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家电派（ jiadpai ）
作者 | 小小
前几天看到一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
尼康，那个造相机封神的日本百年老店，2025财年预亏850亿日元，创下历史最大亏损纪录。
原因是什么？官方说是3D打印机业务拖累。
但明眼人都盯着另一个数字：尼康光刻机业务，过去半年只卖了9台，还基本都是成熟制程的老设备。同一时间，荷兰ASML卖出160台光刻机，其中高端EUV就占了20多台。
9对160。这不是差距，这是降维打击。
在东京尼康总部大楼里，70岁的会长马立稔和看着财报，大概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他是公司里最懂光刻机技术的人，亲眼见证了尼康从巅峰滑落的每一步。
正因为亲眼见证，此刻才最扎心。
曾经的霸主
把时间拨回1980年代。
那时候的尼康，是日本精密制造的代名词。相机做到世界第一，光刻机也做到世界第一。
光刻机是什么？是造芯片的核心机器，半导体工业的心脏。而尼康的光刻机，就是心脏里的心脏。
有媒体形容尼康光刻机的精度：相当于站在富士山顶，精准命中东京街头的一枚缝衣针。甚至有人说，没有尼康，就没有现代半导体工业。
那不是吹牛。
从英特尔、IBM到德州仪器，全球芯片巨头为了抢一台尼康光刻机，专门派人常驻尼康硅谷分部，只为争取优先供货权。有半导体老板亲自跑到尼康工厂蹲点，预付全款就为求一个调试名额。
那时的尼康，垄断全球光刻机半壁江山，地位就像今天的ASML，是无可撼动的霸主。
美国光刻机鼻祖GCA被它打趴下，今天的巨头ASML当时还在夹缝里求生存，完全没有话语权。年轻的工程师马立稔和，就在那个年代见证了尼康的登峰造极。
他大概不会想到，三十年后自己会成为尼康的统帅，更想不到统帅的尼康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那个被拒绝的“疯子”
尼康是怎么输的？要从2002年说起。
那年，台积电有个叫林本坚的工程师，敲开了尼康的大门。
当时光刻技术卡在193nm干式路线上，下一代光源迟迟搞不出来，整个行业都在挠头。林本坚提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在镜头和晶圆之间注入一层水。利用水的折射，让193nm的光实现相当于更短波长的效果。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浸没式光刻机”。
成本低，效果好，堪称天才构想。但尼康的高管们听完，差点没笑出声。
在他们看来，尼康的镜头是全球第一的精密仪器，把这么金贵的透镜泡在水里？开什么玩笑？这简直是对光学工程的亵渎。
尼康代表当场质问林本坚：“如果水污染了镜头，你们台积电赔得起吗？如果气泡导致报废，这个责任谁担？”
更重要的是，尼康已经在157nm干式路线上砸了七亿多美元。如果转头搞浸没式，这七亿全打水漂。这是尼康高管最不能接受的。
所以，尼康不仅拒绝了林本坚，还试图用自己的行业威望封杀这个想法。
据林本坚后来回忆，尼康高层在他拜访之后，专门给台积电研发副总打电话投诉：“请管好你们的林本坚，别让他到处推销这种破坏行业共识的构想，这会让大家分心。”
林本坚没放弃。在尼康碰壁后，他飞去了荷兰。
在那里，他见到了ASML的技术灵魂马丁·范登布林克，一个有典型欧洲人冒险基因的工程师。当时的ASML还在夹缝里求生，急需一个翻身的机会。林本坚的想法让范登布林克欣喜若狂。
此后，范登布林克力排众议，把ASML所有资源押在这个“疯狂的想法”上。
结果大家都知道。
2004年，ASML浸没式光刻机问世，横扫全球。尼康引以为傲的顶级镜头，在新的技术路线面前，瞬间不香了。它的高端光刻机半壁江山，就此崩塌。
更惨的豪赌
如果说错失浸没式是重创，那后来的EUV豪赌，就是压垮尼康的最后一根稻草。面对失利，尼康没认输，而是盯上了下一代技术：EUV极紫外光。
这是一种波长更短、能在芯片上刻更小电路的光源。
马立稔和那时已是光刻机技术负责人，眼里还是那个属于尼康的巅峰年代。他在内部启动EUV预研，立下雄心壮志，全自研、全日本产。日本也大力支持，把这当成国运之战。经济产业省牵头，投了数百亿日元，拉上东京大学、京都大学、筑波大学的顶尖专家，联合尼康、佳能、东京电子、信越化学等产业链企业，一起攻关。
典型的日本式冲锋：资源集中，目标单一。
2012年，马立稔和升任常务执行董事，全面接管EUV项目。他手握重兵，试图用金钱和意志，砸开EUV的大门。
但他面对的，是一个早已变天的世界。
就在同一年，ASML接到了英特尔、三星、台积电的联合投资，建起了自己的EUV联盟。不仅捆绑三大客户，还集结了全球最强的产业链企业，德国蔡司镜头、美国Cymer光源，全在里面。
更要命的是，美国以安全为由，把佳能、尼康等日系厂商，直接排除在EUV技术联盟之外。尼康获取美国顶尖技术的通道，被彻底切断。尼康相机一直在全球卖的很好。
日本政府束手无策。马立稔和的“全自研、全日本产”，变成了“闭门造车”。
到2018年，尼康在EUV项目上砸了上千亿日元，换来的只是一台无法商用的原型机。而ASML的EUV光刻机，早就在台积电的产线上疯狂迭代了。最终，马立稔和不得不宣布：终止EUV光刻机的商业化开发。
尼康的悲剧变革
当林本坚带着浸没式技术找上门时，尼康是他首选托付的对象。但傲慢和对自身技术的盲目自信，让尼康高管对自己体系之外的新技术，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错失浸没式红利后，尼康原本有机会翻盘，却又走上盲目迷信全自研的封闭之路，把自主创新变成了闭门造车。
如今，尼康的处境很尴尬，前面，ASML早已绝尘而去；后面，中国光刻机势力正在蚕食它的中低端市场。昔日霸主，只能在夹缝里喘息。9对160，就是这种困局的真实写照。
2025年9月，尼康关闭了运营58年的横滨工厂。70岁的马立稔和即将卸任。从技术带头人走到权力巅峰，这位老将试图以一己之力挽回荣光，终究力有不逮。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玻璃里映出的那张苍老的脸，他会不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会不会在心里想一句：“当年要是给林本坚一张试验台，哪怕是试一试……”
可惜没有如果。在残酷的科技产业，最危险的不是技术落后，而是傲慢、封闭，是拒绝向外看，陷入进化的孤岛。
当年被你嘲笑的那个“疯子”，如今成了你高攀不起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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