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声音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用指甲在厚木板上用力抓挠,间杂着沉闷的撞击声,“咚、咚、滋啦——”。

声音是从那口还没完全覆土的黑漆棺材里传出来的。

荒山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这突如其来的抓挠声。我脑子“嗡”地一下炸了,那是我奶奶啊!她肯定没死!她是休克了或者假死!

“奶奶!别埋!奶奶在动!”我嘶吼着,扔掉手里的纸钱,发疯一样往墓坑里跳。

可我的脚还没沾到坑底的土,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就死死卡住了我的胳膊。我扭头,看见我爸那张惨白却狰狞的脸,还有大伯满头豆大的冷汗。他们没有半点惊喜,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索命的厉鬼。

“按住他!快填土!不论听见什么动静,谁都不许停!”

三叔站在坑边,手里的罗盘都在抖,但他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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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奶奶在十里八乡是个名人,村里人都叫她“王仙姑”。但这名头不是什么好词儿,是敬畏里带着点忌讳。她是个出马弟子,供着保家仙,平日里给人看个虚病、收个惊。

我是在省城上班的,接到电话说奶奶走了,我连夜开车往回赶。

进门的时候,灵棚已经搭起来了。但我总觉得这丧事办得不对劲。

一般人家老人走了,那是哭天抢地,儿孙守灵。可我家这院子里,安静得吓人。我爸、大伯、三叔,还有几个堂兄弟,一个个脸上没有悲色,全是紧张。那种紧张,就像是面对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进了正屋,奶奶的尸体停在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裱纸,身上压着一块生铁锭子。

“爸,这是干啥?”我指着那块铁,“奶奶这么大岁数,压这个受得了吗?”

我爸正在给长明灯添油,手哆嗦了一下,油洒出来几滴。

“别瞎问,这是你三叔吩咐的。”我爸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哑得像吞了炭,“你奶奶走得不顺,得镇着。”

“咋就不顺了?上周打电话不还挺好的吗?”我走过去想揭开黄纸看看奶奶。

“别动!”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三叔穿着一身青布褂子,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大步迈进门槛。他平时是个讲究人,但这会儿眼窝深陷,印堂发黑,看着比死人强不了多少。

“林子,你刚回来,身上的阳气重,别冲撞了。”三叔把烟袋锅往门框上磕了磕,“你奶奶是‘坐着’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我们这儿,老人如果是躺在炕上咽气,那是寿终正寝。要是坐着死的,那叫“没走利索”,尤其是像奶奶这种带仙缘的人,坐着死,意味着身上的东西不想走,或者是有东西来接她,两边僵住了。

“那也不能压铁啊,这不把人压坏了吗?”我还是觉得不忍心。

“压坏?”三叔冷笑一声,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林子,你要是知道昨晚这屋里闹腾成啥样,你就恨不得压块磨盘上去了。”

三叔走到尸体旁,隔着黄纸,冲着奶奶的脑袋位置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时辰”、“契约”、“带走”几个词。

“老大,老二。”三叔拜完,转头看向我大伯和我爸,“今晚是回煞夜。东西都备齐了吗?”

“备齐了。”大伯擦了擦额头的汗,“九只大公鸡,都是三年以上的,血都放好了。还有七根柳木钉,也用黑狗血泡过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大伯,这是要干啥?咱是办丧事,不是还要做法吧?”

“林子,你不懂。”我爸拉了我一把,把我拽到角落里,“你奶奶临走前留了话,她说她要是闭不上眼,那就是上面的不收,下面的也不要。她身上的仙家要是闹起来,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今晚无论听见啥动静,你就在这屋里待着,哪也别去。”

我看着我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反驳的话堵在嗓子眼。

因为我看见,停尸板下那双穿着寿鞋的小脚,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02.

那晚守灵,家里没请吹鼓手,也没让村里人来吊唁。院门紧闭,还在门槛上撒了一道厚厚的生石灰。

灵堂里点着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摆着。

我、我爸、大伯、三叔,四个大老爷们守在屋里。谁也不说话,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个灯花,发出“毕剥”的声响。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外面起了风。

那是深秋的风,吹在窗户纸上,呜呜咽咽的,像是有女人在哭。

“来了。”三叔突然把手里的烟袋锅一扔,手里多了一把桃木剑。这剑不是新的,黑漆漆的,上面满是牙印。

“咕咚。”

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从墙头跳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人,倒像是猫狗之类的动物,但听着又特别密集,好像来的不是一只,是一群。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就在门口炸开。

我吓得一激灵,刚要站起来,被我爸一把按住:“别出声!”

门外,那脚步声停了。接着,传来指甲抓门的声音,滋啦,滋啦。

“老姐姐,时候到了,该走了。”

门外居然有人说话!那声音尖细、滑腻,听不出男女,就像是用指甲划玻璃发出来的动静,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瞪大了眼睛看向三叔。

三叔面沉似水,咬破中指,在那把桃木剑上抹了一道血痕,然后对着门口大喝一声:“既已缘尽,何必纠缠!她是受了香火,但也供了你们一辈子!如今寿数到了,尘归尘,土归土,哪来的回哪去!”

门外沉默了几秒。

“嘿嘿嘿……”

一阵阴冷的笑声传来,“供了一辈子?那是她欠我们的!当初她为了救这孙子,许了我们什么,你们不知道?”

我脑子轰的一声。救我?

我小时候确实得过一场怪病,高烧不退,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书。后来是奶奶把我不吃不喝抱在神像前跪了三天三夜,我才活过来的。

“欠的债,拿命抵了!”三叔把手里早已准备好的一碗鸡血,“哗啦”一声泼在门板上。

“滋——”

门外传来像是滚油泼在肉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惨叫和逃窜声。

“老大,钉门!”三叔大喊。

大伯和我爸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手里拿着锤子和那些泡过黑狗血的柳木钉,冲到门口,“咣咣咣”就把门给钉死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感觉世界观都在崩塌。

“三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门外是谁?”我颤声问。

三叔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了一眼躺在门板上的奶奶。

此时,那块压在奶奶胸口的生铁锭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

“林子,你奶没白疼你。”三叔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坐下,“当年的事,也该让你知道了。你那是童子命,容易招东西。你奶为了留住你,跟山里的‘黄家’借了寿。这借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现在你奶走了,它们来讨债了,不仅要讨回你奶的魂,还想把你的命也带走。”

我看着奶奶那张盖着黄纸的脸,心里酸得难受。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把奶奶埋了就行了吗?”

“吗?”三叔苦笑一声,“哪有那么容易。普通的土埋不住她。得找块绝地,把它困在里面。明天出殡,才是最凶的时候。”

03.

第二天一大早,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里的“八仙”(抬棺匠)来了。这八个汉子都是村里身强力壮的劳力,平时两三百斤的担子挑起来就走。

可是今天,这口棺材还没出门,就出了岔子。

奶奶的棺材是柏木的,虽然沉,但八个人抬怎么也该够了。

“起——!”领杠的大嗓门喊了一声。

八个汉子一齐发力,扁担压在肩膀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可是,棺材纹丝不动。就像是生了根,长在地上了一样。

“邪门了!”领杠的汉子啐了口唾沫,脸憋得通红,“三爷,这棺材不对劲啊,怎么跟坠了千斤石似的?”

三叔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围着棺材转了一圈。他伸手在棺材底摸了一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全是黑水。

“落地生根,这是不想走啊。”三叔低声念叨。

他转头看向我:“林子,过来。”

我走过去。

“你跪下,给你奶磕头。一边磕一边说:奶奶,孙子送您去享福,您安心走,别挂念。”

我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奶,我是林子。我来送你了。您走吧,别遭罪了,孙子以后肯定好好过日子,不让您操心。”

我这边磕着头,三叔那边抓了一把糯米,猛地洒在棺材盖上。

“起!”三叔大喝一声。

这一次,那八个汉子再次发力,棺材竟然真的动了,晃晃悠悠地离了地。

“走!别停!千万别让棺材落地!”三叔在前面开路,手里撒着纸钱。

我们一行人出了村,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片老林子,平日里很少有人去。三叔选的墓穴就在那林子深处的一个背阴坡上。

一路上,风越刮越大,卷着地上的枯叶漫天乱飞。那纸钱撒出去,不往地上落,反而在半空打旋儿,像是有一只只看不见的手在抢。

抬棺的八个汉子,汗水把棉袄都湿透了。

“三爷,不行了,越来越沉了!”后面一个汉子喘着粗气,“这哪是抬死人,这分明是抬着座山啊!”

“咬牙撑住!”三叔头也不回,“不想死就别松劲!要是棺材落地,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话音刚落,走在左后方的一个汉子脚下一滑,“哎哟”一声。

整个棺材猛地往左边一歪。

“稳住!”我爸和大伯冲过去,用肩膀死死顶住棺材帮子。

我也冲过去帮忙。

就在我的肩膀碰到棺材的一瞬间,我清楚地听见,棺材里面传来了一声叹息。

“唉——”

那声音就在我耳边,像是奶奶贴着我的耳朵发出来的。

我浑身一僵,头皮都要炸开了。

“爸,你听见了吗?奶奶叹气了!”我惊恐地喊道。

“闭嘴!”我爸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是风声!别自己吓自己!快走!”

好不容易稳住了棺材,队伍继续往前挪。

终于到了墓地。

坑已经挖好了,深不见底,坑底铺着一层石灰,还撒了朱砂。

“落棺!”三叔一声令下。

棺材被缓缓放进坑底。

就在绳子抽出来的一瞬间,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声音响起了。

04.

“咚、咚、滋啦——”

声音沉闷,却清晰无比。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八个抬棺的汉子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铁锹都扔了一地。

“动了……里面动了!”领杠的汉子指着墓坑,脸白得像纸。

我站在坑边,眼睁睁看着那口黑漆棺材的盖子,微微向上顶了一下,露出一道缝隙,然后又落了回去。

紧接着,是更剧烈的拍打声。

“放我出去……林子……救奶奶……”

那声音不再是抓挠,而是清晰的人声!虽然沙哑,虽然微弱,但那就是奶奶的声音!

“奶奶!”我大喊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那一刻什么牛鬼蛇神都忘了,我只知道我奶奶在棺材里,她还活着!她被困在里面了!

我疯了一样往坑里跳。

接下来的事,就是开头那一幕。

我爸和大伯死死抱住我,把我按在泥地上。我拼命挣扎,嘴里吃了一嘴的土。

“放开我!你们这是杀人!奶奶没死!你们没听见吗?她在喊我!”我歇斯底里地吼着。

“那是借尸还魂!不是你奶!”三叔站在坑边,手里拿着锤子和七根长钉,眼睛赤红,“林子,你给我看清楚了!要是把你奶放出来,这方圆十里都得遭殃!”

“我不信!那就是我奶!你们这是迷信!我要报警!”我用脚踹我爸,想挣脱他的钳制。

“老三,动手!”大伯吼道,“别管这小子!快钉棺!”

三叔咬着牙,跳进坑里,踩在棺材盖上。

棺材里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威胁,撞击声变得更加剧烈,整个棺材都在土里晃动。

“咚!咚!咚!”

那声音就像是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林子……我是奶奶啊……这里黑……我怕……”

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喊着我的乳名。

我心如刀绞,眼泪把脸上的土都冲花了:“爸!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奶奶真活了呢?”

我爸流着泪,但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儿啊,爸也心疼。但这真不是你奶。你奶咽气的时候,身体都硬了。这声音……是那东西在学人话,它想骗你开棺,它要借你的童子身!”

坑底,三叔举起锤子,对着棺材角上的钉孔,狠狠砸了下去。

“咣!”

第一根钉子进去。

棺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那根本不是人的声音,像是黄鼠狼被踩了尾巴,又像是婴儿在夜啼。

“啊——!!!”

这声音一出,我浑身的血都凉了。这确实不可能是奶奶的声音。

“咣!咣!咣!”

三叔手下不停,一口气钉进去了四根钉子。

棺材里的撞击声越来越弱,但那股怨毒的咒骂声却越来越清晰:“王秀兰……你个老骗子……你说了把孙子给我的……你食言……我诅咒你们全家……不得好死……”

我愣住了,停止了挣扎。

王秀兰,是我奶奶的名字。

“老二,填土!”三叔从坑里爬上来,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爸和大伯放开我,抓起铁锹,疯狂地往坑里铲土。

我也抓起一把土,却怎么也撒不下去。

那咒骂声随着土层的加厚,渐渐变得沉闷,最后彻底消失在厚厚的黄土之下。

一座新坟,在这荒凉的老林子里立了起来。

05.

下山的时候,天竟然放晴了。

阳光透过枯树枝照下来,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回到家,灵棚已经拆了,院子里的石灰也被扫干净了。

三叔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抽着烟袋锅,手还在微微发抖。我爸和大伯蹲在门口,谁也不说话。

“三叔,”我走过去,声音哑得厉害,“那东西最后说……奶奶答应把我给它?”

三叔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黄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用朱砂写的字,还有两个血手印。

“这是你奶当年的‘借据’。”三叔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那上面的字是繁体,而且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某种符咒。但我依稀辨认出几个字:“……借寿十载,以孙林生肉身为抵……”

我手一抖,那纸掉在地上。

“当年你那场病,其实不是病,是被东西缠上了。”三叔幽幽地说,“你奶为了救你,跟那山里的老仙儿做了交易。它保你活,还要给你奶延寿,条件是等你奶百年之后,它要拿走你的身子,借尸修仙。”

“你奶答应了?”我不敢相信。

“答应了。”三叔看着地上的纸,“不答应你就得死。但你奶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她怎么可能真把你交出去?”

“那这……”

“这是个局。”三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奶用这十年时间,修桥铺路,积攒功德,又在身上压了铁锭,封了自己的七窍。她这是要把自己变成个铁笼子,把那个想害你的东西,死死锁在她自己的尸骨里,带进坟墓去镇压!”

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原来,奶奶不是没走利索,她是故意没走。她是把自己当成了诱饵和牢笼,替我挡了这最后的一劫。

“那刚才棺材里的声音……”

“那是那东西发现上当了,想冲出来。”三叔冷哼一声,“它没想到你奶这么狠,连死后的安宁都不要了,也要拉着它同归于尽。”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林子,给你奶磕个头吧。这条命,是你奶给你抢回来的第二次。”

我跪在堂屋正当中的遗像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那……这就结束了吗?”我问三叔。

三叔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眉头并没有舒展:“按理说,那东西被七星钉封在棺材里,又有你奶的尸身镇压,出不来了。但是……”

他话没说完,院子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滋啦——”

声音不大,很有节奏。

但这声音,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我爸手里的水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敲门声,和刚才在山上,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谁?”大伯颤声喊了一句。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

过了几秒,一个稚嫩的童声在门外响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叔,我是隔壁二柱子。有个老太太让我给你们送个东西,她说她刚从山上下来的,落了东西在你们家。”

三叔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二柱子……不是上个月掉河里淹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