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柜花了十多年,甚至不止,因为时至今日依然不能说“成功出柜”或者“完成出柜”。
“出柜”这个词,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动作,似乎你咬咬牙挺过去,一句话说出口,就可以从此见到天日,然而有时或许远没有那么简单,甚至可能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纠缠。
我第一次出柜,是大学时尝试掰直自己,交了个女朋友,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真的无法接受跟女生谈恋爱,明明从小到大跟女生关系都不错,肢体接触也不少,且这个女生我也一直觉得可爱,但当她以“女朋友”的身份挽着我的胳膊散步,我回宿舍第一件事便是忍不住洗了好久的胳膊,于是很快便跟她提了分手。
暑假回家我便跟父母说我喜欢男生不喜欢女生,那一次与其说出柜,不如说是向父母求助,当时我父母选择的方式是给我洗脑,非常温柔地告诉我这只是正常的迷茫,说我对男生的冲动只是依恋,以后我会遇见喜欢的女孩子的。而那时我正在准备考研,也没有更多的精力纠缠,便暂时搁置了这个话题。
第二次出柜,则是我在国外访学一年回国,见过了别人手牵手逛街的场景,突然有了“向往的生活”(也确实认识了一个喜欢的人),彼时博士临近毕业,年纪也不小了,父母开始催婚,于是我直接再次出柜。
这一次家里算是翻了天,打、骂、哭、吵,各种冲突循环上演,我一边崩溃,一边庆幸我没有先脱单再出柜,不然我父母这一腔怨气,必然会全部迁怒于我对象,矛盾会从不接受我的取向,变成不接受我们在一起。
然而没过多久,俩人竟又开始当着我的面聊起以后我结婚家里要怎么装修,仿佛我什么都没有给他们说过,甚至对于五六年跟他们第一次出柜的事,也只记得我交了个女朋友分手了,完全不记得我说我喜欢男生。
也不知道这是在装失忆,还是大脑在面对重大打击后的记忆篡改,但反正都足以让我气到发疯。
有时我妈也会哭着与我深度沟通,说她能够理解我,并答应以后不再干涉我——如果是文艺作品,这基本已经算是出柜成功了,然而现实是第二天她又会反悔,说我都没有跟女生做过怎么确定自己就不喜欢女生,说人和人相处久了总有感情,急眼了还要质问我“你不想伤害无辜的女生,怎么就可以心安理得伤害你的父母?”——似乎她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有着纯粹的母爱,一个则被偏见与传统的认知夺舍,带着怨恨与疯狂。
基拉星球建议如果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就不要贸然出柜,因为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无条件的爱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让父母也陷到柜子里来,失去他们几十年的社交圈。我们不鼓励形婚,只是希望同志们在走投无路时还能有其他选择。基拉星球圈内最大形婚互助平苔,有数十万优质用户。此后的几年,我们几乎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拉扯,一言不合我就能被气到失眠。有时我甚至会羡慕那些出柜后被赶出家门甚至断绝关系的gay,人生跌到谷底,此后便都在往上走,总好过这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身心俱疲。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我喜欢的人来北京找我玩(我们在国外认识,但回国后不在一个城市),他果然不直,也带我解锁了各种“第一次”,那几天是我黑暗长夜里为数不多的明媚时光(虽然最后结果也不是很美好)。
可即使我并没有刻意表现,我妈也在给我打电话时听出了我的开心。她很高兴,觉得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于是跟我爸猜测:“儿子一定是想通了,不再跟我们犟了……”
当我后来听到这个猜测,真的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在他们的逻辑里,我是gay这件事是我痛苦的根源,所以他们要让我转变,让我不要当gay,就可以让我不再痛苦,重新开心起来……
多么可怕又可悲的逻辑啊,打着“爱我,希望我开心”的名义,试图对我施加最为残忍的伤害。仿佛恐怖小说里认知错乱的人,觉得“正常人”应该只有一只手,于是试图砍掉我的一只手,帮助我治疗“畸形”。(当然在他们眼里,我才是认知错乱的那个)
然而,随着我步入30岁,父母似乎开始迅速衰老,与我的争论也越来越难以占到上风,尤其我爸原本就几乎是《武状元苏乞儿》里达叔那样的父亲,尽管依然完全不理解我,但也完全不敢反对我,我妈虽然不甘心,靠她一个人咬牙坚持与我斗争也终究是有心无力。
事情好起来了吗?并没有,他们开始进入柜子了——亲戚朋友的追问让他们日渐窘迫,越来越多的人上门说亲,尤其他们有好几个朋友的女儿,都或直接或间接地表达过对我的喜欢,给我送礼物,约我出去玩,那几个朋友也都来我们家各种明示暗示,为自己女儿“争取幸福”。
我导师也积极给我介绍对象,家庭条件至少可以让我少奋斗二十年,还联系我父母,劝他们说只要我点头,北京的房子我能随便挑……
随着父母的不断婉拒,很多朋友开始疏远他们,甚至有些人开始暗示他们“这么大了还不找对象肯定有问题”,还有人会整天抱着孙子在他们面前嘚瑟,并借着关心我的由头看笑话,更有甚者会直接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连个老婆都找不到”——我父母年轻时靠着儿子吹出去的每一句牛逼,如今都得到了加倍的报应,而那些曾经暗暗滋生的嫉妒与恶意,如今终于等到久旱逢甘霖的机会,变成了枝繁叶茂的利刃,扎向他们崩溃的内心。
我当然可以对这些闲言碎语不屑一顾,因为我早已离开家乡多年,可我的父母却每日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像缺水的植物日渐枯萎。
所以我非常能共情很多女性的困境——当你不结婚,你自己乃至你整个家庭的价值都会被否定,甚至“读了太多书”也会成为你的罪名。
其实我个子不高,还有点胖,放在gay界毫无优势,然而在直男直女的婚恋市场,一个家境清白、五官端正、工作稳定的男博士,完全就是一块肥肉,如果我是直男,我可能会无比幸福,可我偏偏是gay,求之不得得非所求,人生就是这么荒谬。
可即便如此,基拉星球也不建议大家找个无辜的女性结婚,害人害己。后半辈子也会在长期的愧疚和焦虑中迷茫、痛苦。身体和心理都将遭受百倍的痛苦和折磨。如必婚,则形婚。基拉星球5年多了,搭建了50多个同城形婚互助裙,客服还会把资料瞎填的、联系不上的、不找的、找到的、被投诉的男女生下架,避免发消息有去无回。
于是什么“客体化”“凝视”“女性是一种处境”……我全部都能感同身受,因为当你身上有别人想要的价值,而你自己却偏偏无法支配这些价值时,你就成为了被凝视的客体。
然而,站在我父母的角度,一边是人家上赶着倒贴我的好日子,一边是做个被社会排挤、耻笑、歧视,所有努力和价值都会被人否认,甚至断子绝孙,老无所依的同性恋……他们完全不理解我为什么要“选择”后者,巨大的落差下,他们曾经甚至动过给我下药的可怕念头(当然只是念头)。
我理解他们的不理解,可却依然会为他们的不理解感到失望与痛苦,世界之大,竟无人与我站在一边。
其实说实话,我当时真的有过动摇,一边是利益与“阳光”的诱惑,一边是孤立无援与世界对抗的痛苦,真摆在你面前的时候,说毫不犹豫是假的。
如今,那几个喜欢过我的女生都已结婚,老公一个比一个优秀,每次看到她们朋友圈晒出的幸福,我都会感慨幸好我当时坚持本心拒绝了她们,虽然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险些踩到了什么坑,甚至或许会对我有所怨念,而且如果有天她们知道了我是gay,大概也不会感念我“不娶之恩”,反而多半会啐上一口,与这段黑历史划清界限——但至少,我自己可以无愧于心。
与前任在一起后,我又陆续跟几个朋友出了柜。有的接受度比较高,也有的表示无所谓但从不会提起相关话题,甚至有人对我说“我就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话”,还有一个双性恋朋友一直劝我还是要跟女生结婚……
前任是个不爱社交的人,我以为我带着他跟朋友出柜是在表达爱,可却反而给他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社交压力,于是后来,我也没了继续跟朋友出柜的兴致,毕竟我的行业与社交圈子原本就十分保守,每次跟朋友出柜,对我来说也是一场豪赌。
再后来,前任不喜欢国内的职场内卷,毅然决定辞职出国深造,而我却没有那样的勇气与魄力,反而找了个les准备形婚,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终于以我主动认输落下了帷幕,虽然在父母眼里,接受我选择形婚而不是走入“正常”婚姻,反而是他们做出了巨大的让步——我们每个人都在舍弃与退让,却没有一人因此而得到任何好处,这种荒谬的“家庭奉献”,或许只有当你是少数群体,才能切身体会。
去形婚对象家提亲的那天,我妈突然站在身后问我:“儿子,我们这次过去,这事可就定下来了,你是真的开心不?”
我背对着她,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嗯,开心啊。”我不敢转身,怕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
文中男生的遭遇看下来令人心疼和万般无奈,但我们当中的大多数其实都无法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这种时候形婚不过是我们与外界与父母做出妥协的一种折中方式。既能让父母安心,也能让自己有一个已婚的身份来对抗外界的流言蜚语。基拉星球可以提供①婚前&婚后免费咨询指导,关于领证、彩礼、孩子等②法律咨询规避风险,赠送形婚协议③防骗干货分享等。
或许我父母很爱我,可只有在这些不多的时刻,我才能切实感受到他们的爱,哪怕这种感受本身也是虚妄的,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她问我是不是真的开心,其实是想问“你是不是真的确定要形婚,而不是找一个喜欢你的女孩结一个真正的婚?”
就像我爸也在婚前偷偷问我:“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我还以为这个思想传统的父亲突然开了窍,结果他下一句竟是“这种两地奔波的生活”……(形婚对象跟我不在一个城市,明面上我们属于“两地分居”,且她没有跟父母出柜,所以有空总得去见几面)
听着他心疼我奔波的劳累,我心里却只有无语叹息——他们心疼我各种细枝末节的辛苦,却对我最大的辛苦视而不见,因为“与一个男人共度余生”从不在他们能够理解的幸福选项中。
其实我与父母的关系非常紧密,可我最无力的地方,也恰恰是不管我们如何亲密,不管我与他们的沟通再深入再长久,竟也无法让他们对我有丝毫理解,仿佛有些话语会被他们脑中的思想钢印自动屏蔽——他们从不吝啬表达对我的爱,却完全听不见我声嘶力竭的呼救。
如今,我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压力,既不用被催婚,也不用在父母面前伪装,可我心中却只剩下荒凉。
如今再面对父母,我也失去了与他们深入沟通的欲望,因为似乎再也没有了意义,今生父母子女一场,那种亲密相处的缘分,大概已经到此为止了。
或许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种与父母“共生关系”的分离是一件好事,但这似乎并不是我希望的分离方式……
总之,从出柜到现在,我似乎并没有更加真实地面对这个世界,只是换了个更大的柜子,甚至反而变得与世界更加隔绝。
或许我如今的这些想法与经验仍然不够成熟,因为我就是在那样一个传统的家庭、保守的环境中长大,我有我的障碍、我的愚昧、我的软弱,所以哪怕时光倒流,我可能还是会无数次踩进同样的坑里。
但我还是想把自己的故事分享出来,给后来人一点借鉴,只希望在我身上发生过的荒谬剧情,能够重复上演得更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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