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揭开，掌声响起。
3月19日上午，香港理工大学兴国技术创新研究院，在兴国新落成的大楼前正式揭牌。
这也意味着，兴国的纺织服装事业，正式迎来了强有力的科研“合伙人”。
坐在台下的黎开泰难掩激动，他举起手机，记录下这一重要瞬间。揭幕仪式前一天，他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研究院的到来，对兴国纺织服装产业而言，一定是一个转折点。”
香港理工大学兴国技术创新研究院揭牌仪式现场。兴国县融媒体中心 供图
其实，黎开泰对于兴国而言，是更早到来的“合伙人”之一。
2024年底，总投资50亿元的江西兴国国际牛仔服装制造产业城（下简称“产业城”）正式开工，黎开泰身带两个标签：他既是产业城的投资方代表，也是从广东转移至兴国的牛仔企业家。
他调侃自己为“兴国招商队的一员”，他带着熟悉“科技”的企业家朋友一起投资，希望共建赣州首家“应用5G+工业互联网”的牛仔服装厂。
作为产业城的总经理，这两年，他四处“招揽”各类上下游牛仔企业前来调研，希望这个产业城能早日能如其官方定位一样，成为集织布、印染、洗水、成衣制造、贸易等于一体的全链条产业集群。
时间再往前，2015年，在外打拼多年的兴国企业家温剑华，决定回老家投资建厂，他也成为了最早一批返乡的创业者。回到兴国后，他又投资开设了一家洗水产业园，从此牛仔生产的所有工序，在本地就能完成。
对于兴国而言，三人是不同时期与这片红土地“握手”的产业“合伙人”。他们虽角色各异，但都以各自的方式，为兴国纺织服装产业拼上了一块不可或缺的拼图。
老板跟着工人走
在揭幕仪式前一天，黎开泰接待了来自中山的朋友们，他们同样是做牛仔的企业家。
他太了解他们在想什么了。政策稳不稳？用工好不好？税收怎么样？出口退税顺不顺？这些，在4年前他来兴国考察时，也一条一条地问过。
2022年，他第一次走进兴国的车间时，愣住了。车间里，工人们坐得满满当当。在广东，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再一打听，才知道兴国县纺织服装从业人员超20万人，留在本地的服装产业工人超6万人。黎开泰说，这对他来说太具有吸引力了。
“如果没人，厂房建得再漂亮也没用”。在牛仔行业里摸爬滚打了30余年，这是他最深的体会。
1995年，他毕业后随大流进了广东一家服装厂。两年后，他被提拔为管理人员，这段经历让他摸清了服装业的门道。
2002年，黎开泰如愿在中山开了自己的第一家牛仔企业。六年后，又在佛山开了第二家。全国牛仔行业有三大基地：广州增城、中山大涌、佛山均安。他一个人，就占了两个地。
但近几年，他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以前是工人跟着老板走，现在是老板跟着工人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珠三角用工成本越来越高，工人越来越难招。而兴国，超6万人的纺织工人，在“家门口”就能就业。
江西（兴国）国际牛仔服装智造产业园项目投资签约仪式。微信公众号“兴国发布” 图
“在本地，叫上班；在外面，叫打工。”说到这儿，黎开泰的语气微微上扬。
2024年7月，黎开泰与另外3家湾区企业，一起与兴国签下战略协议。同年12月17日，兴国国际牛仔服装智造产业城正式开工。该项目总投资50亿元，占地约800亩，总建筑面积超100万平方米，将建设集织布、印染、洗水、成衣制造、贸易等于一体的全链条牛仔产业城。
公开报道显示，签约仪式上，兴国县委书记李贱贵称，该项目的成功签约，对示范带动兴国牛仔服装产业提能升级、数字转型，以及引领推动全县牛仔服装产业创新发展、形成新质生产力，将起到“里程碑”式的重要推动作用。
今年三月末，产业城的四栋工业厂房已拔地而起。按计划，今年六月将迎来试生产。生产设备已从全国各地预定，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黎开泰说，他当初选择兴国，看中的是三样：当地的“愿力”、人才基础、区域优势。
黎开泰带着员工们参加展会，左三为黎开泰。受访者 供图
“信心是黄金。”他说，兴国将纺织服装列为首位产业，聚焦牛仔服装和职业装两大增长极，集中资源、聚力发展。对于当初像他一样，有投资意向的企业家而言，这不仅是政策，更是一颗定心丸。
有了“愿力”，还得有人。
公开数据显示，兴国现有各类纺织服装生产主体超3000家，年产服装近1亿件。
人和产业都有了，还得看区域优势。
兴国地处江西，毗邻浙江、福建、广东三大沿海省份。黎开泰算了算，他到深圳两个半小时，到大湾区也就五六个小时。“这儿就是三个沿海服装大省的后花园”，他这样形容兴国。
在他看来，纺织服装产业的转移，像一条河，有它的流向。从国外到香港，从香港到深圳，再从深圳到东莞、佛山、中山。“现在，该往内陆走了。”黎开泰说，“产业转移，是趋势。”而兴国，正好站在这个节点上。
“我也是招商队的一员”
这也能解释，为何黎开泰已拿出4亿“砸”向兴国，并担起了产业城的总经理。他调侃自己是“兴国招商队的一员”，这两年，他四处“招揽”各类牛仔企业前来调研。
产业城的沙盘。澎湃新闻记者 迪娜尔 摄
在他的愿景里，产业城能贯穿从“一条棉纱到一条牛仔裤”的全过程。黎开泰的企业主营成衣制造、水洗以及外贸，处于产业链的中游，因此他主动招揽“同盟”，是想引入织布、印染、钉扣、拉链、车缝线、吊牌等企业，把产业链拉长、补齐。“产业链的形成，不能单靠中游壮大。”他说，“上下游自然衔接上了，大家吃到的‘蛋糕’才更大。”
不同于在广东开设的两家企业，黎开泰在兴国的创业思路有些不同。他拉着熟悉“科技”的朋友，一起投资全新的牛仔服装厂，瞄准“应用5G+工业互联网”的路子。
他解释说，5G在服装厂的应用正在慢慢普及，但远未到遍地开花的地步。设备要更新，工人要培训，投入成本不低，不少企业因此望而却步。可一旦做成，工作效率起码能提升40%。
而和他合伙的那位朋友，正是一位在“5G+工业互联网”领域摸爬滚打了几年的“老手”。黎开泰说：“万事开头难，但他们熬过来了。跟他一起干，能让产业城少走些弯路。”
水洗，是牛仔裤生产的关键环节。传统做法，全靠工人凭经验：倒多少料，水温够不够，全凭一双眼睛、一双手。等“5G+工业互联网”进了厂，一切就不一样了。水量、温度、重量，全部统一标准化。返工少了，修色少了，效率自然就上来了。
“我们来兴国，不是为了盖几栋楼。”黎开泰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他说，他们奔着兴国纺织服装产业，能走向高端化、数字化的目标而来。
当他听闻香港理工大学，要在兴国落地一个研究院时，心里一震。他知道，这也意味着，一个更上游的产业载体，加入到了兴国的牛仔事业中。
他说，研究院可以研发各类新型面料，补上服装企业在研发这块的短板。“前端他们搞研发，我们厂里负责落地。”他这样理解这份联动。
“不是夕阳产业”
与黎开泰一样对研究院充满期待的，还有另一位“合伙人”。
在揭幕仪式前两日，温剑华特地从广东江门赶回来参加。他与黎开泰的想法不谋而合。在他看来，研究院的落地，可以给兴国的牛仔行业带来质的改变。
兴国长裕实业有限公司负责人温剑华，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从兴国外出闯荡的一员。他最早进入一家港资服装企业，凭借踏实肯干的劲头，数年后升任生产经理，摸清了从原料采购到生产管理的全流程脉络。
兴国长裕实业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工人正在对牛仔服装进行打包。澎湃新闻记者 郑问 摄
2003年，他嗅到牛仔行业的机遇，在广东中山开了自己的厂。一年后因成本优势搬迁至江门，紧邻顺德、新塘等牛仔产业集群，并快速站稳脚跟。
敢闯敢试的他，又在两年后，大胆组建了外贸团队，开始去国外参加展销会。温剑华说，那时候，牛仔厂家自己出去参展的还不多，他算是较早的一批。“那些欧美的客户，都是我们从0到1积攒下来的。”话语间，藏着一份走过长路后的淡然。
可走得越远，他心里越放不下一个地方。2015年，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兴国。
这份决定里，既有兴国县政府招商引资的号召，也藏着他的家乡情节。与此同时，他也曾实地调研过，兴国有人才基础，有成本优势，更有政策支持。
他核算过，生产同等产量的牛仔，在兴国的综合成本，比珠三角低10个百分点左右。
“整个经开区南区，我们是第一家投产的牛仔企业。”温剑华回忆道，从建厂房到正式投产，只用了一年的时间。
但他回来之后，遇到了一个棘手难题。兴国没有像样的洗水厂，一批批牛仔在车间缝制好之后，还得拉回广东去水洗处理，耗时耗力还增加成本。
看着产业链的“断点”，在相关政府部门的支持下，温剑华咬牙拍板，开设了一家现代化恒海服装洗水产业园，从此牛仔生产的所有工序，在兴国本地就能完成。
这也恰恰填补了兴国牛仔事业的关键“拼图”。从那以后，陆续有大大小小的牛仔企业开始落户兴国。其中，也有温剑华的朋友。
如今，他的工厂是属于兴国牛仔企业中规模较大的。每个月生产几十万条牛仔裤，外贸占比稳定在70%左右。去年，受关税影响，产值达一个多亿元，高峰时曾接近三亿元。
但他也清醒地意识到，靠量取胜不是长久之计，必须与时俱进。
研究院的到来，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作为全球顶尖的研究型大学，香港理工大学的纺织科学与工程学科连续多年位列全球前三。
“产学研，联动起来了。”他说，研究院可以研发新材料、新技术，还能判断新趋势，而兴国的工厂，则可以让这些研究落地。
从更宏观的层面来看，在揭牌仪式上，兴国县委书记李贱贵的一番话，道出了兴国对研究院的渴盼。
他说，纺织服装是兴国的传统产业，经过多年发展，已经形成完备的产业基础。当前，全县正全力推动产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前沿科技的赋能加持”。
换句话说，对于兴国而言，与香港理工大学合作，不只是为了引进一个科研机构，更是为了构建一个产业创新的“核心引擎”。
揭牌仅是一个开始，揭牌仪式当日“官宣”：研究院已启动首批11个科研项目，主要聚焦职业装和牛仔服装两大领域，涵盖系统研发、智能穿戴、绿色低碳等课题。
“纺织服装不是夕阳行业”。温剑华说，衣食住行，“衣”排在第一位。他说，“牛仔更是一个经久不衰的产品，从200年前美国西部生产了第一条牛仔裤到今天，大家还在流行。”
在“蓝海”中行驶的白色游艇。澎湃新闻记者 迪娜尔 摄
在产业城的一楼展厅内，挂着一幅画。画中，一艘白色游艇正在蓝色海面上乘风破浪。若仔细看，这片“蓝海”形似牛仔的车缝线。
三位“合伙人”，在不同的时间点登上这艘船。航程中，激荡起了乡愁、机遇与创新。
细微的变化，已悄然发生。正如黎开泰意识到的，以前他总说 “去兴国”，现在却自然而然变成了 “回兴国”。
一个字的改动，已然回答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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