萎的森林,还有那些在灾难中茫然无助的百姓……
刘伯温听着,面色越来越凝重。他走到坛边,望着下方山川,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口中喃喃:“地气反冲,水脉紊乱,生机断绝……果然,与《地母经》中‘龙死地殇’的记载吻合。只是,这反噬来得如此酷烈,范围如此之广……看来,这条北干主脉牵系的地气网络,比预想的还要庞大复杂。”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远:“远儿,你看到的这些,便是我们说服陛下,乃至说服天下人的‘证据’!但光有‘预感’不够,我们需要让它‘显化’出来,哪怕只是局部的、短暂的征兆!”
“怎么做?”陈远急切地问。
“借你的青龙魂印,引动龙脉残存之气,在特定地点,制造小范围的地气异变。”刘伯温语速加快,“比如,让附近一条溪流暂时变得浑浊腥臭;让某处山坡的草木迅速枯萎;甚至……引发一次轻微可控的、不至伤人的地动。同时,配合星象推演和‘上天示警’的流言,营造出‘斩龙将引天罚’的态势。”
陈远听得心惊肉跳:“这……这会不会弄假成真?万一控制不住……”
“所以需要精确。”刘伯温走到香案旁,展开亲随刚刚送来的巨大《青田堪舆全图》和一面布满星辰刻度的古老铜盘——定星盘。“我们必须选择地气网络的末梢节点,影响最小,也最容易控制。远儿,你现在还能感应到龙脉之气的具体流向和薄弱点吗?”
陈远闭上眼睛,再次感应。或许是因为刚才与龙魂的短暂沟通,此刻他对地下那庞大而残破的气机网络,感知清晰了许多。他仿佛“看”到,无数道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的“气流”,以山谷下方那黯淡的龙心为核心,向着四面八方辐射开去。大部分气流已经中断、滞涩,但仍有少数几条极其细微的支流,顽强地延伸向远方。
他睁开眼,根据感应,在堪舆图上指出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气流很弱,好像断断续续的,但还在流动。”
刘伯温看着他指出的位置,眼中精光一闪:“好!这正是地气网络的‘毛细血管’末端,影响最小,也最不易被常规手段侦测。我们便选这三处!”
他立刻召来两名最信任的亲传弟子,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一名叫李默,沉稳干练;一名叫赵禹,精通阵法符箓。刘伯温没有透露陈远的身世和青龙魂印的全部秘密,只说是故人之后,身具异能,可助他稳定地气,并需在特定地点制造一些“异象”以观测地脉反应,验证斩龙后果。
李默和赵禹虽感惊异,但对刘伯温绝对信任,毫无异议,领命而去,负责准备符箓、法器,并调动可靠人手,暗中控制那三处地点,清场并布置防护,防止异变伤及无辜,也防止被张监正的人察觉。
与此同时,刘伯温开始亲自推演星象。他利用定星盘,结合陈远给出的地气感应信息,进行繁复的计算。他要“制造”一个合适的星象——不是完全伪造,而是通过解读和引导,将未来几天内确实会发生的、某些不引人注目的星体运行现象,与“地脉将崩”、“上天震怒”的寓意联系起来。
这需要极高深的星象学造诣和对人心微妙的把握。
陈远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刘伯温时而凝神计算,时而在纸上写下晦涩的星官名称和谶语,时而抬头望天,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铅云,直抵星河。
时间在忙碌和紧张中飞速流逝。
傍晚时分,李默和赵禹回报,三处地点已准备妥当,布下了遮蔽和防护阵法,并安排了可靠人手扮作樵夫、猎户在外围警戒。
刘伯温也完成了星象推演的初稿。他将几张写满谶语的纸交给李默:“将这些,通过我们的渠道,不着痕迹地散播出去。尤其是要让京畿之地的某些‘高人’和‘有心人’听到。记住,要自然,像是无意间泄露的天机。”
“是,师父。”李默领命,悄然退下。
夜幕降临,山谷中灯火再次亮起,但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张监正等人虽然被刘伯温强令不得干扰,但显然并未死心,其属下在营地中频繁活动,目光不时瞟向法坛方向,带着审视和不满。
刘伯温对此视若无睹。他带着陈远,在赵禹的陪同下,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主营地,前往第一处选定的地点——位于山谷东北方向十里外的一处无名小溪上游。
这里地处偏僻,林木环绕。赵禹提前布置的阵法已经启动,一层淡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光幕笼罩了方圆百步的范围,隔绝了内部的景象和可能的气息外泄。
“远儿,就是这里。”刘伯温指着那条在月光下潺潺流淌、清澈见底的小溪,“这条溪水,是北干龙脉一条极其细微的水汽支脉所化。你尝试用青龙魂印,轻微扰动下方那缕将断未断的地气,不必改变其本质,只需让它‘激荡’片刻,看看溪水有何变化。记住,浅尝辄止,一旦成功,立刻收手!”
陈远点点头,走到溪边,蹲下身,将左手浸入冰凉的溪水中。他闭上眼睛,凝聚心神,再次通过青龙魂印,去感应地下深处。
很快,他找到了那条细若游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气流”。它如同一条濒死的小蛇,蜷缩在岩石缝隙里,气息奄奄。
陈远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细微的意念,混合着青龙魂印特有的安抚与疏导之力,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缕地气。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那缕原本死气沉沉的地气,在接触到青龙魂印力量的瞬间,竟然剧烈地颤抖、翻滚起来!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猛然惊醒,爆发出远超其本身规模的、混乱而暴躁的能量波动!
“哗——!”
陈远面前的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浑浊不堪,颜色转为一种诡异的暗黄色,并冒出大量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浓烈的、如同铁锈和腐殖质混合的腥臭气味!溪流两侧的石头上,迅速爬上了一层滑腻腻的、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
变化之剧烈,远超预期!
陈远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意念,切断与那缕地气的联系。
然而,地气的暴动并未立刻停止,反而有向周围更深处蔓延的趋势!陈远感到掌心魂印一阵发烫,那暴动的地气似乎要顺着联系反噬回来!
“镇!”
就在这时,刘伯温一声低喝,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道金色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溪水之中。同时,赵禹也催动了预先布置的阵法,道道清光从地面升起,形成牢笼,将那暴动的地气强行束缚、压缩回原来的脉络之中。
足足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溪水才慢慢重新变得清澈,腥臭味也逐渐散去,只留下岸边那些新生的、诡异的暗绿色苔藓,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陈远脸色发白,心有余悸:“先生,我……我没控制好……”
刘伯温却摇了摇头,脸上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色彩:“不,远儿,你做得很好。不是你没控制好,而是这青龙魂印对地气的‘亲和’与‘激发’之力,远超老夫预估!你只是轻轻一触,竟能引动如此反应……看来,我们对这魂印和地脉联系的认知,还是浅薄了。”
他走到溪边,仔细观察那些暗绿色的苔藓,又掬起一捧已恢复清澈的溪水,仔细感应:“地气阴浊外显,水脉暂时污秽……这正是龙脉将死、地气反噬的典型征兆之一!虽然范围极小,持续时间极短,但若发生在人烟稠密之地,足以引起恐慌!”
刘伯温眼中光芒大盛:“计划可行!远儿,你的青龙魂印,便是这局中最关键、也最不可预测的一子!接下来两处,我们需更加小心,控制力度,只需制造出足够引起注意、又不会失控的‘征兆’即可。”
陈远用力点头,心中稍安。
接下来一夜,他们又奔赴另外两处地点。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陈远更加小心地控制着青龙魂印输出力量的强度和方式。在第二处,他们让一小片山坡上的灌木和草丛,在短短一刻钟内迅速失去水分,叶片蜷曲枯黄,仿佛经历了严重的干旱。在第三处,他们引发了极其轻微的、只有身处阵法范围内才能感觉到的地面震颤,如同一次微乎其微的地动。
每一次“异象”制造成功,刘伯温都会详细记录其表象、持续时间、影响范围,并让赵禹用特制的玉简刻录下当时的地气波动景象。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悄然返回了山谷主营地。
刘伯温将记录和玉简收起,对陈远道:“远儿,你先去休息。今日白天,你哪也不要去,就待在老夫行辕附近,我已吩咐人照看你。张衡的人可能会试探,不必理会。一切,等京城消息传来再说。”
陈远确实累极了,不仅仅是身体,精神力的消耗更是巨大。他点点头,被赵禹带到行辕内一间僻静的帐篷里,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浑浊的河水、龟裂的大地、枯萎的草木,还有那条巨龙悲伤的金色眼眸。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隐隐的喧嚣吵醒。帐篷外,似乎有很多人跑动,还有压抑的议论声。
陈远心中一紧,连忙爬起身,走出帐篷。
只见营地中的气氛,比昨日更加紧张诡异。许多兵卒和官员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他隐约听到“溪水变臭”、“草木突然枯死”、“地龙翻身”等字眼。
看来,那三处“异象”,已经开始发酵,流言正在扩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狂风般卷入营地。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驿卒,在数名骑士的护卫下,直奔中军大帐方向而去!
八百里加急!红色翎羽!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或圣旨传达的标志!
京城的消息,到了!
陈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八章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刘伯温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张监正坐在下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一丝隐隐的得意。帐内还有几名高级将领和刘伯温的几名核心属官。
那名背插红翎的驿卒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个覆盖着明黄色绸缎的铜筒,声音洪亮而急促:“陛下密旨到!刘基接旨!”
帐内众人,除了刘伯温,全部起身,躬身肃立。
刘伯温缓缓起身,走到帐中,面对驿卒手中的铜筒,躬身行礼:“臣刘基,恭聆圣谕。”
驿卒打开铜筒,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北干之事,地气有异,精火冲撞,卿奏请暂缓,老成谋国,朕心甚慰。然,斩龙定鼎,关乎社稷根本,岂可因小障而废大计?着刘基即行勘验,若地火可制,当速决之,勿再延宕;若实不可为,亦需限期厘清,速报朕知。今特遣钦天监副监张衡,协理此事,一应军务调度,可便宜行事。望卿体朕苦心,早奏凯歌,以安天下。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帐内一片寂静。
这旨意,看似肯定了刘伯温的谨慎,实则绵里藏针,催促之意极为明显。尤其是那句“勿再延宕”和“限期厘清”,更是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更关键的是,明确赋予了张衡“协理”和“便宜行事”之权,这无疑是在刘伯温头上悬了一把刀,也给了张衡极大的操作空间。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刘伯温面色不变,恭敬地接过圣旨。
驿卒交割完毕,退出大帐。
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张监正(现在或许该称张副监了)挺直了腰板,脸上那丝得意不再掩饰,他清了清嗓子,对刘伯温拱手道:“刘公,陛下旨意已明。下官蒙陛下信任,协理此事,自当竭尽全力,辅助刘公,早日完成斩龙大业,以报君恩。却不知,刘公对那‘地火精’冲撞之事,勘验得如何了?可有化解之法?陛下可是等着好消息呢。”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语气中的逼迫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刘伯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张副监稍安勿躁。地气异变,非同小可,老夫正在详查。昨日至今,营地附近似有异常征兆发生,张副监可曾听闻?”
张衡眉头一挑:“哦?下官忙于军务,倒未曾留意。不知是何异常?”
刘伯温对李默使了个眼色。李默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大人,张副监。昨日夜间至今晨,营地东北十里外无名溪水突发恶臭浑浊,持续近一个时辰;西北五里处小坡草木无故枯焦一片;另有巡哨兵卒报告,西南方向凌晨时分有轻微地动之感。此三处异常,发生突然,消退也快,已引起部分军士议论。”
张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厉色取代:“竟有此事?为何不早报?此等异象,定是妖人作祟,或乃龙脉垂死反扑之兆!正说明斩龙之事,刻不容缓!刘公,下官以为,当立刻加强戒备,肃清流言,并应即刻准备,按原定计划,于今日午时,行斩龙之事!以免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他竟是直接抓住这些“异象”,作为必须立刻斩龙的证据!
刘伯温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张副监所言,不无道理。然,此等异象,恰好印证了地气不稳、阴阳冲撞之说。若贸然斩之,恐引发更大范围、更剧烈的反噬。陛下旨意中,亦有‘若实不可为,亦需限期厘清’之语。老夫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这些异象根源,评估其与斩龙之间的关联与风险,然后再行定夺。如此,方不负陛下重托。”
“刘公!”张衡提高声音,“陛下要的是结果!是斩断龙脉,永绝后患!这些许异象,纵然是反噬前兆,那又如何?为国除害,纵有牺牲,亦在所难免!若因瞻前顾后,致使龙气复振,或让朝中那些对斩龙之事本就心怀异议之人抓住把柄,你我如何交代?刘公,您可是向陛下立过军令状的!”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了,几乎是指责刘伯温畏缩不前,罔顾君命。
帐中几名将领面面相觑,不敢插话。刘伯温的弟子们则面带怒色,却碍于身份,不能发作。
刘伯温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张副监,你可知,昨日那闯坛的孩童,现在何处?”
张衡没想到刘伯温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狠色:“那妖童?自然是被严密看管!此子妖言惑众,扰乱法坛,按律当斩!待斩龙事毕,正好拿他祭旗,以正军法!”
“哦?”刘伯温不置可否,“那孩童虽言语荒诞,但其身具异象,能感应龙气,昨日所言‘斩之天下必乱’,与今晨这几处异象,倒隐隐有呼应之处。老夫倒觉得,留着他,或许对厘清地气异变,有所助益。”
“刘公!”张衡急了,“您莫非真信了那黄口小儿的胡话?此等妖孽,留之必成祸患!下官恳请刘公,以国事为重,速断速决!”
刘伯温看着张衡,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张副监稍安勿躁。斩龙乃惊天动地之事,关乎陛下江山永固,亦关乎这方山川生灵。慎重一些,总是没错的。这样吧……”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指着北干龙脉的走向:“既然陛下有旨,张副监又如此急切,老夫也不好一味拖延。我们折中一下。今日午后,老夫将携那孩童,亲赴‘龙眼’深处,做最后一次地气勘验。同时,命军中最好的爆破工匠,重新检查所有火药布设与引线,确保万无一失。若勘验结果,确定地火可制,风险可控,那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一字一句道:“明日午时,准时斩龙。”
张衡眼睛一亮:“刘公此言当真?”
“君前无戏言,帐中亦如此。”刘伯温淡淡道,“但在此期间,关于那孩童,关于地气勘验之事,需由老夫全权处置。营地流言,也需及时平息,不可动摇军心。张副监,你意下如何?”
张衡心中飞快盘算。明日午时,虽然比他的预期晚了一天,但总算有了明确期限。而且刘伯温答应亲自去做最后勘验,这态度似乎有所松动。至于那个妖童……暂时留着也无妨,等斩龙之后,再收拾不迟。最重要的是,陛下赋予了他“便宜行事”之权,若刘伯温明日再有推诿,他便可凭此强行推动!
想到这里,张衡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刘公老成谋国,思虑周全,下官佩服!便依刘公所言!下官这就去督促工匠,检查火药,并整肃军纪,平息流言。预祝刘公勘验顺利,明日一举成功!”
说完,他志得意满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刘伯温及其心腹。
李默上前一步,低声道:“师父,张衡狼子野心,明日他必定会死死盯着,稍有差池,便会发难。我们……”
刘伯温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望向帐外,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到了那个正在行辕附近忐忑不安的孩子。
“计划不变。”刘伯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午后,我带远儿去‘龙眼’。你们按计划,将我们昨夜‘制造’的‘证据’,以及相应的‘星象谶语解读’,通过不同渠道,更广泛地散播出去。尤其是要让京城里,那些关注此事的达官显贵、清流言官们听到。另外,让赵禹准备好‘那个东西’。”
“师父,您真要动用‘那个’?万一……”
“没有万一。”刘伯温的眼神深邃如海,“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仅要让陛下‘看到’后果,还要让他‘感受到’压力。远儿的青龙魂印,是变数,也是关键。但愿……陈兄在天之灵,能保佑这孩子,保佑这局……能成。”
他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
“是!”众人领命,悄然退下。
刘伯温独自站在帐中,目光落在那卷明黄圣旨上,久久未动。
午后,秋日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投下稀薄的光影。
刘伯温只带了陈远和李默、赵禹,以及四名绝对可靠的亲卫,来到了山谷最深处,那条巨龙虚影“龙眼”所在的位置——也就是昨日挖掘出“龙血石”的深坑边缘。
这里已经被清理出来,形成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便是那深不见底的坑洞,隐隐有潮湿的土腥气和一丝极淡的、仿佛硫磺又仿佛血腥的怪异气味从洞中飘出。坑洞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这便是所谓的“龙血石”。
站在这里,陈远掌心的青龙魂印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但与之前的灼热刺痛不同,这次是一种哀伤的共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下方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属于龙魂本源的金色光点,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张衡也带着几名亲信赶来了,美其名曰“协同勘验”,实则监视。
“刘公,可以开始了吗?”张衡催促道。
刘伯温点点头,对陈远道:“孩子,你昨日能感应龙气,今日便再试试,仔细感受这‘龙眼’深处的地气流转,看是否稳定,有无那‘地火精’暴动之象。”
陈远会意,知道这是做给张衡看的戏码,也是真正近距离接触龙魂本源的机会。他走到坑洞边缘,盘膝坐下,将双手按在暗红色的“龙血石”上,闭上双眼。
青龙魂印的光芒,透过他的指缝,隐隐透出。这一次,他没有主动去“触碰”或“安抚”,只是放开魂印的感应,让自身与这片大地、与下方那残破的龙魂本源,建立更深层次的连接。
刹那间,比昨夜在小溪边强烈十倍、百倍的悲伤、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深深眷恋的情绪洪流,顺着魂印的联系,汹涌冲入陈远的心神!
他仿佛“看”到了这条龙脉亘古以来的记忆碎片:它如何从大地深处孕育,如何随着山川隆起而成长,如何滋养万物,如何见证王朝更迭、人世沧桑……又如何在最近这短短时间内,被人为地、残忍地一道一道斩断支脉,挖凿躯体,直到如今,被逼到了绝境,龙首悬于铡刀之下。
那种被养育它的生灵背叛、伤害的悲恸,那种天地造物被无情毁灭的愤怒,几乎要将陈远的心神冲垮。
与此同时,他也更清晰地“看”到了那预兆中的灾难景象:以这个山谷为核心,地气网络如同被扯断的琴弦般崩裂,狂暴紊乱的能量向四面八方冲击,引发连锁反应……画面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触目惊心。
陈远脸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血丝。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收回感应,反而努力传递着自己微弱却坚定的意念:坚持住!我们正在想办法!不要放弃!
下方那点金色的龙魂本源,似乎接收到了他拼尽全力的意念传递,光芒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传递回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疑惑和微弱希望的波动。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陈远掌下按着的“龙血石”,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刺眼的红光!紧接着,整个深坑底部,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大地呻吟般的闷响!坑洞周围的岩石,簌簌落下碎屑!
“地动了?!”
“保护大人!”
张衡和他的亲信吓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刘伯温却一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陈远,同时目光锐利地看向深坑。那红光和闷响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转眼间就消失了,只有陈远掌下那块“龙血石”的红光,缓缓黯淡下去,石头上却多了一道细微的、新鲜的裂痕。
“这不是地火精暴动。”刘伯温松开陈远,转身对惊魂未定的张衡说道,声音沉凝,“这是龙魂将散,地脉哀鸣之象。方才这孩童以异术感应,引动了龙魂最后的执念与地脉的共鸣。张副监,你也看到了,此地气机,已然危如累卵,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若引动地火斩之,这龙眼深处积聚的残存龙气与地脉怨力瞬间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张衡惊疑不定地看着深坑,又看看脸色惨白、嘴角带血的陈远,刚才那一下确实骇人。他强自镇定:“刘公,这……这或许是巧合,或是这妖童搞的鬼……”
“巧合?”刘伯温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赵禹昨夜刻录的玉简之一,注入一丝内息,玉简上方立刻投射出一幅模糊但动态的景象——正是昨夜小溪浑浊腥臭、气泡翻滚的画面!“这是昨夜东北十里外溪水异变的记录。还有草木枯焦、地动微感的记录在此。张副监,这些巧合,都发生在我们暂缓斩龙之后,都围绕着这条龙脉的末端气眼!你还要说这是巧合吗?”
张衡看着那玉简投射出的奇异景象,哑口无言。这些证据,加上刚才亲眼所见的“龙眼”异动,由不得他不信。
“那……那依刘公之见,该如何是好?”张衡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刘伯温收起玉简,缓缓道:“为今之计,斩龙之举,仍不可废,否则无法向陛下交代。但方法,需变一变。不能再用刚猛暴烈的地火直接炸断,那样会立刻引发大规模地气反噬。需以秘法,先‘疏导’、‘化解’龙眼深处积聚的怨力与残气,再以斩龙剑,于特定时辰,行‘断根’之术。如此,可将反噬控制在最小范围,甚至……将其引导向无害之地。”
“疏导化解?如何疏导化解?”张衡追问。
“此乃秘术,需准备特殊法器,并借星辰之力。”刘伯温道,“老夫需一夜时间准备。明日辰时,月隐星稀,东方青龙七宿晦暗之时,是为最佳时机。届时,老夫将亲自施法,疏导怨力,并于辰时三刻,挥剑斩龙。张副监可在一旁监督。”
张衡将信将疑,但刘伯温说得有板有眼,又有“证据”在先,他也不敢再强行坚持立刻用火药炸。毕竟,若真因为他的催促导致地气反噬酿成大祸,他也担待不起。
“既然如此……下官便再信刘公一次。”张衡咬牙道,“明日辰时,下官必定到场!希望刘公,莫要再让陛下失望!”
说完,他深深看了陈远一眼,带着人转身离去。
待张衡走远,刘伯温立刻让李默和赵禹扶住几乎虚脱的陈远,迅速返回行辕。
回到静室,给陈远服下安神补气的丹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刘伯温才沉声问道:“远儿,方才在龙眼处,你究竟感应到了什么?那红光和闷响……”
陈远喘息着,将感应到的龙魂记忆碎片和更清晰的灾难预兆,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刘伯温听完,久久不语,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龙魂将散,地脉哀鸣……看来,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刘伯温低声道,“远儿,你做得很好。你看到的那些,将会是我们说服世人最有力的‘证据’。但现在,我们还需要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
“先生,您说的‘疏导化解’之法,是真的吗?”陈远问。
刘伯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是,也不是。寻常疏导化解之法,对此等将死之龙,杯水车薪。我们需要做的,是‘偷梁换柱’。”
“偷梁换柱?”
“对。”刘伯温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用你的青龙魂印,配合老夫的阵法,在斩龙剑落下、龙脉彻底断绝的‘那一瞬间’,将龙魂最后一点本源灵性,以及这条主脉最精纯的一缕地气‘根髓’,强行抽取、转移、封印!”
陈远瞪大了眼睛:“转移?封印?转移到哪里?封印起来做什么?”
“转移到……一个绝对安全、无人能想到的地方。”刘伯温的声音压得极低,“至于封印起来做什么……远儿,龙脉乃天地所生,承载一方气运生机。彻底斩绝,有伤天和,遗祸无穷。但若将其核心灵性与地髓保存下来,假以时日,或许能在新的地方,孕育出新的、温和的地脉之气,慢慢滋养山川。这,便是为这天下,留下最后一线‘地根’!也是为你陈氏‘青龙魂印’的传承,留下一线希望!”
他握住陈远的手,力道很大:“但这过程,凶险万分!斩龙剑落下时,天地气机交感,龙魂湮灭,会产生恐怖的毁灭性能量。我们要在这股能量爆发的瞬间,完成抽取和转移,如同火中取栗,刀尖跳舞!稍有不慎,不仅前功尽弃,你我二人,乃至这山谷中所有人,都可能被暴走的地气撕碎!远儿,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陈远感受着刘伯温掌心的温度,看着他那双充满疲惫、却又燃烧着最后希望火焰的眼睛,想起了爹娘,想起了掌心这传承自家族的魂印,想起了那条龙悲伤的眼神和它展示的灾难景象。
他反手握紧了刘伯温的手,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先生,我不退。该怎么做,您说吧。”
刘伯温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孩子,仿佛看到了黑夜尽头,那一线微弱的曙光。
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开始详细布置明日辰时,那场即将决定龙脉存亡、乃至影响未来天下气运的、惊心动魄的最终之局。
夜深了。
山谷中的灯火,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法坛和行辕区域,依旧亮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笼罩着每一个人。
明日辰时,一切,都将见分晓。
第九章
寅时末,天色未明,秋露深重。
山谷中却已是一片肃杀忙碌的景象。兵卒们被早早唤起,在军官的低声喝令下,于山谷边缘指定区域列队。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今日辰时,刘大人将行秘法斩龙,过程或有异象,务必坚守岗位,不得擅动,不得喧哗。
空气凝滞,只有甲胄摩擦和压抑的呼吸声。
法坛经过了重新布置。坛顶的香案上,除了那柄斩龙剑,还多了一尊造型古朴的青铜小鼎,鼎中无香,却盛着半鼎清澈的、在微弱灯火下泛着奇异光泽的泉水——这是赵禹连夜从三十里外一处灵泉取来的“无根水”。香案两侧,各插着七面颜色各异、绘有不同星宿图案的小旗。
坛下,以那“龙眼”深坑为中心,用朱砂、硝石、以及一些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粉末,勾勒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庞大复杂阵法。阵法线条蜿蜒交错,隐隐构成龙形,却又在关键节点呈现出断裂和逆转的符号。这是刘伯温亲自设计并指挥布下的“斗转星移锁龙阵”,名义上是为了“疏导化解”龙怨,实则是为了配合后续的“偷梁换柱”。
张衡早早便带着亲信来到了法坛附近,占据了视野最好的位置,目光紧紧盯着坛上坛下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刘伯温和陈远的动向。他心中依旧存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静观其变。
刘伯温身着那身庄严的紫红朝服,头戴梁冠,神情肃穆。陈远则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站在刘伯温身侧稍后的位置,小脸绷得紧紧的,左手掌心微微拢着,那道青龙魂印在皮肤下隐隐流转。
李默、赵禹等核心弟子,分散在阵法各处关键节点,手持法器,严阵以待。
辰时将至。
东方天际,依旧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覆盖,不见晨曦。按照刘伯温的说法,这正是“月隐星稀,青龙晦暗”之时,天地间阳气初升而未盛,阴气将退而未散,是进行这种“逆转”之术的微妙时刻。
“时辰已到。”刘伯温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声道。
他率先登上法坛,陈远紧随其后。李默、赵禹等人则在坛下各自就位。
刘伯温走到香案前,焚香,祷告,仪式一丝不苟。张衡在下面看着,虽然不耐烦,却也不敢打扰。
仪式完毕,刘伯温转身,面对坛下众人,朗声道:“今日,依陛下旨意,行斩龙定鼎之术。然,龙脉将死,怨气深重,地气不稳。故,需先以秘法,疏导龙怨,化解戾气,再行斩断,以免地脉反噬,伤及无辜。”
他的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遍山谷每个角落。
“布阵,起!”
随着刘伯温一声令下,坛下李默、赵禹等人同时催动手中法器,将自身内力注入脚下的阵法节点。
“嗡——!”
地面上那庞大的朱砂阵法,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光芒沿着复杂的线条流淌,迅速将整个阵法激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硫磺、朱砂和檀香混合的奇异气味。
与此同时,香案两侧的十四面星宿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星图仿佛活了过来,洒下点点微光,与坛下的阵法光芒遥相呼应。
那条一直悬浮在山谷上方的巨龙虚影,似乎受到了阵法的刺激,猛地剧烈扭动起来,发出无声的、痛苦的咆哮!龙身上那八道伤口黑气狂涌,龙首更是拼命昂起,龙目圆睁,金色的光芒充满了暴怒与不甘!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坛下离得稍近的一些兵卒,脸色发白,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连张衡都感到一阵心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刘伯温对此视若无睹。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音节古怪,仿佛古老的道咒。随着他的吟诵,坛下阵法的光芒越来越盛,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暗红色光罩,将整个“龙眼”区域和法坛都笼罩在内。
光罩内部,气流开始剧烈旋转,飞沙走石,那深坑中更是传出隆隆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远儿!”刘伯温忽然厉喝一声,“青龙印,感应龙魂,引导其怨,归于阵眼!”
陈远早已准备好。他上前一步,站到刘伯温指定的位置——香案正前方,恰好是阵法力量与上方龙魂虚影交汇的中心点。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心念催动之下,那道青龙魂印光华大放,柔和的青色光芒冲天而起,如同一道青色的桥梁,一端连接他的掌心,另一端,径直没入了上方那狂暴挣扎的巨龙虚影的额头(灵台)位置!
就在青龙魂印的光芒与龙魂接触的刹那——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底、又仿佛响彻九霄云外的、充满了无尽悲愤与痛苦的龙吟,第一次以清晰可闻的声音,震撼了整个山谷!这并非物理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咆哮!
山谷中,超过一半的兵卒瞬间抱头倒地,痛苦呻吟,耳鼻渗血!连张衡这等有修为在身的人,也感到头晕目眩,神魂震荡!
坛上,陈远首当其冲。那直击灵魂的龙吟,携带着龙魂万古的悲愤和临死的绝望,如同滔天巨浪般冲击着他的心神!他浑身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但他咬牙挺住了!青龙魂印的光芒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凝实!他闭着眼睛,全部心神都用来运转魂印,按照刘伯温事先传授的秘法,努力与龙魂那狂暴的意识进行沟通、引导。
他在对它说:我知道你很痛,很恨……但请相信我,相信我们……不要将这股怨气散向大地,那会害死无数生灵……把它给我,导向这个阵法……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会给这山川留下希望……
这过程,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驾驭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舟毁人亡。陈远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被无数把锉刀反复刮擦,痛不欲生。但他脑海中,不断闪过爹娘模糊的身影,闪过刘伯温信任的眼神,闪过那些可能发生的灾难景象……他不能放弃!
或许是青龙魂印的同源气息起了作用,或许是陈远那纯粹而执着的意念产生了效果,那狂暴的龙魂意识,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丝松动!一部分充满毁灭意味的怨气和戾气,开始顺着青龙魂印构筑的桥梁,被缓缓引导下来,注入坛下那暗红色的阵法光罩之中。
阵法光罩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隐隐有黑色的电芒在其中流窜,发出噼啪的爆响。整个光罩剧烈震荡,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刘伯温见状,眼神一凝,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不再犹豫,一步跨到香案前,双手握住了那柄斩龙剑的剑柄!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今以人皇之命,山河之契——斩!”
“锵——!”
斩龙剑,出鞘!
没有想象中的寒光四射,剑气冲霄。剑身出鞘的刹那,反而散发出一种沉郁到极致的暗金色光华,剑刃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密扭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游动。一股比龙魂怨气更加冰冷、更加纯粹、更加针对“龙”这种存在的绝灭杀意,轰然爆发!
这杀意,甚至让那狂暴的龙魂都为之窒息了一瞬!
刘伯温双手握剑,高举过顶。他的脸色,在剑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锁定上方巨龙虚影的“七寸”要害——那里,正是龙魂本源与地脉“根髓”结合最紧密之处,也是阵法推算出的、进行“偷梁换柱”的唯一机会点!
“就是现在!远儿!抽!”
刘伯温用尽全身力气,暴喝出声!同时,斩龙剑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虚空中那巨龙七寸的位置,狠狠斩落!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陈远也爆发了!他不再引导怨气,而是将青龙魂印的全部力量,化作一道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青色丝线,沿着魂印桥梁,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龙魂本源最核心的那一点金色光晕之中!目标,正是那与地脉“根髓”交融的部分!
“给我——出来!!”
陈远在心中嘶吼!魂印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强行“缠绕”住那一点金色的龙魂本源灵性,以及与之相连的一缕如琥珀般晶莹、却又仿佛沉重无比的土黄色气息——地脉根髓!
斩龙剑的剑锋,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暗金色的轨迹,准确“斩”在了巨龙七寸之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上方那庞大的巨龙虚影,骤然僵住。然后,从被“斩中”的七寸位置开始,整个龙躯,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崩裂,化作无数光点,四下飘散!那光点中,大部分是灰暗死寂的,那是被斩灭的龙形地气;但有一小部分,是璀璨的金色和温润的土黄色,被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丝线死死缠绕着,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被强行从崩散的光点洪流中“拽”了出来!
斩龙剑的绝灭杀意,与龙魂崩散的毁灭能量,在这一刻轰然对撞、爆发!
“轰隆隆——!!!”
真正的巨响,此刻才传来!并非来自空中,而是来自大地!整个山谷,不,是整个山脉,都剧烈地摇晃起来!如同发生了空前猛烈的地震!山石滚滚落下,地面裂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坛下那暗红色的阵法光罩,在这两股恐怖能量的冲击下,如同肥皂泡般瞬间破碎!布阵的李默、赵禹等人,齐齐喷血倒地!
法坛更是剧烈摇晃,几乎崩塌!
刘伯温首当其冲,斩龙剑上传来可怕的反震之力,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虎口崩裂,却死死握住剑柄,没有松手,同时脚踩罡步,身形连晃,卸去大部分力量,竟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形!
而陈远,则遭遇了更直接的冲击!那被他强行“拽”出的龙魂本源和地脉根髓,虽然被青龙魂印的力量保护着,但与主体分离的刹那,以及外部两股毁灭能量的余波,仍有大部分顺着魂印的联系,冲击到了他的身上!
“噗——!”
陈远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竟然混杂着点点金色的光粒!他眼前一黑,耳中嗡鸣,意识瞬间模糊,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远儿!”刘伯温眼疾手快,丢掉斩龙剑,一把扶住陈远,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凌空一抓!
只见那缕被青色丝线缠绕着的、混合着金色与土黄色气息的光团,在即将随着龙魂彻底崩散而湮灭的最后一刻,被刘伯温虚空抓摄,强行拉了过来,迅速按向陈远的胸膛——准确说,是按向他怀中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非金非玉、刻满了封印符文的黑色小盒!
那光团仿佛有灵性般挣扎了一下,但在青龙魂印残留气息的吸引和刘伯温强大修为的镇压下,终究还是被强行塞进了那个黑色小盒之中!
“咔哒。”
盒盖自动合拢。一层幽光闪过,所有气息瞬间内敛,消失无踪。
也就在盒子合拢的同一时间,天空中那巨龙虚影彻底消散,化作漫天光雨,缓缓落下,融入山川大地。但那光雨,大部分是灰暗的,带着衰亡的气息。
大地的震动,也渐渐平息。只是山谷已然面目全非,地面沟壑纵横,山体多处滑坡,一片狼藉。
坛下,伤亡惨重。许多兵卒被震伤,被落石砸伤,哀嚎一片。张衡被亲卫护着,灰头土脸,虽然没受重伤,但也吓得魂不附体。
他抬头看向法坛。只见刘伯温扶着昏迷不醒、口鼻溢血的陈远,缓缓站直了身体。刘伯温自己的朝服上也沾染了血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斩龙剑,掉落在坛上,光华尽失,变得如同凡铁,剑身上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成……成功了?”张衡推开亲卫,踉跄着走到坛下,仰头问道,声音干涩。
刘伯温低头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龙脉已斩。然,龙魂怨戾之气,大部分已被阵法引导、消散于虚空。地脉反噬……降至最低。此乃陛下洪福,天地庇佑。”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斩龙乃逆天之举,终有遗患。未来数年,北地诸省,或有水旱不调,地气微紊,需地方官员用心抚恤,顺应天时,切忌劳民伤财,大兴土木。此乃天诫,亦是人祸之余波。”
张衡看着一片狼藉的山谷,看着伤亡的兵卒,再回想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心中再无半点怀疑,只剩下后怕和庆幸。若真按他之前所想,直接以火药炸之,此刻恐怕整个山脉都已崩塌,死伤更是不堪设想!
“刘公……算无遗策,下官……佩服!”张衡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斩龙功成,刘公立下不世之功!下官这便起草奏章,为刘公及诸位将士请功!”
刘伯温摆了摆手,面露疲惫:“有功将士,自当褒奖。老夫……累了。此地善后事宜,便有劳张副监。老夫需即刻为此童疗伤,他以身引怨,伤及本源,恐有性命之忧。”
说完,他不等张衡回应,便抱着昏迷的陈远,在赶过来的李默、赵禹的搀扶下,缓缓走下法坛,朝着行辕方向走去。
张衡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坛上那柄布满裂痕、仿佛废铁般的斩龙剑,心中滋味复杂。斩龙是成功了,但这过程之凶险,结果之惨烈,远超预期。刘伯温最后那关于“遗患”和“天诫”的话,更是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
他知道,这份奏章,不好写。
但无论如何,龙脉已断。陛下那里,总算可以交代了。
他转身,开始大声指挥幸存的兵卒,抢救伤员,清理场地。
山谷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淡淡的衰亡气息。
秋风吹过,卷起灰烬般的龙脉光点,散入苍茫群山,仿佛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第十章
三日之后,青田山,南田山神庙。
庙宇依旧破败,蛛网尘封。只是后殿那间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的偏房里,多了一张简易的木床,床上躺着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陈远。
刘伯温坐在床边的木凳上,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脸上带着深深的倦容。他刚刚为陈远行针完毕,又喂他服下一颗珍贵的保元丹。
李默和赵禹守在门外,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那日斩龙之后,刘伯温以陈远伤势过重、需静僻之地疗伤为由,拒绝了张衡一同回京复命的邀请,只让李默带着部分人马,押送着那柄已成“废铁”的斩龙剑,以及详细的奏章和“证据”玉简,随张衡先行返京。他自己则带着赵禹和少数绝对心腹,护送陈远,悄然回到了这南田山。
这里,是陈远长大的地方,相对安全,也远离朝堂视线。
“师父,远师弟他……还能醒过来吗?”赵禹端着汤药进来,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陈远,担忧地问道。
刘伯温替陈远掖了掖被角,沉默片刻,才道:“他强行以青龙魂印抽取龙魂本源和地脉根髓,遭受斩龙杀意与龙魂溃散的双重反噬,魂魄震荡,经脉受损,生机几乎断绝。若非青龙魂印护住了他最后一点心脉灵光,又有那龙魂本源的一丝纯阳之气吊命,早已……”
他叹了口气:“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要看他的造化,也要看……那被封印的龙魂本源与地脉根髓,是否能与他残存的魂印,产生良性的共鸣滋养。此事,已非医药针石所能为。”
赵禹闻言,神色黯然。
就在这时,床上的陈远,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刘伯温目光一凝,立刻俯身,手指搭上陈远的腕脉。
脉象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坚韧的活力。更重要的是,刘伯温感觉到,陈远怀中贴身放着的那个黑色小盒,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下,一缕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着清凉与温润的气息,悄然溢出,渗入陈远的心口。
紧接着,陈远掌心那道已经黯淡许久的青龙魂印,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刘伯温眼中陡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有效果!那被封印的“种子”,正在自发地、缓慢地滋养陈远残存的魂印与生机!
“赵禹!去把为师带来的那支三百年份的老山参,切一片,用无根水煎成参汤!”刘伯温急声道。
“是,师父!”赵禹也看到了希望,连忙跑去准备。
或许是因为参汤的效力,或许是因为那“种子”持续的滋养,当天傍晚,陈远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茫然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看清了守在床边的、满脸关切的刘伯温。
“先……生……”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别说话,先喝点水。”刘伯温小心地扶起他,喂他喝下几口温水。
喝了水,陈远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黑色小盒紧贴着皮肤,传来一丝令人安心的、奇异的温暖。
“盒子……龙……”他断断续续地说。
“放心,东西在,封印很稳。”刘伯温低声道,“远儿,你做得很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我们……成功了。”
陈远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他想起了那条龙最后的悲鸣,想起了那毁天灭地的冲击,也想起了在失去意识前,似乎看到的一点被拽出的金色与土黄色光芒。
“它……还在?”
“在。”刘伯温肯定地点头,“虽然只是一点本源灵性和地脉根髓,如同火种。但只要火种不灭,希望就在。假以时日,或许能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重新孕育出新的地气。这天下山川的‘根’,总算没有绝尽。”
陈远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张监正……陛下那里……”
“张衡已经回京复命了。”刘伯温神色平静,“为师在奏章中,详细陈述了斩龙过程之凶险,地气反噬之可畏,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天诫’。同时,也呈上了那几枚记录‘异象’的玉简。陛下……虽然追求绝对掌控,但并非不明事理、不恤民力的昏君。看到那些证据,知晓强行斩龙的后果,他心中自有权衡。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提大规模勘测、斩绝地脉之事。至于张衡……他此番见识了天地之威,又无功而返,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远:“倒是你,远儿。你身负青龙魂印,又参与了这等逆天之事,虽然知情者寥寥,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朝中某些人,江湖中某些势力,或许迟早会注意到你。此地,已非久留之所。”
陈远眼神一暗:“那我……该去哪里?”
刘伯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令牌,放在陈远手中。
“这是为师写给一位故交的信。他隐居在蜀中青城山深处,道法自然,不问世事,且那里地气灵秀,或许对你的恢复和……那‘火种’的温养,有益处。你持此信和令牌前去,他自会收留你,传你一些安身立命、调和身心的法门。”刘伯温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待你身体好些,便让赵禹护送你前往。记住,此去,隐姓埋名,潜心修养,非到万不得已,莫要显露青龙魂印之能,更不可轻易动用那盒中之物。待你成年,学识、心性、修为俱足之时,再决定如何运用这份力量,如何安置这‘火种’。”
陈远握紧了信和令牌,感受着上面的温度,又抬头看着刘伯温苍老而睿智的面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离别的伤感,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先生,您……不跟我一起走吗?”陈远忍不住问。
刘伯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老夫的使命,尚未完成。斩龙之事虽了,但朝堂之上,天下之间,还有许多事需要老夫去做,去弥补,去布局。陛下……也未必会轻易放老夫归隐山林。更何况,”
他看向窗外暮色中的苍茫群山,声音低沉下去:“老夫一生,窥天机,佐明主,定乾坤,却也做了这斩尽龙脉的‘恶业’。有些因果,有些责任,必须由老夫亲自承担。远儿,你的路还长,莫要学老夫,背负太多。轻盈些,走下去。”
陈远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刘伯温话语中的决绝与苍凉。他知道,这位如同祖父般的老人,去意已决,且前路艰难。
“先生……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你也保重,孩子。”刘伯温轻轻拍了拍陈远的手背。
一个月后,陈远在赵禹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南田山,踏上了前往蜀中的漫漫长路。他的身体依旧虚弱,但怀中的黑盒与掌心的魂印,仿佛构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他的生机。
刘伯温则回到了京城。如他所料,朱元璋在详细阅看了奏章和玉简“证据”后,对斩龙之后可能出现的“天诫”颇为忌惮,对刘伯温的“老成谋国”大加赞赏,赏赐颇丰。但对于刘伯温提出的“顺应天时、休养生息、勿再擅动地脉”的建议,却未置可否。张衡则因“办事不力、险些酿成大祸”,被申饬了一番,调离了钦天监实权岗位。
朝堂之上,关于“龙脉”的议论,渐渐平息。但暗流,从未停止。
洪武八年,刘伯温病逝于家乡青田。死因成谜。有传言说他功高震主,遭朱元璋猜忌,被暗中下毒;也有传言说他因斩龙之事,损耗过甚,遭了天谴;更有人说,他其实是诈死脱身,云游天下去了。
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只知道,他死后,朱元璋下令其子嗣不得为官,其著作多有禁毁。那位曾算尽天机、辅佐帝王开创一代王朝的传奇人物,就这样渐渐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唯有在蜀中青城山深处,一个名叫“忘机谷”的偏僻山谷里,一个逐渐长大的少年,在一位老道士的教导下,每日读书、练气、观山、察水。
他很少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溪边,看着掌心中那道时而浮现、时而隐没的青色痕迹发呆。他怀中,始终贴身带着一个冰凉的黑盒。
春去秋来,谷中的草木荣了又枯,溪水涨了又落。
少年变成了青年,气质沉静,眼神清澈,却又似乎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老道士在某一年春天,安详羽化。临终前,只对青年说了一句话:“时机未至,火种需藏。待风云再起,地气哀鸣之时,便是你出山之日。记住,你守着的,不仅是陈氏一族的传承,更是这天下山川,最后的一线‘地根’。”
青年将老道士葬在山谷向阳的坡上,墓碑无名。
他依旧住在谷中,日复一日。
直到某一日,他正在潭边静坐,怀中那沉寂了多年的黑色小盒,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青龙魂印,传来一阵清晰而遥远的悸动。
那悸动的方向,来自于北方,来自于中原大地,来自于那曾经的……龙兴之地。
青年猛地睁开双眼,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晴空万里,但他却仿佛“看”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地脉的……悲鸣与躁动。
风云,真的要再起了吗?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青色布衣上的草屑。目光平静,却坚定。
该来的,总会来。
该走的,也总要走出去。
他转身,走向那间住了多年的茅屋,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
山风穿过山谷,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吹动了潭边的水波,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故事,似乎结束了。
但又仿佛,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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