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磊磊,”她唤我乳名,语气里透着不安,“你买的那个小圆盒子……”

她停顿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它为什么知道你叫‘磊磊’?”她终于问出来,“还知道你六岁那年……最怕春雷?”

客服坚持不可能。恢复出厂设置的提议,被母亲一句“算了”轻轻挡回。

周末我赶回家。

母亲对着那个白色音箱说:“播放上次的童谣。”

一首我毫无印象的歌谣流出来。母亲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眼睛看向窗外。

冯斌挠着头说:“老型号,但音质特别。”

他眼神闪躲,终于想起那个老师傅,那些需要转换格式的老旧音频文件。

养老院里,陈长根叔叔沉默地听着。

他起身,从柜子深处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盖打开时,扬起细微的灰尘。里面是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磁带,还有一张边角磨损的工作证。

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对着镜头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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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开会。

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我瞥了一眼,是她的号码。通常这个时间她不会找我。我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第二次震动。

项目经理还在讲投放数据。我低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在开会。”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妈?”

“磊磊。”她叫我乳名。我三十二岁了,她很少再这样叫我。声音很轻,像是捂着话筒说的。

“怎么了?”

“你上个月寄回来的那个小圆盒子,”她顿了顿,“就是会说话的那个。”

“智能音箱。您说它不好用?”

“不是不好用。”她又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它……它刚才突然叫我‘桂兰’。”

我笑了:“那是唤醒词吧。您是不是不小心设置了……”

“不是。”母亲打断我,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它还说了别的。”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太大,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说什么了?”

“它说:‘桂兰,磊磊小时候最怕打雷,你还记得吗?六岁那年春雷,他钻进你被窝,一夜没敢出来。’”

我握紧手机。

“可能是程序故障。”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或者……您是不是跟它聊过天?它会学习……”

“我没说过。”母亲语气很肯定,“我从来不说这些。”

“您先别碰它,我晚上打给您。”

挂断电话后,数据图表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色块。项目经理点我名字:“程磊,你这部分有什么问题?”

我摇摇头:“没有,继续吧。”

手心里全是汗。

02

晚上八点,我给母亲回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很安静,没有音乐,也没有新闻播报——往常这个时间,她应该开着电视,或者让音箱放点戏曲。

“妈,音箱关了吗?”

“关了。”她说,然后补充,“拔了电源。”

“我联系了客服。”我打开电脑上的聊天记录,“他们说,这种型号绝对没有预装个人隐私信息的功能。唤醒词只能是固定几个,不会自定义成名字。”

客服的原话更机械:“我们的产品严格遵守隐私协议,用户数据加密存储,不可能出现您描述的情况。”

我把这话转述给母亲。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它怎么会知道?”

“可能是误识别。”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语音识别有时候会出错,把别的词听成……”

“它不是听错了。”母亲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像下了某种决心,“它说得清清楚楚。叫我‘桂兰’,说你怕打雷,还说……你小时候发烧,我整夜给你擦身子,哼的还是你外婆那首老掉牙的童谣。”

我喉头发紧。

“您恢复出厂设置试试?”我念着客服给的步骤,“长按静音键十秒,听到提示音……”

“我不弄。”母亲说。

“为什么?”

“弄了,它是不是就忘了?”她的声音又低下去,“忘了那些话。”

我愣住了。

“妈,那是机器。”

“我知道。”她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忙吧,我没事了。”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其实它平时……挺陪人的。”

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

03

周五晚上,我买了最后一班高铁票。

行李箱轮子滚过小区石板路时,已经快十一点。老式居民楼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三楼东户,我家的窗户是暗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客厅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母亲房间的门关着。我放下箱子,目光落在电视柜上。

那个白色音箱静静地立在角落,电源线蜷在旁边,没有插。

我走过去,手指触到冰凉的外壳。

“磊磊?”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睡衣,肩上披了件外套,站在卧室门口。

“怎么突然回来了?”

“公司调休。”我撒了个谎,“顺便看看您。”

她点点头,没追问。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又放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

“那个音箱,”我开口,“我能试试吗?”

母亲看了我一眼,起身去插电源。插头接触插座时,小小的火花闪了一下。

音箱顶部的环形灯亮起,蓝光柔和地呼吸。

“小爱同学。”我用标准的唤醒词。

“我在。”机械的女声回应。

“今天天气怎么样?”

它流畅地报出温度和空气质量。一切正常。

我看向母亲。她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眼睛盯着音箱,像在等待什么。

“妈,”我轻声说,“您平时怎么叫它?”

“就叫它……”她想了想,“就说‘播放新闻’。”

“没叫过名字?”

她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您昨天听到的那些话,能再让它说一遍吗?”

母亲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对着音箱,用很轻但清晰的声音说:“播放上次的童谣。”

音箱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流了出来。

不是机械音,是真人录音,带着老式磁带的沙沙底噪。声音有些苍老,但很温和,轻轻哼着一首旋律简单的歌谣:“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睡落床……”

母亲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她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歌谣继续哼着,男人偶尔停顿,像在回忆歌词。最后一句哼完,又是一段沉默,然后听见很轻的叹气声:“桂兰应该还记得这首歌吧。磊磊小时候,她总哼这个哄他睡。”

录音到此结束。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母亲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是干的。但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一下,又一下。

04

我整夜没睡踏实。

天快亮时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那首童谣的调子。醒来才七点,母亲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饭。

稀饭的香气飘过来。我坐在餐桌前,看她的背影。

她动作很慢,盛粥,夹咸菜,摆筷子。全程没有看我。

“妈,”我开口,“那音箱……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你寄回来就开始用了。”她把粥碗推到我面前,“一开始就是听听天气预报,戏曲。后来……”

“后来怎么了?”

她坐下,用勺子慢慢搅着粥:“后来有一天,我随口说了句‘今天有点闷’,它突然接话,说‘是啊,磊磊小时候最怕这种闷热天,一动就长痱子’。”

我放下筷子。

“您没问我?”

“我以为是你设置的。”她低头喝粥,“以为你在里面录了什么……怀念你爸的话。”

“我没有。”

“我知道。”她说,“所以那天它叫你乳名,我才觉得不对。”

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我才注意到,她的头发白了很多。

吃完早饭,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购物记录很好找。上个月十八号,下单了一台智能音箱,直接寄到母亲地址。付款账户是我的,但收货信息填的是母亲的电话。

我点开商品详情。型号是两年前的旧款,现在已经下架了。销量一般,评价区大部分是说音质普通,偶尔有夸奖智能助手贴心的。

没什么异常。

我打开客服对话框,询问是否有自定义语音包功能。

客服很快回复:“亲,这款音箱支持语音助手基础功能,不支持导入自定义音频哦。”

“有没有可能,二手或退货机里有前任用户的数据残留?”

“绝不可能呢亲。我们的产品出厂前都会彻底清除数据,每台设备都有独立加密。”

我盯着屏幕。

母亲端着水果进来,放在桌边:“查到了吗?”

“还没。”我关掉页面,“妈,您还记得音箱刚到时,包装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想了想:“包装挺完整的。就是……里面没说明书。”

“没说明书?”

“嗯。就一个音箱,一个电源线,别的什么都没有。”她顿了顿,“我当时还想,现在的东西真省事。”

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背景音很嘈杂:“程哥?稀奇啊,大周末的想起我了?”

冯斌,”我开门见山,“上个月你是不是用我账号买了个音箱?”

冯斌是我同事,也是公司里最懂这些数码产品的人。上个月我提过想给母亲买个智能设备,他主动说帮我挑。

“啊,对对对!”他想起来了,“怎么样,阿姨用得还顺手吗?”

“你先告诉我,那音箱你从哪儿买的?”

“就淘宝啊,一家专卖库存老型号的店。怎么了?出问题了?”

“不是常规渠道?”

冯斌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算是……特殊渠道吧。那老板是我表哥的朋友,说这批货是仓库底子,没上架。但保证全新未拆封,价格只有市面一半。我想着给阿姨用,基础功能够了,就……”

“你确定是全新?”

“包装封条都完好啊。”他顿了顿,“程哥,到底怎么了?”

我望着楼下晨练的老人:“音箱里……有点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

“一些很私人的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可能啊。”冯斌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亲自拆的包装,开机激活的。除了初始设置,什么都没动过。”

“你再想想,”我说,“激活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提示导入数据之类的?”

“没有。就正常联网,绑定账号……”他突然停住,“等等。”

“怎么?”

“绑定完账号,系统不是有个‘个性化推荐’选项吗?我勾了。然后它提示正在学习用户偏好,要等几分钟。我就去接了杯水。”

“然后?”

“回来的时候,进度条已经走完了。”冯斌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我当时还觉得,这老型号学习速度还挺快。”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

我握紧手机:“那家店,还有链接吗?”

“早下架了。”冯斌说,“不过……买的时候,老板倒是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这批音箱虽然型号老,但音质有‘特别之处’。”冯斌回忆着,“我还问他什么特别之处,他神神秘秘地说,用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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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对那音箱的态度变得微妙。

她不再拔电源,但也不再主动和它说话。音箱静静地立在电视柜上,环形灯偶尔闪烁,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试图从她那里套出更多细节。

“除了童谣和说我怕打雷,它还说过别的吗?”

母亲正在择菜,头也不抬:“没什么了。”

“妈,这很重要。”我蹲在她旁边,“如果真是数据泄露,或者机器故障,得搞清楚范围。”

她择菜的手停了停。

“它说过一次你爸的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我爸?”

“嗯。”她继续择菜,声音很平,“我问它明天天气,它突然说:‘建国以前最讨厌下雨天,关节炎要犯。’”

程建国。我爸的名字。

“就这些?”

“就这些。”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别的都是正常聊天。新闻,戏曲,有时候我自言自语,它会搭一两句话。”

“搭话?”

“比如我说‘盐好像没了’,它会说‘桂兰,楼下小超市今天盐打折’。”母亲站起来,端着盆往厨房走,“挺贴心的,要不是……”

她没说完。

我跟着进厨房:“要不是什么?”

水龙头哗哗作响。母亲仔细地冲洗着青菜,水流声掩盖了她的沉默。洗了很久,她才关掉水,背对着我说:“要不是它太像个人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本地的电子产品维修店。

老师傅戴着放大镜,把音箱拆开。电路板,芯片,存储单元。他仔细检查了二十分钟,摇摇头。

“没被动过手脚。”他说,“都是原厂件。存储芯片容量就那么大,装完系统没剩多少空间,存不了多少外部数据。”

“有没有可能……数据藏在系统深处?”

老师傅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这就是个普通智能音箱。你说的那种私人录音,如果是真的,那得是提前写进固件里的。但谁会这么干?”

是啊,谁会这么干?

我抱着重新装好的音箱回家。母亲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我轻手轻脚地把音箱放回原位。

她醒了。

“修好了?”

“师傅说没坏。”

母亲点点头,视线落在音箱上,又移开。

晚饭时我们都没怎么说话。饭后她照例去散步,我一个人在家。天色渐暗,我没开灯,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

突然很想试试。

我走到它面前,蹲下,用很轻的声音说:“建国。”

音箱的环形灯亮起蓝光。

“我在。”机械的女声回应。不是我爸的声音。

“播放童谣。”

“抱歉,我没有找到相关内容。”

“磊磊怕打雷。”

“请问您想查询天气预报吗?”

它变正常了——或者说,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没有记忆的机器。

母亲散步回来时,我已经在书房整理旧照片。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早点睡。”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摊开的相册。

里面有一张全家福。我大概七八岁,站在中间,父母站在两边。父亲的手搭在我肩上,笑得很开。母亲挨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生病前最后一张全家福。

“你爸走得太早了。”母亲轻声说。

“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父亲的脸,然后收回手。

“那个音箱,”她突然说,“昨晚我又试了一次。”

我抬起头。

“我问它:‘你是谁?’”

“它怎么回答?”

“它说:‘我是小爱同学呀。’”母亲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然后我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家的事?’”

“然后呢?”

“它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母亲回忆着,“然后说:‘桂兰,有些事,记得比忘了好。’”

我后背发凉。

“这绝对不是预设回答。”我说。

母亲点点头:“所以我才留着它。我想知道……它到底还知道什么。”

她离开书房后,我坐了很久。夜里十一点,我起身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一束微弱的光。

母亲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

音箱的环形灯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蓝光。她对着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说话。

“……今天磊磊回来了。”

音箱沉默。

“他瘦了点,工作肯定累。”

依然沉默。

“你要是还在……”母亲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住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然后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倾诉:“那首童谣,你好久没哼过了。我自己都差点忘了怎么唱。”

蓝光轻轻闪烁。

这一次,音箱回应了。不是机械音,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沙沙的底噪,温和而疲倦:“桂兰,对不起啊。”

母亲整个人僵住了。

她盯着音箱,眼睛睁得很大,手捂住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脚步像被钉在地上。

那个声音继续说:“留你一个人……带大磊磊……辛苦你了。”

母亲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断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听见外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和那个时断时续的、熟悉又陌生的男声,低声说着什么。

一整夜。

06

周一一早,我直接去了冯斌家。

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开门时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程哥?这才七点……”

我进门,把门关上。

“那音箱,你再仔细想想。”我盯着他,“激活过程中,到底有没有异常?”

冯斌揉了揉脸,清醒了些:“真没什么异常啊……就正常流程。哦对,联网之后,系统自动更新了一次固件,时间挺长的,我等了差不多十分钟。”

“更新固件?”

“嗯,老型号嘛,可能补丁比较多。”他走到电脑前开机,“你要不放心,我查查那家店的购买记录?虽然下架了,后台应该还有……”

他登录淘宝,翻找历史订单。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屏幕上一排排的购买记录。电子产品,配件,游戏卡带。终于翻到上个月,找到了那笔订单。

商品链接确实失效了。店铺名是一串乱码似的英文加数字,点进去,店铺已不存在。

“这家店……什么时候消失的?”

冯斌皱起眉:“不知道。我买完就没关注了。”他滑动鼠标,“不过……我记得收货后,老板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他点开旺旺聊天记录。

最后的对话停留在发货通知。往上翻,果然有一条文字消息,时间是收货当天晚上:“设备已激活,感谢支持。如需特殊功能调试,请联系技术师傅:陈师傅138xxxxxxx9”

“陈师傅?”我念出那个号码。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智能音箱要什么技术师傅调试。”冯斌说,“以为是刷机或者装第三方软件之类的,没理。”

我把号码存进手机。

冯斌回头看我,眼神认真起来:“程哥,阿姨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昨天说私人录音,具体是什么录音?”

我犹豫了一下。

“是我爸的声音。”

冯斌愣住:“你爸?他不是……”

“去世很多年了。”我说,“但那个音箱里,有他的录音。叫我妈的名字,说我的事,哼童谣。”

冯斌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这不可能。除非……除非那些录音是后来装进去的。”

“你不是说包装全新吗?”

“是全新!但……”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等等。激活那天,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表哥的朋友?”

“你说老板是你表哥的朋友。”

“我表哥!”冯斌拍了下大腿,“他就在本地!我问问他!”

他抓起手机拨号,开了免提。

电话接通,一个粗嗓门:“斌子?这么早?”

“哥,上个月我托你买那个智能音箱,还记得吗?”

“什么音箱?”

“就淘宝店,你朋友开的,卖库存货那个。”

“哦——想起来了。怎么了?”

“那店怎么回事?怎么关了?”

“早关了。”表哥那边有锅铲碰撞的声音,像是在做早饭,“我那个朋友也不是店主,就是帮人处理的。那批货来路……不太正规。”

我心里一沉。

“什么叫不正规?”

“好像是哪个厂子倒闭,仓库抵押出来的。”表哥说,“反正便宜,能用就行呗。”

“那技术师傅呢?”冯斌追问,“叫陈师傅的,是谁?”

“陈师傅?”表哥的声音迟疑了,“我不认识啊……等等,你说的是不是老陈?陈长根?”

我屏住呼吸。

“陈长根是谁?”

“就一退休老师傅,以前在电子厂干技术的。”表哥说,“那批音箱好像是他帮忙调试的。怎么了?出问题了?”

冯斌看向我。

我点点头。

“哥,”冯斌说,“能把陈师傅的电话给我吗?”

“我给你找找……不过老陈脾气怪,不一定接陌生人电话。而且他去年就搬养老院去了,儿女都在外地。”

几秒钟后,表哥报了个号码。

和旺旺消息里的一模一样。

挂断电话,冯斌看着我:“程哥,这……”

“你激活音箱那天,”我一字一句地问,“除了系统更新,还发生过什么?”

冯斌努力回忆着。

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深吸一口:“那天……我是在公司激活的。连的公司Wi-Fi。更新固件的时候,我去了趟厕所,回来进度条就差不多了。”

“离开多久?”

“五六分钟吧。”他弹了下烟灰,“不过……我好像想起来了。”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电脑上弹了个窗口。”冯斌眯起眼睛,“是数据导入的提示,显示‘正在导入个性化设置’,进度条快满了。我当时以为是系统自带的,没在意。”

“然后进度条走完,窗口自动关了。”他看向我,“音箱提示音说:‘个性化设置完成,开始为您服务。’”

烟灰掉在地板上。

“那之前……”我喉咙发干,“有没有可能,有人动过你的电脑?”

冯斌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走回电脑前,打开一个隐蔽的文件夹——里面是他接私活用的一些工具软件。翻找半天,找到一个日志文件。

打开,密密麻麻的代码。

他搜索关键词,鼠标快速滚动。然后停住。

“找到了。”他声音很轻,“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一个外部设备接入……是U盘。”

“U盘?”

“自动读取了。”冯斌指着屏幕上的日志记录,“读取了一个音频文件包,文件名是……‘JCK_Archive_01’。”

JCK。

程建国的拼音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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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长根住在城西的颐乐养老院。

我下午请了假,按地址找过去。养老院在一座小山脚下,环境清幽,几栋白色小楼掩映在树丛里。登记,测体温,工作人员带我穿过长廊。

“陈师傅在活动室。”护工说,“他平时不爱说话,就喜欢摆弄那些旧电器。”

活动室很大,靠窗的位置,一个老人背对着门,正低头捣鼓着什么。桌子上摊着一堆零件,电烙铁,万用表。

我走近,看见他在修一个老式收音机。

“陈师傅?”

老人没抬头,继续拧着螺丝。他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但手很稳。

“我是程磊。”我说,“程建国的儿子。”

电烙铁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明显颤动了一下。

“程建国的……儿子?”

“是。”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我爸以前在纺织厂,您……”

“我是他徒弟。”陈长根放下电烙铁,用布擦了擦手,“不,也不算徒弟。我是厂里设备科的,他是车间主任。他照顾过我。”

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

“您认识冯斌吗?”我直接问。

陈长根点点头:“小冯。他帮我转过一些老数据。”

“什么数据?”

老人沉默了很久。活动室里,其他老人在下棋,看电视,声音远远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你爸留下的东西。”他终于说。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音箱,放在桌上。

陈长根看见它,眼神变了。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音箱光滑的表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这个……到了你妈手里?”

“您知道会到谁手里?”

他没回答,站起身:“你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来到养老院最里面的一排房间。

他的房间在一楼,很小,但整洁。

靠墙的柜子上,摆满了各种旧电器:收音机,磁带录音机,甚至还有一台卡带式录像机。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很旧了,边角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小锁。陈长根从抽屉里找出钥匙,插进去,拧开。

箱盖打开时,扬起细细的灰尘。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盒磁带。黑色塑料壳,白色的标签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1998.03.12”

“1999.07.08”

“2000.11.23”

最新的那盒,标签上写的是“2001.09.15”。

我爸是2001年10月走的。

磁带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袋。陈长根小心地把它拿出来,递给我。

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张工作证。纺织厂的老式工作证,塑封的,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工装,头发乌黑,对着镜头笑。姓名栏:程建国。职务:车间主任。

还有几张手写的纸。字迹工整有力,是我爸的笔迹。

最上面一张,开头写着:“桂兰,磊磊,如果你们听到这些,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

“你爸病重后期录的。”陈长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他找我帮忙,说想留点东西给你们。”

窗外有鸟飞过。

“厂里那时候淘汰了一批录音设备,我偷偷留了一套。”陈长根慢慢说,“你爸就每天录一点。有时候在医院,有时候在家。录他想说的话,来不及做的事。”

他指了指那些磁带。

“大部分是给你妈的。道歉,嘱咐,还有……一些日常的唠叨。他说,以后你妈一个人,没人说话,这些录音至少能陪陪她。”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为什么……没交给我妈?”

陈长根叹了口气。

“你爸走得太突然。”他说,“最后那几天,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我把磁带整理好,想送去你家,可走到楼下……又犹豫了。”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深重的疲惫。

“我想,你妈当时已经够难受了。再给她这些录音,不是让她再痛一次吗?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你爸在录音里,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很平静,有时候……会哭。”

房间里安静极了。

“我就把东西收了起来。”陈长根说,“想等时间过去久一点,等你们都好些了,再找个机会拿出来。结果一年拖一年,一拖就是十几年。”

“那音箱是怎么回事?”我问。

老人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膝盖。

“去年,养老院来了批志愿者,帮我们整理东西。小冯是其中一个,他懂技术。我问他,现在有没有什么设备,能把这些老磁带里的声音存下来,还能……还能像聊天一样放出来。”

他看向桌上的音箱。

“小冯说,智能音箱可以。能导入音频,设置关键词触发。”陈长根声音越来越轻,“我动了心思。想着你妈也一个人,要是能有这么个东西陪她说说话……”

“所以您让冯斌帮忙?”

“我托人弄了一批旧型号的音箱,让小冯帮我调试。”陈长根说,“但我没告诉他具体内容,只说是一些老录音,想做成语音包。”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小冯做事快,说好周末来拿。结果那天他公司临时有事,把音箱放我这儿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导入数据……”

我突然明白了。

“冯斌拿错音箱了?”

陈长根点点头:“我调试了两个。一个导入了你爸的录音,一个没导入。都放在桌上。小冯来拿的时候,我正好在医务室拿药。他可能……拿错了。”

“所以那个没导入数据的,应该在我这儿。而导入数据的那个……”

“应该还在我这儿。”陈长根起身,在柜子里翻找,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白色音箱。

他插上电源,唤醒。

“建国。”他对着音箱说。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哎,长根啊。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长根眼眶红了。他对着音箱,像对着一个老朋友:“老程,你儿子来了。”

音箱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磊磊……长这么大了?”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08

我抱着那个铁皮箱子回了家。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见箱子时,整个人怔住了。她认识这个箱子——以前放在我爸的工具间,装些零碎配件。

“陈长根叔叔给的。”我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我爸留下的。”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又缩回去。

“你打开看吧。”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母亲已经打开了箱子。她没动磁带,只是拿着那张工作证,眼睛盯着照片,一动不动。

我把水杯递给她。

她没接。

“他……录了音?”

“嗯。病重的时候录的。”

母亲闭上眼睛,很久才睁开。她从最上面拿出那盒“2001.09.15”的磁带,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手抖时写的。

“有播放的设备吗?”

我想起陈长根房间里的那些旧机器:“陈叔叔说,如果需要,他可以……”

“不用。”母亲打断我,“你帮我找个能放磁带的东西。旧的就行。”

我翻遍家里的储藏室,在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里,找到了一台老式录音机。九十年代的产品,国产的“熊猫”牌,我小时候用它听过英语磁带。

擦干净,插上电。指示灯居然还能亮。

我把录音机抱到客厅。母亲已经把磁带从盒子里取出来,小心地装进卡槽。

她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先是沙沙的空白噪音,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我爸的声音响起来。

很虚弱,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桂兰,今天是九月十五号。医生说……可能还有一个月。”

母亲的身体绷紧了。

“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又觉得太正式,想来想去,还是录下来吧。”

录音里传来咳嗽声,压抑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第一件,对不起。”我爸的声音低下去,“留你一个人,带磊磊。我知道这有多难。”

母亲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

“第二件,磊磊以后上学,工作,结婚……我都看不到了。你是老师,教育的事我放心。就是……别太惯着他。男孩子,该担的责任要担。”

磁带沙沙地转。

“第三件,你自己。”我爸停顿了很久,“我走后,遇到合适的……别顾虑。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生活。”

母亲猛地抬手,按下了停止键。

录音中断。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只是那样坐着,很久。

“还有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还有很多盒。”

“都放起来吧。”母亲站起来,“等我想听的时候……再听。”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箱磁带。铁皮箱子敞开着,几十盒磁带静静地躺着,每一盒里都是一个逝去的人,在生命最后时刻,拼命想要留住的话。

我突然想起陈长根说的那句话:“我想,你妈当时已经够难受了。再给她这些录音,不是让她再痛一次吗?”

他藏了十几年。

可最终,这些声音还是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穿越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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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把磁带都带回了城里的住处。

找了一家专门做数字化的工作室,把所有磁带内容转录成音频文件。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见这么多老磁带,吹了声口哨。

“这可得费点功夫。”他说,“有些磁带可能粘连,得慢慢来。”

“不急。”我说,“小心点处理就行。”

转录花了一个星期。每天下班后,我去工作室听一段。老板特意给我留了个小房间,配了副好耳机。

第一盒,1998年3月12日。

我爸的声音还很健康,语速快,带着笑意:“桂兰,今天磊磊又长高了一厘米。我在门框上给他画了道线。这小子,以后肯定比我高。”

第二盒,1999年7月8日。

“磊磊期末考了全班第三。桂兰,你辅导得好。我就说嘛,你是老师,比我强。”

第三盒,2000年11月23日。

声音开始有些疲惫:“今天去复查,结果不太好。桂兰,你先别跟磊磊说。他快中考了,别影响他。”

一盒一盒听下去。

病情在声音里慢慢显现:气息越来越短,咳嗽越来越多,但内容始终围绕着我们。

他录下对我的嘱咐:“磊磊,男孩子要坚强,但也要懂得体谅你妈。她不容易。”

他录下对母亲的愧疚:“桂兰,家里存折在衣柜最下面抽屉,密码是你生日。房子贷款还清了,你放心。”

他录下琐碎的、来不及参与的想象:“磊磊以后要是带女朋友回家,你要对人姑娘好点。别摆婆婆架子。”

“等磊磊有了孩子,要是男孩,可以叫程念……算了,还是让他们自己取吧。”

听到第17盒时,我关掉了播放器。

走到窗边点了支烟。夜已经深了,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我想象着二十年前,父亲躺在病床上,对着那个笨重的录音设备,一句一句地说话。

他当时在想什么?

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知道这些话可能永远没人听到,但还是坚持录了下来。

陈长根说得对。这些录音里,有平静的嘱咐,也有崩溃的时刻。

有一盒磁带,开头就是压抑的哭声。

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然后他用很轻的声音说:“桂兰,我昨晚做梦,梦见磊磊结婚。你穿着红色的旗袍,坐在主桌,笑得特别好看。我站在门口,想进去,门卫不让我进。说我不是家属。”

他哽咽了一下。

“我怎么会不是家属呢?我是他爸啊。”

耳机里只剩下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然后他说:“算了,不说了。你们好好的就行。”

我掐灭烟,重新戴上耳机,找到最后一盒——2001年10月3日,他去世前一周。

这一盒录得很短。

开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就在我以为这盒空白时,他的声音响起来,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桂兰,磊磊。”

他叫我们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最后说几句吧。”

“磊磊,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妈。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桂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结束了。

然后,他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说:“下辈子……我还找你。到那时候,我一定……好好陪你。”

录音结束。

我摘下耳机,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母亲。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先开口:“磊磊,你那儿……是不是有你爸录音的文件?”

“发我一份吧。”她说,“我想听听。”

10

我把所有音频文件打包,发到了母亲的邮箱。

她第二天才回电话,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听完了。”

“妈……”

“你爸他……说了很多话。”她轻声说,“有些我都忘了的事,他还记得。”

我问她要不要见面聊,她说好。

周末我回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爸以前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我们面对面吃饭,像往常一样安静。

吃完饭,她泡了茶。

“那个音箱,”她突然提起,“你处理掉吧。”

“您不是说……”

“它是你爸的声音,又不是你爸。”母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听多了,反而难受。”

“里面的录音数据,您想删掉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删了吧。”她说,“你爸的话,在我这儿,”她指了指心口,“比在机器里踏实。”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连上音箱,打开管理后台。音频文件列表里,一个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整齐排列。

光标停在“删除”按钮上。

“妈,您确定?”

“确定。”她看着我,“不过删之前……能不能再放最后一段?”

“哪一段?”

“随便。”她说,“就……他说下辈子的那段。”

我找到2001年10月3日的文件,点开播放。

我爸虚弱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

长长的停顿。

然后:

声音消失了。

母亲低着头,双手捧着茶杯。茶水表面漾起细微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删吧。”

我按下删除键。进度条快速走完,提示“文件已永久删除”。

母亲站起身,走到音箱前,拔掉了电源线。她把音箱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递给我。

“你处理掉。”

“好。”

她转身往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住,没回头:“这周末有空吗?”

“有。”

“陪我回趟老房子吧。有些旧东西……该整理整理了。”

门轻轻关上。

我抱着那个已经沉默的音箱,站在客厅里。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家的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阳光很好,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春天快过去了,这是今年最后几场春雷。

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春雷炸响的夜晚。

我钻进爸妈的被窝,缩在中间。父亲的大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那首童谣。母亲在另一边,小声说:“别怕,磊磊,爸妈在呢。”

雷声滚滚而过。

我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找到那个已经删除的音频文件备份——我偷偷留了一份。

点击播放。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而遥远:“磊磊,别怕打雷。”

“爸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