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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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本红得刺眼的产权证

岳父老陈就杵在客厅正中央,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门神。不,比门神还瘆人。门神至少还有个笑脸,他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胶水似的粘在我身上,看我弯腰,看我搬纸箱,看我额头的汗滴在地板上。那眼神我太熟了,三年前我和苏晴结婚那天,他也是这么看着我,只不过那时里头是掂量,现在是纯粹的监视,还掺着点终于把这摊“垃圾”清出门的快意。

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我正把最后一个装着苏晴衣服的大号编织袋往门口拖。袋子太沉,边缘蹭过地板,发出“刺啦——”一声漫长又难听的呻吟。

“轻点。”岳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这地板,实木的,贵着呢。弄坏了,你现在可赔不起。”

我没接话。赔不起?这词今天听了好多遍了。早上苏晴把离婚证(那本更小、颜色更暗沉的红本子)收进她那个贵得要死的名牌包里时,也说了类似的话。她说:“周磊,好聚好散。这房子归我,家里的存款,大部分是我挣的,自然也归我。你那点工资,也就够养活你自己。车子……看在你跟了我三年的份上,那辆旧车你开走。别纠缠,对你没好处。”

她说“跟了我三年”,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我是她收留的一只宠物。

我把编织袋拖到门口,和另外几个箱子堆在一起,垒成了一座小山。直起腰,捶了捶后腰。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跳舞。这套九十平的小三居,当初买的时候,我俩一起跑断了腿,看遍了这座城市东南西北的楼盘。我爸妈掏空了积蓄,加上我工作几年存的钱,付了首付。苏晴家一分没出,但房产证上,依了她家的意思,写了我们俩的名字。当时觉得,爱嘛,计较这些就没意思了。

现在想想,真他妈没意思到头了。

岳父踱步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咯噔,咯噔,敲在我神经上。他看了看那堆行李,又看了看我这侧已经搬得空荡荡、只剩几件大家具的主卧,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施舍的满意。“早点弄完,早点利索。小晴晚上约了朋友来家里暖房,你这堆东西杵在这儿,碍事。”

我点点头,走到次卧门口。这间次卧,从去年小舅子来城里“找工作”,就变成了他的狗窝。现在人走了,留下了一床狼藉的被子,满地的烟灰、零食袋、喝空的啤酒易拉罐,还有一股混合了脚臭和烟味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墙角立着一个巨大的、印着夸张篮球明星图案的帆布行李包,鼓鼓囊囊,拉链都没拉好,露出一角皱巴巴的牛仔裤。旁边还有个老式的、深蓝色的人造革行李箱,四角包着黄色的铜皮,已经磨损得发黑。那是岳父的。

我没犹豫,弯腰抓起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被子,连同下面那床可疑的褥子,一起卷了卷,团成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异味的面团,走到客厅,直接塞进了一个最大的空纸箱里。接着是那些垃圾,我找来扫帚和簸箕,哗啦哗啦,把烟头、包装纸、灰尘,一股脑扫进去,走到那个帆布大包前,拉开拉链——那味道差点让我背过气去——把一整簸箕垃圾,全倒了进去。

岳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可能以为我在“打扫”。直到看见我把那簸箕垃圾倒进他儿子的宝贝行李包,他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干什么!”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声音尖了。

我没理他,拍拍手,又把地上散落的几个啤酒罐踢进包里。然后我拎起那个沉甸甸、臭烘烘的帆布包,走到门口,砰地一声,扔在了苏晴的那堆行李旁边。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更欢腾了。

“周磊!你疯了!”岳父脸涨红了,指着我,“那是我儿子的东西!你扔什么扔!谁让你碰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心里那点憋了三年的火,被“你儿子”这三个字猛地浇上了一勺油。“你儿子的东西,放我家,我清理一下,有问题?”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家?”岳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手指划了一圈,“你看清楚了,这房子,现在跟你还有一毛钱关系吗?离婚协议白纸黑字,这房子归小晴!这是我家!我女儿家!你一个外人,在这儿嘚瑟什么?”

“外人。”我点点头,重复了一遍。然后我走回次卧,拎起那个深蓝色的旧行李箱。箱子很沉。我把它也拖到客厅。

“这又是什么?”岳父警惕地看着我。

“您的行李啊。”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点意外,“您不是来帮苏晴‘监督’我搬家的吗?我想着,您的东西,我也得帮您收拾好,免得落下。”

“我的东西?”岳父一愣,随即像是被侮辱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收拾我东西了?这是我女儿家,我放点东西在这儿怎么了?我哪天想来住就……”

他话没说完,因为我当着他的面,把行李箱放平,蹲下来,啪嗒一声,掰开了卡扣。箱子没锁。我掀开箱盖。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件中老年款式的夹克,卷成一团。两条新的、标签还没拆的香烟。一个用旧毛巾仔细包起来的紫砂壶。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我瞄了一眼,是我爸去年特意托人买来、送给他这位亲家的,岳父当时嫌弃牌子不够有名,随手就扔在角落里积灰,现在倒是好好收在箱子里了。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

我把文件袋抽出来。岳父的脸色变了,伸手要来抢:“你放下!那是我的!”

我侧身躲过,手指灵巧地解开缠绕的线。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几张打印纸,标题醒目:《房屋租赁合同》。下面,是这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份签了我名字的、同意将房屋出租的委托书副本,日期是两个月前。那时候,我和苏晴还没正式提离婚,但已经分居了。她让我暂时住到客厅,说她弟弟要找工作,压力大,需要单独的房间静静。

哈。静静。静到已经开始谋划怎么把我扫地出门后,把房子租出去换钱了。连委托书都伪造好了——那签名,模仿得真像,但我百分百确定,我从来没签过这东西。

我把那份委托书副本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岳父的脸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极了。

“解释一下?”我把纸递到他眼前。

“这……这是我……我替小晴收拾东西,不小心混进来的!”岳父一把抢过去,胡乱塞回文件袋,胸口起伏着,“周磊,我告诉你,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赶紧把你那堆破烂搬走!不然我叫物业了!”

“行。”我点点头,把行李箱盖子合上,卡扣扣好。然后,我拎起这个箱子,也走到门口,把它摞在了那个臭烘烘的帆布袋上。

“你干什么!”岳父彻底怒了,冲过来抓住行李箱的提手,“这是我的箱子!你放下!”

“您的箱子,放您女儿家,没问题。”我松开手,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爆出青筋的手背,“但苏晴好像没告诉您,这房子虽然写了她的名,可房贷,一直是我爸妈的退休金卡在还。这三年,您女儿挣的钱,是她的‘体己’,我挣的钱,是家里的‘开销’。这账,要不要现在算算?”

岳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噎住了。这事儿他可能真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苏晴一直跟她家里说,房贷是她在还,我是吃软饭的。

趁他愣神,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到玄关的挂衣钩后面。那里有个小小的凹进去的空间,之前一直堆着雨伞和鞋盒。我把鞋盒挪开,伸手进去,摸出一个用厚厚防尘塑料袋包着的、扁平的方盒子。

拿着这个盒子,我走回客厅中央,站在岳父面前。

岳父的注意力还在房贷的事上,眼神惊疑不定,看到我手里的盒子,皱眉:“这又是什么?”

我没说话,慢慢地、仔细地解开塑料袋的结。塑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塑料袋打开,露出里面一个深红色的硬壳本子,上面烫着金色的国徽。

是另一本产权证。比房子的产权证小一点,但颜色一样红得扎眼。

岳父的眼睛死死盯在那本红本子上,又看看我,满脸的困惑和逐渐升起的不安。

我把产权证打开,翻到有名字和房产信息的那一页,然后转过去,将内页正对着他,几乎要贴到他眼镜片上。

我的手指点在“权利人”那一栏,那里,只有我一个名字——周磊。

接着,我的手指往下移,点在那行地址上。那地址,离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小区,就隔了两条街。一个更高档、更新的小区。

最后,我的手指移到“登记时间”上。那日期,清清楚楚,是我和苏晴领结婚证的前三个月。

我抬起头,看着岳父那双因为惊愕、难以置信而瞪大到极致的眼睛,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声隐约传来,拖着长音:“废纸——旧家电——回收——”

我吸了口气,用这屋子里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地问:

“你女儿,苏晴,”

“她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

“这辆车,还有你们现在急着想租出去、变现的这套房子的首付,当初是靠什么抵押来的——”

“又或者,她更没提过——”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才慢慢说出最后那句,在我心里压了三年,压得我五脏六腑都生疼的话:

“我们俩结婚前,我名下,早就全款买好了另一套房?”

第二章 故事的起点,并不光鲜

时间得拉回到三年前,那个春天。空气里有柳絮,黏糊糊的,沾在西装袖子上,拍都拍不掉。

我和苏晴,就坐在她家那张厚重的、红木餐桌两边。桌子油光锃亮,能照出我额头上的汗。桌子对面,坐着她爸,老陈,也就是现在站在我对面、脸色惨白的这位岳父。还有她妈,一个眉眼和苏晴很像,但颧骨更高、嘴唇更薄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条真丝手绢,时不时按一下其实很干燥的嘴角。

那是我第一次正式登门。手里提着咬牙买的茅台和燕窝,花了我两个月工资。西装是租的,有点紧,腋下那块布料,已经被汗浸湿了。

苏晴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给我使眼色,让我主动点。我赶紧端起茶杯,站起来,身子躬成虾米:“叔叔,阿姨,请喝茶。”

老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接茶,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我讪讪地,把茶杯放在他手指点过的地方。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亮得能滑倒苍蝇的桌面上,像个污点。岳母的眼皮似乎跳了一下。

“小周啊,”老陈开口了,声音和现在一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查意味,“听晴晴说,你在那个……什么网络公司上班?”

“是,叔叔,做技术支持的。”我赶紧回答。

“一个月,能拿多少?”他问得直接,眼睛像探照灯。

我报了个数。那是我当时的真实收入,在这个二线城市,不算高,但绝对饿不死,努努力还能存点。

岳母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见。她转向苏晴,语气是嗔怪的:“晴晴,你不是说,他是个……项目经理吗?”

苏晴脸有点红,桌下的脚又碰了碰我,抢着说:“妈,阿磊他们公司体制不一样,他那个就是项目经理的职责,待遇是按项目奖金走的,年底分红多。”她朝我眨眨眼。

我只好跟着点头,嘴里发苦。项目经理?我那时就是个高级点的售后客服头子。

老陈端起我放下的那杯茶,吹了吹浮沫,没喝。“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小学老师,我妈是护士,去年刚退休。”我答。

“哦,知识分子家庭。”老陈点点头,可那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那就是没什么家底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绷紧的神经上。苏晴在桌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冰凉。

“叔叔,阿姨,”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虽然现在钱不多,但我会努力。我对晴晴是认真的,以后肯定……”

“以后是以后。”岳母打断了我的话,手绢在指尖绕啊绕,“我们晴晴,从小没吃过苦。你看她身上穿的,手里用的,哪一样是便宜货?她那个闺蜜,嫁了个开厂的,婚房是湖边大平层,出门就是奔驰。我们也不是要攀比,但起码,不能比身边人差太多吧?不然亲戚朋友问起来,我们老两口脸上也没光,是不是?”

我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苏晴有点不高兴了:“妈!你说这些干嘛!阿磊对我好就行了!”

“对你好?对你好能当饭吃?”岳母瞪了女儿一眼,“晴晴,你还小,不懂。这结婚啊,就是女人第二次投胎,投错了,一辈子受累。你看你小姨,当年就是图人老实,现在过得什么日子?”

老陈放下茶杯,咚一声,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质询”。“这样吧,小周。你和晴晴的事,我们原则上不反对。年轻人,自由恋爱嘛。”他话锋一转,“但是,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我们陈家嫁女儿,不说风光大办,起码的体面不能丢。”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彩礼。二十八万八。这个数吉利,我们这边都这规矩。你放心,我们不是卖女儿,这钱,到时候会让晴晴带回去,做你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二十八万八。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工作几年,加上爸妈给的,总共存款不到二十万。这几乎是釜底抽薪。

“第二,房子。你们得有个窝。我看晴晴现在租的那个小区就不错,地段好,也新。也不用太大,八九十平,两房就行。首付嘛,你们家出。房产证上,得写你们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以后你们小两口自己还。”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买棵白菜。

“第三,车子。现在年轻人,没个车不像话。也不要多好,十来万的代步车就行,这个,你们家想想办法。”

三个条件,像三座大山,轰隆隆压下来。我坐在那里,背上的汗已经把租来的西装内衬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冷。我看见苏晴期待地看着我,看见岳母挑剔地审视我,看见老陈那副“就这么定了”的、不容置疑的表情。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么离开苏晴家的。只记得下楼时,腿有点软。苏晴送我,在楼下,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磊,你别有压力。我爸妈就那样,观念老。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房子车子,我们可以一起奋斗呀!彩礼……彩礼就是个形式,走个过场,到时候我带回来,还是咱们的。”

她的手指柔软,语气温柔,带着无尽的憧憬和鼓励。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压力,都可以为了她扛起来。我爱她,从大学第一次在社团活动见到她,她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我就知道我完了。她是城里姑娘,漂亮,会打扮,有点小脾气,但撒娇的时候让人心都化了。我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除了一股狠劲和不算太笨的脑子,一无所有。能追上她,我自己都觉得是走了大运。

不就是钱吗?我去挣。

我跟爸妈打了电话,还没开口,我妈就在那头叹气:“你爸学校体检,查出来心脏不太好,要放个支架,正愁钱……”我爸把电话抢过去,声音还是乐呵呵的,但透着疲惫:“儿子,怎么了?是不是要钱?爸这儿还有点……”

我说不出口。我怎么能开口,在他们需要钱的时候,再扒他们一层皮?

我把所有银行卡、支付宝、微信里的零钱,加了一遍又一遍。把基金里亏着钱的也赎了出来。凑了十五万。还差十三万八。

我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李锐。我大学睡在上铺的兄弟,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据说混得不错。电话打过去,寒暄两句,我硬着头皮开口借钱。

李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磊子,可以啊,要迈入婚姻的坟墓了?行,兄弟支持你。十三万八是吧?账号发我。不过……”他顿了顿,“亲兄弟,明算账。借条你得打,利息就按银行理财的走,不算你高。没问题吧?”

“没问题!锐哥,太谢谢了!”我忙不迭地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另一块却又压了上来——我欠下债了。

彩礼勉强凑齐。房子,我爸妈还是知道了。我妈把她攒了一辈子、准备给我爸做手术的八万块钱拿了出来,我爸把他早年收藏的、一直舍不得卖的一幅字画,托人悄悄卖了,又凑了十万。加上我之前存的,堪堪够付那套小三居的首付。签购房合同那天,苏晴开心得像只小鸟,挽着我的胳膊,指着样板间说这里要放梳妆台,那里要摆沙发。看着她高兴,我觉得一切都值了。当售楼小姐问产权人怎么登记时,苏晴很自然地说:“写我们俩的名字呀!”然后仰头冲我笑。我也笑了,点头。

车子,实在没办法了。我跟苏晴商量,能不能缓两年,等我们经济宽裕点再买。苏晴撅起嘴:“可我都跟我妈说了,你会买车的……我妈还说,没车,回娘家都不方便,亲戚问起来不好听。”

那几天,她对我有些冷淡。直到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忽然又高兴起来,搂着我的脖子说:“车的事解决啦!我跟我爸说了,我爸说他有个朋友做二手车生意的,有辆挺新的合资车,先让我们开着,钱不着急,慢慢还就行!”

我愣了一下:“这……不合适吧?哪能让叔叔……”

“哎呀,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苏晴亲了我一下,“我爸就我一个女儿,他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你先开着嘛,有了车,周末我们还能去周边玩玩。”

于是,车也有了。一辆半新的白色轿车。岳父说的那个“朋友”,我始终没见过。车是苏晴开回来的,说钱她爸先垫了,让我以后有钱了再给她爸。我问多少钱,她含糊地说:“没多少,你就别管了,反正比买新的划算多了。”

彩礼送了,房子买了,车也有了。婚礼如期举行。在一家三星级酒店,摆了二十桌。苏晴穿着租来的、闪闪发光的婚纱,很美。我爸妈坐在主桌,笑得很开心,但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疲惫和担忧。岳父岳母忙着招呼他们的亲戚朋友,接受着恭维:“老陈,好福气啊,女婿一看就靠谱!”“晴晴嫁得好,房子车子一步到位了!”

我挨桌敬酒,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祝福,胃里被酒精烧得灼痛,脸上却必须保持着笑容。那笑容,大概和我身上那套再次租来的、不合身的西装一样,僵硬,廉价。

婚礼结束后,我和苏晴回到那个用光了我父母大半生积蓄、还背了三十年前债的小家。她累坏了,卸了妆就睡了。我坐在还没收拾干净的、飘着气球和彩带碎屑的客厅地上,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我以为,翻过这座山,就好了。

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生活这座山,翻过一座,眼前会是更高、更陡、更连绵不绝的群山。而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难回头了。

第三章 裂缝,从第一个碗开始

新婚的头两个月,像是蜜糖里掺了薄薄的玻璃碴,甜是甜的,但偶尔会被碎碴子扎一下,不严重,却隐隐作痛。

苏晴对物质的要求,在恋爱时就有端倪,但被“爱情”这层滤镜美化了。她说那是“精致”,是“生活品质”。结婚后,这“品质”开始具体化,并且迅速和我瘪下去的钱包挂钩。

房子是简装的,开发商带的。苏晴不满意,说要改造。电视背景墙要敲掉,做大理石的。厨房的橱柜颜色太老气,要换。阳台要封起来,做成榻榻米休闲区。我算了算账,房贷每月近五千,彩礼欠李锐的钱每月要还近两千,剩下的工资,刨去生活开销,所剩无几。我跟她商量:“晴晴,咱们刚起步,能不能缓一缓,慢慢添置?”

她正对着手机刷装修美图,头也不抬:“慢慢添?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闺蜜玲玲家,装修得跟杂志上一样,每次去她家聚会,我都觉得咱们这儿像出租屋。周磊,你是不是舍不得为我花钱?”

她抬起眼,眼圈有点红,语气委屈。我的心立刻就软了,那点因为经济压力而生的烦躁,被她眼里的水光一泡,化了。“没有,怎么会。就是……预算有点紧。”

“紧就想想办法嘛。”她靠过来,抱着我的胳膊摇晃,“你可以接点私活啊?你们搞技术的,不是经常有外快吗?老公,我知道你最厉害了。”她软软的“老公”两个字,把我最后一点坚持也击碎了。

我开始拼命加班,接一些公司默许的、边缘的私活,给一些小公司做简单的系统维护,钱不多,耗时间。回到家常常是深夜,苏晴要么已经睡了,要么窝在沙发上追剧,茶几上扔着外卖盒子和零食包装袋。厨房水槽里,堆着用过的碗碟。

我说:“晴晴,你吃完顺手把碗洗了呗,放久了不好刷。”

她打着哈欠,眼睛盯着平板电脑:“哎呀,放着嘛,我明天洗。上班好累的,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

我看看水槽,看看她,默默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水有点凉,油腻腻的碗碟滑不溜手。洗洁精的味道有点冲鼻子。我忽然想起我妈,她当护士常年值夜班,回到家再晚,也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爸的衬衫永远熨得笔挺。她说,家就得有家的样子。

这里,有家的样子吗?

类似的小事,像灰尘一样,悄无声息地积累。她买了很贵的护肤品,瓶瓶罐罐摆满了洗手台,我的剃须刀被挤到角落。她网购的快递盒子堆在门口,拆了,东西拿出来,盒子就扔在那里,等我下班回来收拾。她的衣服,只穿一次,就扔进脏衣篓,不管是不是真脏了。我说:“有些外套,穿一次不用洗吧,挂起来通通风就行。”

她说:“你不懂,外面细菌可多了。对了,老公,我那件羊绒大衣要干洗,你周末帮我送一下呗,就在咱们小区门口。”

周末,我想睡个懒觉,或者看看书,充充电。但总有各种“顺便”的差事:送衣服,取快递,去超市买她突然想吃的某种牌子的酸奶,去她爸妈家送点东西(东西通常不重,但必须“马上”送到)……

我第一次去她爸妈家送东西,是一个周末的下午。老陈开的门,看到是我,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岳母正在沙发上摘菜,看了我一眼,继续手里的活:“小周啊,来得正好,晴晴说你想吃我包的茴香饺子,我买了菜,你来了就一起包吧,晚上在这儿吃。”

我?我想吃茴香饺子?我愣了一下,我好像随口提过一次,并不特别喜欢那个味道。但我没说什么,洗了手,加入进去。岳母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工作,听说我还是做技术支持,没“升”成项目经理,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那口气,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吃饭的时候,岳父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起他们单位谁谁谁的女婿,开了公司,年入百万。说起苏晴的表姐,嫁了个公务员,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福利好,早早就解决了房子车子。然后话题一转,落到我头上:“小周啊,你们那个互联网,虚得很,说不行就不行了。还是得找个稳当的营生。要不,让我看看,托托关系,给你找个厂子里办公室的差事?虽然工资可能没你现在高,但胜在稳定,说出去也好听。”

我嘴里塞着饺子,味同嚼蜡。稳住声音说:“谢谢叔叔,我干得还行,暂时不用。”

岳母夹了一筷子菜给我:“你叔叔也是为你好。晴晴从小没吃过苦,你得加把劲,别让她跟着你受委屈。”

我点点头,再也吃不下。那顿饭,我如坐针毡。

回家的路上,我跟苏晴说:“以后没什么事,少去你家吧。”

苏晴正在补妆,从精致的小镜子里看我:“怎么了?我爸妈又说什么了?他们就是那样,嘴碎,心是好的。你别往心里去嘛。”

我没说话。心是好的。可能吧。但那“好”心里,包裹着的轻视和不满,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不流血,但疼。

真正的裂缝,出现在婚后第四个月。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头疼欲裂,回到家,客厅黑着,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光。我推开门,苏晴靠在床头玩手机,看到我,皱起眉:“你怎么才回来?一身烟味,难闻死了。快去洗澡。”

我累得不想动,倒在床上。她推我:“哎呀,你先去洗嘛,洗完再睡。”

我有点火:“我很累,让我歇会儿。”

她也火了,手机往床上一扔:“周磊,你什么态度?我等你等到现在,饭都没吃,你就这脸色给我看?”

“你没吃饭不会自己点外卖?”我脱口而出。

她一下子坐起来,眼睛瞪圆了:“你让我吃外卖?周磊,我是你老婆!你加班,我等你吃饭,我还有错了?你看看人家老公,哪个不是一下班就回家陪老婆?就你忙!就你累!你那些破工作,能挣几个钱?够干嘛的?”

“我挣的钱是不多,但房贷是我在还,家里的开销是我在出,你买那些化妆品、衣服、包包的钱,也是我挣的!”积压了几个月的憋屈,在这一刻冲口而出。

苏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起来:“周磊!你算账是不是?这房子也有我一半!我嫁给你,不是来跟你吃苦还债的!我花你点钱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养老婆不是天经地义吗?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当初就不该……”

她的话戛然而止,但我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不该嫁给我。不该选我这个没本事的穷光蛋。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她胸脯起伏着,眼圈红了,别过脸去。我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小片雨天渗水留下的淡黄色污渍,像一块丑陋的疤。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下。第一次,中间隔了楚河汉界。原来,蜜月期这么短。短到第一个碗没洗,第一次晚归,第一次为钱争吵,就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瓷胎。

那次争吵后,我们陷入了冷战。或者说,是我单方面陷入了沉默。她似乎很快就忘了,又开始指挥我做这做那,抱怨我工资低,抱怨房子小,抱怨车子破。而我,越来越少说话。我只是默默地,还房贷,还李锐的钱,支付越来越多的家庭账单,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直到那天,她下班回来,喜滋滋地跟我说:“老公,我弟要来咱们这儿了!他想在省城找工作,先住咱们家一阵子。”

她弟,陈浩,那个我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染着黄毛、敬酒时吊儿郎当叫我“姐夫”的小伙子。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四章 一个屋檐,挤不下两个家庭

小舅子陈浩,是拖着一个巨大的、印着夸张篮球明星图案的帆布包来的,就是后来被我塞进垃圾的那个。进门第一句话是:“姐,你这房子也太小了吧?比我宿舍还挤。”然后那包就被他随手扔在刚拖干净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晴笑着捶他一下:“嫌小你别来!赶紧的,洗手吃饭,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我站在一旁,像个外人。陈浩冲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就落到了茶几上我昨天刚买回来的那盒进口车厘子上。“哟,这玩意儿挺贵吧?姐夫,混得不错啊。”他没等我回应,直接上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那是我看苏晴前几天念叨想吃,咬牙买来给她惊喜的。她当时吃了一颗,说“还行,没那么甜”,就放冰箱了。现在,差不多半盒进了陈浩的肚子。

“浩浩,以后你就住次卧。”苏晴把他的包往次卧拖,“我跟你姐夫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

“谢了姐!”陈浩大咧咧地在客厅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外放的声音开得很大,枪战声、喊杀声震天响。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从那天起,我的家,变成了三个人的“宿舍”。陈浩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躺平青年”。找工作?找了,去面试过两次,一次嫌公司太远,一次嫌工资太低,不去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点外卖,客厅里永远弥漫着麻辣烫、炸鸡和泡面的混合气味。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有时能堆两三天,直到我忍无可忍去收拾。他的脏衣服袜子扔得到处都是,卫生间的地上总是一滩水,我的剃须刀充电器不翼而飞,最后在他的杂物堆里找到,已经坏了。

我跟苏晴抱怨:“能不能让他注意点?这是家,不是旅馆。”

苏晴总是说:“哎呀,他还是个孩子嘛,刚出社会,不懂事。你当姐夫的,多担待点。再说,他能住多久?找到工作就走了。”

孩子?他比我还高半头,快二十二了。但我每次想说重话,苏晴就会用那种“你怎么这么小气”“他是我亲弟弟”的眼神看我,让我把话咽回去。

直到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一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鼻而来。陈浩和他的两个朋友,正坐在我的沙发上,吞云吐雾,茶几上摆着啤酒罐、花生壳,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着奇怪符号的纸。看到我,他们愣了一下,陈浩嬉皮笑脸地说:“姐夫,回来啦?我朋友,过来玩玩。”

玩玩?我看向那张纸,上面似乎是某种赌博的记账符号。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我走过去,没说话,拿起那罐喝了一半的啤酒,还有那些垃圾,一股脑扫进垃圾桶。然后我打开所有窗户,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陈浩的朋友面露尴尬,起身走了。陈浩脸上挂不住,嘟囔道:“至于吗?开个窗冷死了。”

“要抽烟,滚出去抽。”我的声音很冷。

陈浩“切”了一声,摔门进了次卧,把门关得震天响。

晚上苏晴回来,陈浩立刻去告状,添油加醋地说我不给他面子,在他朋友面前让他难堪。苏晴皱着眉问我:“周磊,你怎么回事?浩浩就抽个烟,你发那么大火干嘛?他朋友还在呢,你让我弟脸往哪儿搁?”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心护着弟弟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是我家。我不希望家里乌烟瘴气,更不希望和不三不四的人扯上关系。赌博?你问问他,下午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