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白景琦咽气后,大宅门开始翻箱倒柜找老头子生前藏的宝贝。
李香秀给他换寿衣时,从贴身兜肚里摸出块包了浆的无事牌玉佩。
大家都说这是七老爷的命根子,连洗澡都不摘。
白佳莉冷眼看着这块破玉,随手拿黄铜簪子挑开了玉佩边缘的一层死蜡。
谁知玉佩竟“吧嗒”裂成两半,掉出一张沾满黑血的旧宣纸。
白佳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纸上的字,瞬间双腿发软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天阴得像一块沤烂了的旧抹布。
大宅门院子里的青砖地全被连阴雨泡透了。
砖缝里长满了滑腻腻的绿苔。
昨夜下了一宿的透雨,把百草厅后院堆了一冬天的药渣子味儿全泡出来了。
那股味道苦津津的,混着潮湿的木头腐烂的沤糟气,顺着游廊的柱子直往人鼻孔里钻。
几个粗使的老妈子穿着宽大的黑布褂子,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她们的布鞋底子踩在水坑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糊声。没人说话。
大宅门的天塌了,连院子里的几只野猫都躲在假山洞里不敢出来,只剩下几面白纸糊的招魂幡子,挂在屋檐底下,被穿堂风吹得扑棱棱地响。
堂屋正中间架着两条长板凳。板凳上搁着一块没上漆的厚实金丝楠木板。
白景琦就直挺挺地躺在这块木板上。还没入殓。
李香秀坐在板凳的一头。她穿了一身没有滚边的黑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黑木簪子别着。
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个掉漆的黄铜盆,盆里的热水正往外冒着灰白色的热气。
香秀捞起盆里那条粗布毛巾,两只手用力拧干了水。水滴砸在铜盆里,发出空洞的声响。
她拿着热毛巾,一点点去擦白景琦的胳膊。
老头子瘦得脱了相。那条胳膊细得像一根干枯的枣树枝子。
皮肤像核桃皮一样抽抽着,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黄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老年斑。香秀的毛巾擦过他凸起的关节,骨头硌得毛巾咯吱咯吱响。
“水有点凉了。”香秀摸了摸盆沿,“再去烧一壶掺上。这天太阴,老头子骨头缝里该拔凉了。”
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丫头赶紧端起盆,踮着脚尖退了出去。厚重的白布门帘掀开又落下,屋子里立刻暗了下来,只剩下香秀沉重的呼吸声。
香秀把目光落在白景琦的胸口上。
老头子上半身光着,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红绸子兜肚。
那兜肚原本是大红色的,因为穿的年头太久,水洗汗沤,绸子早就发了白,变成了暗沉沉的猪肝色。
边缘的丝线全脱了毛,领口的地方被汗水浸透,结着一层黑褐色的硬壳。
老头子脾气极倔。
前几天眼看就不行了,大夫来针灸,要解这兜肚,他死死捂着胸口,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喉咙里呼噜呼噜地骂街,谁敢碰那兜肚一下,他就拿拐棍敲谁的脑袋。
现在人硬了,这兜肚总得脱下来换寿衣。
香秀叹了口气。她冰凉的手指头顺着白景琦的脖颈摸下去,抠住兜肚后面的死结。
结打得太紧,早就被汗水黏死了。香秀弄了半天,指甲都劈了,才把那个死结抠松。
红绸兜肚松开了。
香秀两只手捏住绸子的边缘,顺着白景琦干瘪凹陷的胸膛往下扒。
绸子摩擦着干枯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音。
突然,兜肚的夹层里鼓起一个硬包。
随着香秀往外拽的动作,那个硬邦邦的东西顺着绸子滑落出来。
“吧嗒”一声闷响。
那东西重重地砸在金丝楠木板上,滚了两圈,停在白景琦僵硬的胳膊边上。
香秀愣了一下,低头看过去。
那是一块玉佩。
没有雕花。没有镂空。就是一块最普通不过的素面无事牌。玉的个头不小,比寻常男人的大拇指还要宽长一些。
水头早年间应该是不错的,只是现在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人油和灰垢,摸上去黏糊糊的,光泽全被封死了。
玉佩顶端打了个针眼大的小孔,穿过去一根红头绳。
那绳子不知被汗水浸泡了多少年,早就看不出红色,已经搓成了一根黑亮发硬的细棍儿,上面还结着几个死疙瘩。
香秀弯腰把玉佩拿在手里。
触手极冷。像是一块在雪地里冻了一冬天的石头。
这块玉她太熟了。七老爷戴了三十多年。
当年大宅门里闹事,红木家具被砸得稀烂,前朝的字画名家真迹被扔在院子里烧,七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眨一下,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唯独这块玉,他当命一样护着。洗澡不摘,睡觉不摘。
香秀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拿着鸡毛掸子扫床榻的缝隙,掸子把儿不小心勾了一下这根黑头绳,把玉佩从老头子领口拽出来半截。
白景琦当时正在喝茶,茶碗“啪”地摔个粉碎。他跳起来,一脚就把地上的掐丝珐琅痰盂踢飞了,指着香秀的鼻子骂了整整半个时辰,骂得嗓子都哑了,还把玉佩死死塞进兜肚里,三天没理她。
香秀一直以为,这是老太太(白文氏)临终前留给他的什么绝密物件,或者是白家早年在宫里弄出来的什么稀世珍宝。
可现在仔细捏在手里,这玉除了厚重些,真的就是块不起眼的破石头。
门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布鞋底子摩擦青砖的声音。
厚重的白布门帘被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
白佳莉走了进来。
她头发全白了。用抿子蘸着头油,梳得一丝不乱,脑后盘着个紧紧的发髻,插着一根素银的簪子。她身上穿着一件暗纹的黑旗袍,料子极好,但样式很旧。她脚底下那双黑布鞋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出。
她的脸和年轻时一样,没什么表情。皮肉松弛了,但下巴依然微微扬着,透着股大宅门大小姐骨子里那种冷冰冰的清高。
“衣裳还没换利索?”佳莉走到木板床前。
她的视线在白景琦僵硬灰败的脸上扫过去。没停留。也没流眼泪。
生老病死,在这大宅门里见得太多了。她嫌弃这里的阴气重。
“马上就好。”香秀拿黑布袖子随便蹭了蹭手里的玉佩,“扒兜肚的时候掉出来的。七老爷把这玩意儿当命一样,捂在心口戴了三十多年。”
佳莉的目光顺着香秀的袖口,落在那块浑浊发黄的玉佩上。
她皱了皱眉头,伸出一只手。
香秀把玉佩递过去。
佳莉没去碰那块玉,而是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住那根发硬的黑绳子,把玉佩提溜在半空中。
外头透进来的惨白光线打在玉佩上。
玉里头透出一团死气沉沉的暗影,一点都不通透,像是一汪死水。
“祖奶奶留下的首饰册子里,没有这件东西。”佳莉的声音很冷清,带着点鼻音,“白家的规矩,传家的玉佩绝对不留素面,必须雕如意或者是蝙蝠。再不济也得有个云雷纹。”
佳莉把玉佩往香秀面前送了送。
“这玩意儿连个落款都没有,玉质也浑得很。就是个路边摊上几块大洋买的野货。”
香秀拉过旁边的一块白被单,盖在白景琦赤裸干瘪的胸口上。
“那就不知道了。他平时捂得严实,从不让人多看一眼。我一直以为是他早年在济南府收的什么古董。”
听到“济南府”三个字,佳莉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个地方是她一辈子的忌讳。那个被关在后院佛堂里敲了一辈子木鱼的脏女人,就是从济南府的窑子里出来的。
佳莉冷笑了一声。她拿着玉佩走到窗户根底下。窗户纸糊得很厚,外面的树影摇晃着。
她用大拇指的指肚在玉佩那圈打磨得圆滑的边缘上来回蹭了两下。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指甲在玉佩底部刮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佳莉把玉佩凑到眼前,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玉佩侧面。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黑线。那条线比头发丝还要细,如果不是边缘积满了黑泥垢和汗液的结晶,根本看不出来。这条线绕着玉佩整整一圈,非常规整。
“去拿把小刀来。”佳莉说。她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刚才的漫不经心。
“拿刀干什么?”香秀转过身,手里正拿着一件新做的黑绸子寿衣。
“这玉不对劲。”佳莉把大拇指指甲用力掐进那条黑线里,狠狠抠了一下。
指甲缝里塞满了一点黄褐色的碎末。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玉石的粉末味,只有一股陈年的油脂发霉的味道。
“这不是一整块玉。这是两块薄玉片拼起来的。”佳莉把手里的黑绳子攥紧了,“大宅门里不可能留这种拼凑的破烂玩意儿。”
香秀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走到靠墙的八仙桌前,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把以前裁宣纸用的黄铜小刀,递了过去。
佳莉接过小刀,把玉佩平放在窗台的木头棂子上。
她用左手死死按住玉佩,右手握着刀柄,将尖锐的铜刀尖对准那条填满污垢的黑线,用力扎了进去。
没有刀尖划过玉石那种刺耳的咯吱声。
刀尖轻而易举地陷进去半寸深。阻力很大,但质地是软的。
“是蜡。”佳莉冷冷地说。
她手腕下压,握着刀柄顺着那条线一点点往下划。干透的老黄蜡像碎炉渣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窗台的缝隙里,落在她黑色的旗袍前襟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毛毛雨又下大了,雨点子砸在屋檐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白噪音。
屋里只能听见刀刃割开死蜡的“喀哧……喀哧……”声。极度沉闷,极度压抑。
香秀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件寿衣,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凉气。
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前清宫里造办处有一种极其缺德的手艺,叫“中空藏心玉”。就是找一块极其厚实的整玉,从中间硬生生掏空,只留下薄薄的一层外壳。然后再把缝隙严丝合缝地对上,用秘制的硬蜡封死。
这种东西,装的绝对不是好物件。要么是见不得光的情报密信,要么,就是杀人于无形的烈性毒药。
七老爷生前那么狂傲的一个人,天不怕地不怕,他贴身带着这么个空心物件,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佳莉手里的刀走得很稳。一大圈干透的死蜡全被剔得干干净净。玉佩边缘露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缝。
佳莉放下黄铜小刀。
她用两只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玉佩的上下两头。大拇指的指肚顶住中间那道细缝。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猛地用力往两边一掰。
“吧嗒”。
一声极其清脆、又带着点沉闷的响声。
像是一截枯枯的骨头被人生生掰断了。
玉佩裂开了。分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空壳。
没有金银珠玉散发出的刺眼亮光。也没有什么见血封喉的毒粉。
一小摊极其细腻的、灰白色的粉末,从中空的玉腹里流了出来。
粉末很轻,顺着佳莉的手指缝往下漏。洒在她黑色的旗袍袖口上,又像雪花一样滑落到潮湿的青砖地上。
香秀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伸着脖子闻了闻。
没有任何中药味。也没有毒药常有的那种刺鼻的酸气。只有一股极其干燥的、带着点香火气的土腥味。
佳莉没有去管那些洒在身上的灰。
她的眼睛像两根钉子一样,死死盯着一半玉壳里塞着的一团东西。
那是一张纸。
一张被揉得极紧,又被硬生生压平、折叠成方方正正一个小方块的薄宣纸。纸的材质已经非常脆了,边缘泛着焦糊一样的碳化黄色。
最刺眼的是,纸面上透出一大片大片的暗褐色污迹。那污迹渗透了纸背,带着一股陈旧发酸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佳莉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纸方块的一个角。
她用极轻的力气,把那团纸从玉壳里挑了出来。
纸张太干太脆了。就在她往外抽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劈啪”声,好像稍微喘口粗气,这张纸就会化成一堆齑粉。
外面的风更大了。一阵冷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把窗台上的灰白色粉末吹得四散飞扬。堂屋里的光线暗得像到了掌灯时分。
“点灯。”佳莉盯着手里的纸,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香秀赶紧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了一根洋火。
火柴头发出“嘶”的一声,硫磺味弥漫开来。她点燃了八仙桌上的一盏防风煤油灯,端着灯罩,快步走到佳莉旁边。
昏黄浑浊的灯火跳跃着,照亮了那张薄透的宣纸。
纸上没有一滴墨迹。
密密麻麻的字,全是用暗红色的血写成的。血迹早已经干涸发黑,结成了硬邦邦的血痂。字迹是白景琦那种一贯的狂放不羁的草书。只是这字写得极度用力,下笔极重,有的笔画甚至把薄薄的宣纸都给划破了,留下一个个惨烈的破洞。
白佳莉两根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宣纸,微微低头,目光冷冷地扫向第一行血字。
仅仅看清了开头的十几个字,这位大宅门里一辈子要强、连生母病死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白家大小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角的皮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活生生掐断气管般的怪响。
原本站得笔直的双腿突然像被抽了筋的软肉一样丧失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膝盖重重地跪砸在潮湿冰冷的青砖地上。
那张纸在她剧烈颤抖的手里发出哗啦啦的碎响,险些掉进水洼里。
她眼珠子死死瞪着那些黑血,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像鬼哭一样凄厉:“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当年明明是念佛绝食死的!白家没人逼她!她怎么会是为了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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