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玲玲 本报记者 宋晨曦
清晨的龙凤山,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
山上的残雪还没化尽,树荫下还藏着冰层,一不小心脚底一滑,整个人就是一个趔趄。记者跟着黑龙江龙凤山国家大气本底站大气本底实验室主任王鹏,在湿滑的山路上跋涉了20多分钟,才终于站上山顶的观测站平台。回头看看来时的路,王鹏笑着说:“我们早就习惯了。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走得更慢。”
一张曲线图,见证地球的呼吸
走进站里的业务楼大厅,最醒目的就是写着“北纬45°的‘碳’索之路”的大型展板,展板上三条颜色各异的曲线上下呼应:黑色代表龙凤山站,红色是全球最早的大气本底站——美国夏威夷冒纳罗亚站,蓝色是青藏高原上的瓦里关全球基准站。这就是龙凤山著名的三条曲线。
“你看,我们刚开始系统观测的时候,二氧化碳浓度390多个ppm(百万分之一),现在已经到420多个ppm了,涨了30多个ppm。”王鹏指着曲线给记者算,“如果把地球大气比作保温的被子,二氧化碳就是被子里的棉花,棉花越厚,保温效果越强,地球的‘体温’就越高。”
这看似简单的曲线,是龙凤山站工作人员4000多个日夜坚守的结果,仪器不能停,观测不能断。一旦中断,数据序列就会出现缺口,影响对气候变化趋势的判断。
王鹏解释说,全球大气本底站数量极少,选址条件极其苛刻,必须远离人类活动区,确保监测到的是经过充分混合、均匀的“本底”空气。龙凤山站之所以选址在这里,正是因为周边环境“干净”——基本无工业排放、无集中燃煤、无烟花爆竹等局地污染,秸秆焚烧等人为干扰也被严格管控。
我国东北拥有广袤的森林、湿地和黑土地,“吸碳”能力极强,龙凤山站的观测数据,是算清东北陆地生态系统碳收支“明白账”的核心依据,更是国家制定“双碳”目标、参与国际气候谈判的重要科学支撑。如今,“龙凤山曲线”已经被纳入全球气候变化研究数据集。
高精度仪器,藏在森林“实验室”
从大厅往里走,就是温室气体观测室,几台高精度仪器在安静运行,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仿佛是大气观测的“脉搏”。“这台是Picarro高精度温室气体在线分析仪,靠激光在光腔里来回反射20公里后的光衰减数据来计算气体浓度,精度能达到十亿分之一级别,咱们国家每年发布的《中国温室气体公报》,用的就是这类仪器产出的核心数据。”观测员孙敬敏的介绍里满是自豪。
观测室窗外,一座88米高的铁塔直插天际,30米和80米的位置分别设置了采样口,空气通过密封管道直接送入观测室的仪器中。“高层采样口采集的是远距离输送来的大气,低层的更接近地表,两组数据对比,就能分析不同高度的温室气体浓度差异。”孙敬敏说。
柜子里还放着一些采样瓶。每周三下午两点,工作人员会准时来采样,每个点位采两瓶,然后寄到北京的实验室做分析。“在线监测加人工采样,两种手段互相印证,确保数据准确、可靠。”王鹏说。
二楼的实验室里,还有测PM_2.5、黑碳、臭氧、二氧化硫的设备。“测空气质量、测酸雨、测能见度,都靠它们。”孙敬敏说,“咱们平时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霾’,背后就是这些仪器在干活。”从实验室出来,记者爬上了楼顶的业务平台。站在这里,龙凤山的全貌尽收眼底。远处群山连绵,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肺,深吸一口,初春万物复苏的气息愈加浓郁。
四季轮转,他们一直在这里
在龙凤山站,有一个严格的规定:站内不能有烟火。这意味着工作人员不能在站里做饭,每天,山下的同事要把饭菜送上山来。
“冬天路滑,送饭的人也得小心。”王鹏说得很平淡,“有时候雪太大,车开不上来,就得步行,端着饭盒、提着水桶爬上来。”
记者想起刚才上山时那一脚一滑的经历,忍不住问:“那要是大雪封山了呢?”
“封山也得来,而且为了保证仪器正常运行,在极端天气过程中,我们更要保证监测数据不间断。所以检修、运送设备是我们的重要工作。”
孙敬敏说,我们每四天一倒班,记录、监测、汇总、维护都是我们的日常,但这并不乏味,因为这是离大自然最近的地方,从建站初期全省第一个监测酸雨的台站,到后来监测高空臭氧和大气浑浊度,再到如今温室气体在线观测体系的建立,龙凤山站一路走来,填补了一项项空白。这条“龙凤山曲线”,如今已成为国际科学界了解东亚温带季风区温室气体变化的重要依据。
“路虽远,行则必至;山再高,攀则可达。”这句话写在观测员的观测簿上,也刻在每一个龙凤山站工作人员的心里。
记者下山的时候,夕阳把88米高的铁塔影子拉得很长,塔尖的采样口还在不间断地“呼吸”,采集着最纯净的大气样本。或许很少有人知道这座深山里的观测站,也很少有人见过那条缓缓上升的“龙凤山曲线”,但这群驻守在北纬45°的气象人,正用日复一日的坚守,为地球“测体温”,为全人类的未来留存着最真实、最宝贵的大气数据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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