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楔子：一张黄榜，千年回声
北宋嘉祐二年（1057）三月，汴梁御街南端的宣德门外，礼部放榜。
“黄榜高一丈二尺，宽五尺，以黄麻纸裱成，墨书正楷，钤以“尚书礼部之印”。
榜下万人攒动，鼓声、炮声、哭声、笑声交织。
时年 21 岁的眉山苏轼挤到榜前，一眼瞥见“苏轼”二字列在第二甲第十四名。
他回头对弟弟苏辙说：“吾今为进士，可死无憾矣！”
同一刻，榜尾一位年逾花甲的寒士失声痛哭——他第四次落第，却仍旧向榜磕了三个响头，
“愿吾孙得登此榜！”
这张黄榜，将北宋的官僚系统、士绅网络、文化趣味乃至市井经济，统统卷入同一个漩涡。
而这张漩涡，自隋唐肇始，至清末终结，整整旋转了 1 300 余年。
它的名字，就叫“进士科”。
二、进士诞生记：从“九品中正”到“一切以程文为去留”
1. 隋文帝开皇七年（587）——“分科举人”初试啼声
南北朝以来，九品中正制垄断仕途，“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隋文帝杨坚为打破关陇军事贵族的世袭壁垒，下诏“诸州岁贡三人”，
分“孝悌有闻”“德行敦厚”“学业优敏”等十科，
进士科最初只是十科之一，每年仅取 10 人左右。
然而，它第一次把“文章”而非“血统”摆上了天平。
2. 唐太宗贞观之治——“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贞观元年（627），李世民在金殿上对新科进士说：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进士科自此独大，每年取士 20～30 人，
考试科目定为“试策”“试杂文”，诗赋成为敲门砖。
王勃《滕王阁序》、杨炯《从军行》等，都是考场外溢的副产品。
3. 武则天长安二年（702）——糊名、誊录与殿试雏形
为防止门阀操纵，武则天首创“糊名法”，
考生姓名以纸糊去，再派书吏誊录试卷，
殿试亦于此时萌芽，皇帝亲自阅卷，进士遂成“天子门生”。
4. 宋太祖“一切以程文为去留”——科举的黄金时代
北宋太平兴国八年（983），宋太宗赵光义下诏：
“进士科自今以糊名考校，一以程文为去留。”
从此，诗赋、策论、经义、墨义层层淘汰，
嘉祐二年（1057）一榜取 388 人，创北宋纪录。
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同榜，
后人称之为“千年龙虎榜”。
三、进士生产线：一部国家机器的精密运转
1. 三级考试：童试—乡试—会试—殿试
• 童试：县、府、院三级，录取者称“生员”（秀才），可穿蓝衫免徭役。
• 乡试：省城三年一科，逢子、卯、午、酉年八月，录取者称“举人”，第一名“解元”。
• 会试：京城礼部，次年二月，录取者称“贡士”，第一名“会元”。
• 殿试：皇帝亲策，只排名次不黜落，分三甲：
一甲三名“进士及第”（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
2. 录取率：千里挑一的残酷
明代每科乡试约 3 万人，取举人 1 200 人；
会试 3 000 人，取进士 300 人。
清代 267 年间共开科 112 次，录取进士 26 874 人，年均仅 100 人。
换算成今日高考，相当于每 10 万考生只录 1 人。
3. 考试内容：一部“八股”的兴衰
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定八股文格式：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字数限 550～700 字，须代圣贤立言。
八股束缚思想，却也锤炼出最精炼的汉语议论文。
顾炎武骂它“败坏人才”，曾国藩却说“非八股无以整齐天下之语言”。
四、进士的权力网络：从“清流”到“朋党”
1. 翰林院：进士的“博士后流动站”
一甲三人直接授翰林院修撰、编修，
二甲、三甲再经“馆选”考试，优者入翰林。
翰林院掌制诰、修国史、教皇子，
明代 170 位内阁大学士，160 位出身翰林。
2. 座主—门生：一张覆盖全国的“师生网”
北宋欧阳修知贡举，一榜取苏轼、曾巩等 22 人，
史称“龙虎榜”，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明代张居正 16 岁中举，主考官顾璘赞曰“国器也”，
二十年后张居正为首辅，顾氏子孙皆受其庇荫。
3. 东林党与复社：进士集团的政争
万历二十二年（1594），无锡东林书院落成，
顾宪成、高攀龙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号，
实则以同年进士为纽带，形成东林党。
崇祯朝，复社继起，张溥、陈子龙等 2 000 余名生员、举人、进士结盟，
左右朝政，直至南明覆亡。
五、进士的文化输出：从《千字文》到《儒林外史》
1. 童蒙教材：进士编写的“国家记忆”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皆出自进士或举人笔下，
成为 600 年来中国儿童的“第一口奶”。
2. 小说戏曲：进士的“镜像人生”
《西厢记》张君瑞中状元，《牡丹亭》柳梦梅金榜题名，
《儒林外史》范进中举发疯，
无不折射进士科对民间心理的深刻塑造。
3. 海外涟漪：朝鲜、越南、日本的“小中华”
高丽成宗七年（992），仿唐制开进士科，
朝鲜王朝 518 年间共出进士 14 000 人；
越南李朝 1075 年开科，阮朝最后一科 1919 年与清朝同终；
日本虽无进士，却用“对策”取士，
《令义解》明言“以文章选士，仿唐进士科”。
六、进士的经济学：一个阶层的财富流动
1. 官俸：从“岁禄”到“养廉银”
明代正七品知县岁俸 90 石，折合白银 45 两，
但附加“耗羡”“陋规”，实际年收入可达 1 000 两。
清代雍正“养廉银”，知县 1 000～4 000 两，
相当于今日 30～120 万元人民币。
2. 地价：进士及第后的“房价”
嘉靖年间，松江府进士徐阶中第后，
其家乡华亭县地价一年涨 30%。
清代苏州“状元第”每平米房价，
相当于普通织工 20 年工资。
3. 慈善：进士反哺乡里
范仲淹“义田” 1 000 亩，
朱熹“社仓” 1 万石，
清代歙县进士鲍漱芳捐银 10 万两修渔梁坝，
形成“官绅—宗族—地方”的三角治理模式。
七、进士的黄昏：1905 年的废除与回响
光绪三十一年（1905）八月，
袁世凯、张之洞、端方联衔上奏：
“科举一日不停，学堂一日不兴。”
慈禧太后准奏，自丙午科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
千年进士科，就此谢幕。
然而，它的幽灵仍在徘徊：
• 学堂章程规定：高等学堂毕业生奖给“举人”出身，
大学堂毕业生奖给“进士”出身；
• 1909 年，第一批“洋进士”——留美学生颜惠庆、王宠惠等 31 人，
被授予“法政科进士”“格致科进士”；
• 1910 年，清廷最后一次“游学毕业进士”考试，
蔡元培、章士钊等 57 人金榜题名，
成为传统进士与现代博士之间的过渡。
八、余响：进士精神如何塑造今日中国
1. 考试基因：高考、国考、省考
今日中国每年 1 000 万高考生、200 万公务员考生，
其“分省录取”“糊名阅卷”“殿试面试”流程，
皆可在进士科中找到原型。
2. 话语体系：从“状元”到“学霸”
“高考状元”“考研状元”仍是媒体热词，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叙事，
与宋代“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脉相承。
3. 文化记忆：影视、网文与手游
《知否知否》《梦华录》里的进士及第，
《王者荣耀》的“狄仁杰·狴犴令”皮肤，
都在用现代语言复述千年前的功名故事。
结语：
从隋炀帝开进士科（587）到清廷废科举（1905），
1 318 年间，
进士科像一条看不见的经线，
把政治制度、经济结构、文化心理、社会流动编织成一张大网。
它让寒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也让王朝“以文御武”，
更在无形中塑造了中国人对“公平考试”的千年信仰。
今天，当我们坐在高考考场、公务员面试室，
或点开“国考职位表”的那一刻，
那张黄榜的余温，仍在指尖隐隐发烫。#历史##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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