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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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决定

我叫林晓,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研究员。李浩是我男朋友,我们谈了两年恋爱,他第三次提出要带我回老家见他父母。

“这次真不能再推了。”李浩在电话里说,声音里透着我熟悉的温和与固执,“我妈都问我是不是找了个见不得光的女朋友。”

我握着手机,看着实验室窗外灰蒙蒙的天。北京的三月,柳树刚抽出点芽,风里还带着冬天的余威。实验台上放着刚出来的数据报告,我的名字后面跟着“博士”两个字——这在我的工作环境里很普通,在李浩的世界里可能不太一样。

“你爸那边……”我顿了顿,“真没说什么特别的要求?”

“能有什么要求?”李浩笑了,“我爸那人就是普通老百姓,在县里中学教了一辈子书,有点老观念,但人很好。我妈更不用说了,见到你肯定喜欢。”

我咬了咬下嘴唇。这个动作是我紧张时的习惯,从读博时养成的,改不掉。

李浩不知道我是博士。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当时有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在生物公司上班”。这话没错,只是没说全。后来李浩问过我学历,我说“硕士毕业”,他点点头说“挺好的”,话题就转到了晚上吃什么。

不是故意骗他。第一次见面,听他说起自己大专毕业,在国企做行政工作,说话间偶尔会带出“你们高材生”这种词,我就觉得那三个字有点沉,说出来会在我们之间砸出个坑。后来时间越长,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要说“其实我骗了你,我不是硕士是博士”?

“周末行吗?”李浩在电话那头问,“我周五晚上来接你,周六一早开车回去,周日晚上回来,不耽误你周一上班。”

“好。”我说。

挂了电话,实验室里只剩仪器运转的低鸣。我把手机放在台子上,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硬皮小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博士学位证书,几个烫金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翻开,我的照片,笑得有点僵,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刚通过答辩,觉得这个本子能打开全世界所有的门。

现在我觉得它可能关上一扇门。

同事小陈探头进来:“林姐,还不走?”

“马上。”我把证书塞回抽屉最底层,锁上。

周五晚上,李浩准时出现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他开一辆白色SUV,贷款买的,还有两年还清。看见我拎着小行李箱出来,他下车接过箱子,很自然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紧张吗?”他一边放行李一边问。

“有一点。”我说的是实话。

“没事,我爸妈特别好相处。”他发动车子,打开导航,“估计四个小时能到,你要是困了就睡会儿。”

车子驶上高速,北京城的灯光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李浩说起他老家:北方的一个小县城,他爸退休前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妈妈是家庭主妇,有个姐姐嫁到了省城。他说起小时候在县委大院爬树,说起县一中门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包子铺,说起每年春节全家人一起包饺子。

“我爸那人,”李浩打了把方向,车驶入快车道,“有点老派,觉得人得有个稳定工作,所以当年非得让我考国企。不过这两年好多了,看见我工资还行,也不怎么说了。”

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

“对了,”李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跟他们说你是硕士,在公司做技术员。没说具体什么公司,就说搞生物的——说太细他们也听不懂。”

我喉咙发紧:“……嗯。”

“我妈可能问你家的情况,你照实说就行。你爸是工程师,妈是医生,多好的家庭。”李浩语气里带着点赞叹,“比我强,我家就普通教师家庭。”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隔离带,路灯的光一段明一段暗地扫过车内。我想说,李浩,其实我还没说完。我爸是高级工程师,我妈是主任医师,而我——我是他们独生女,本科985,直博,发过三篇SCI,现在参与的是国家重点项目。

但我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你妈喜欢什么?我给阿姨买了条丝巾,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肯定喜欢。”李浩笑着说,“你买什么她都喜欢。”

凌晨一点,我们到了县城。街道很安静,偶尔有狗叫。李浩家在老城区的一个家属院里,六层红砖楼,他家在四楼。楼道里声控灯不太灵,李浩使劲跺了好几脚,灯才昏黄地亮起来。

门是李浩妈妈开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微胖,围着围裙,看见我就笑:“哎呀,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很暖和,有炖肉的味道。客厅不大,摆着老式布艺沙发,电视柜上放着一家四口的合影。李浩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毛衣和西裤,很整洁。

“叔叔好。”我把手里的礼品递过去,“一点心意。”

“来就来,还带东西。”李浩爸爸接过东西,表情温和但有些矜持,“坐,路上累了吧?”

“不累。”我在沙发边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李浩妈妈端来两碗热汤面:“赶紧吃点,暖暖身子。自家擀的面条,比外头的好吃。”

面条确实好吃,汤头很鲜。我小口吃着,听李浩和他爸妈聊天。他们问了我些基本问题:多大了,家里哪里的,父母身体好吗,工作忙不忙。我都一一答了,说工作“还行,就是有时候加班”,说学历“硕士毕业”,说家里“都挺好的”。

“硕士好啊。”李浩爸爸点点头,“现在年轻人多读点书好。李浩就是当年不爱读书,要是能考上个本科,现在发展更好。”

“爸,你又来了。”李浩哭笑不得。

“我说的是实话。”李浩爸爸转向我,“小林,你在北京,见识多。你说现在年轻人,是不是还是得有个稳定工作?我看那些在私企的,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我放下筷子:“也分行业,有些行业发展挺好的。”

“好能好几年?”李浩爸爸摇头,“还是得进体制。公务员,事业单位,最次也得是国企。铁饭碗,踏实。”

李浩妈妈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刚来,说这些干什么。小林,别理他,他就这样,看谁都想让人考公务员。”

我笑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李浩姐姐以前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还放着些高中课本。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裂纹,很久没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李浩妈妈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吃饭时话更多了些,李浩爸爸问起我公司具体做什么,我尽量通俗地解释:“做药物研发的前期研究,比如有些抗癌药,我们要先研究它的作用机制……”

“那就是技术员。”李浩爸爸总结道,“私企的技术员,也不算核心技术岗位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也算……重要岗位。”

“工资怎么样?”李浩妈妈问,问完觉得不太合适,赶紧补了句,“阿姨就是随便问问,不方便说没事。”

我说了个数,比实际少说了三分之一。

“那不错了。”李浩妈妈明显松了口气,对李浩爸爸说,“比李浩高点。”

“工资高有什么用,不稳定。”李浩爸爸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林,叔叔说话直,你别介意。你和李浩也谈了一段时间了,有些事得往长远考虑。你们在北京,房子买了吗?”

我看李浩。李浩说:“爸,我们正在看……”

“没买。”我老实说,“北京房价太高。”

“就是啊。”李浩爸爸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没房子,工作又不稳定,以后怎么办?要我说,你俩还不如回咱们省城。李浩在国企,调动也方便。你呢,考个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省城房价是北京的三分之一,压力小多了。”

李浩妈妈插话:“人家小林在北京发展得好好的……”

“好什么?”李浩爸爸声音提高了些,“你看新闻没有?多少私企说裁员就裁员。她一个女孩子,做技术员,能做成什么样?过两年年纪大了,公司要不要还两说。到时候在北京,房子没有,工作没了,怎么办?”

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浮尘。炖肉的香味还在飘,但气氛已经变了。

李浩脸色不好看:“爸,你说什么呢。晓晓工作能力强得很,公司很看重她……”

“看重?”李浩爸爸笑了,那笑容有点冷,“私企老板的话能信?今天看重你,明天就能让你走人。我教了四十年书,见得多了。当年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的女儿,在北京互联网公司,一个月三万,风光吧?后来公司裁员,三十五岁,找工作找了半年,最后只能回来考了个社区干事。早干什么去了?”

我放下碗,碗底和桌子碰出轻轻一声响。

“叔叔,”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平静,“我的工作没您想的那么不稳定。我们行业……”

“哪个行业都不行。”李浩爸爸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女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进体制。稳定,体面,说出去好听。你爸妈肯定也这么想吧?你爸是工程师,妈是医生,都是好单位,他们不希望你有个稳定工作?”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爸!”李浩站起来,“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李浩爸爸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峙,“我是为你们好!你现在觉得我烦,等以后遇到事了就知道了!小林,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想进我家门,除非考上公务员。事业单位也行,最次也得是国企正式编。不然,你们俩的事,我不同意。”

空气凝固了。

李浩妈妈拉他:“你胡说什么!快坐下!”

“我没胡说。”李浩爸爸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老教师特有的固执,“我是认真说的。小林,你要是真想和李浩有将来,就听我的。趁着还年轻,赶紧准备考试。李浩在国企,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你考上了,你俩就都稳定了。以后过日子,图的不就是个安稳?”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个教了一辈子语文的老教师。他脸上的皱纹,他镜片后认真的眼神,他微微前倾的身体——他是真的相信,他在为我好,在为李浩好,在为这个家的未来好。

李浩气得脸发白,伸手拉我:“晓晓,我们走。”

我没动。

我慢慢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走到客厅,从我的背包里拿出钱包,又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

我走回餐厅,把那个小本子放在桌上,推到李浩爸爸面前。

本子摊开着。照片,姓名,出生日期,学科专业,授予单位。还有右下角那个红色的、带国徽的印章。

李浩爸爸低头看。他先是随便扫了一眼,然后顿住了。他摘下眼镜,凑近了些,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完全是茫然的。

“这是……”他声音有点干。

“博士学位证书。”我说,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得像玻璃落地,“我的。博士,不是硕士。我在中科院读的,专业是分子生物学。现在在公司,不是技术员,是项目负责人。工资是我刚才说的两倍。我参与的项目是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我发过三篇SCI论文,其中一篇在《自然》子刊上。”

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子上。

“还有,我不打算考公务员。不是考不上,是我不想。我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很有意义,我能用我的研究,也许在未来某天,帮助到某个癌症病人。这比在办公室里写材料,更让我觉得我在活着。”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上,烫金字闪闪发亮。

李浩呆呆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李浩妈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浩爸爸的手按在证书上,手指微微发抖。他低头,又抬头,又低头,反复几次,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很累。两年了,这个秘密我背了两年。现在它终于被摊在桌上,摊在这间弥漫着炖肉香味的县城人家的餐厅里,摊在这个要求我考公务员才能进他家门的男人面前。

而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希望他接下来说什么。

第二章 沉默之后

挂钟的秒针又走了三圈,李浩爸爸才终于有动作。他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起证书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像在碰什么易碎品。他重新戴上眼镜,把证书凑到眼前,几乎贴着镜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中国科学院大学……”他低声念出来,声音发干,“生物……学……博士学位……”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那个教育部印章的纹路都似乎要数清楚。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的上缘看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震惊,有怀疑,有困惑,还有点别的,也许是难堪。

“你……”他开口,嗓子哑了一下,清了清,“你之前说,你是硕士。”

“嗯。”我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手在身侧微微发抖,我攥紧了拳。

“为什么不说实话?”他问,语气不像质问,更像纯粹的不理解。

李浩终于从呆滞中反应过来。他跨前一步,挡在我和他爸之间,脸涨得通红:“爸!你够了!你凭什么这么质问晓晓?是你先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什么叫‘想进我家门除非考上公务员’?你当你儿子是什么?你当晓晓是什么?她是跟我结婚,不是来应聘你家的工作!”

“李浩。”我拉了拉他袖子。

“你别管!”李浩甩开我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着他爸,“我早就受够了!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说了算!考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现在连我找什么样的女朋友,你都要拿你的标准来卡!公务员公务员公务员,除了公务员,这世界上就没别的正经工作了吗?!”

“李浩!”李浩妈妈也站起来,声音发颤,“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我说错了吗?”李浩转过头,眼圈竟然有点红,“妈,你听听爸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当着晓晓的面,那么伤人!晓晓是我女朋友,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不是来接受你们考核的!”

李浩爸爸还捏着那个证书,对儿子的爆发毫无反应。他只是一直看着我,透过儿子肩膀的缝隙,固执地看着我。然后他慢慢地说:“我没说博士不好。博士……很好。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是女孩子,读到博士,年纪就不小了。工作又这么……这么前沿,这么忙。以后结婚生孩子,怎么办?你们俩都在北京,压力那么大,怎么顾家?”

“家是我和晓晓的家!”李浩吼出来,“我们自己会顾!用不着你教!”

“你们会顾?”李浩爸爸终于把视线转向儿子,声音也提了起来,“你拿什么顾?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在北京够干什么?她就算工资高,可那是私企!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到时候你们俩都三十好几,工作不稳,房子没有,孩子不敢生,这就是你们要的日子?!”

“那也比在县城混吃等死强!”李浩口不择言。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空气里。李浩妈妈倒抽一口冷气。李浩爸爸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他握着证书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放下了。

“混吃等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对,我在县城,教了一辈子书,就是混吃等死。你出息了,在大城市,看不上你爸这点见识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浩也意识到话说重了,语气软下来。

“你就是这个意思。”李浩爸爸站起来。他个子其实不矮,但此刻背有点驼。他绕过餐桌,走到我面前。我把李浩往后拉了拉,不让他挡在我前面。

老人站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我的博士学位证书。他低头看了看证书,又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固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小林,”他说,声音很平静,“叔叔刚才的话,说重了。我跟你道歉。”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道歉。

“但是,”他接着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有些话,虽然不好听,我还是得说。我不是看不起你的工作,也不是看不起博士。相反,我很佩服。能读到博士,还是中科院的博士,你很了不起,比你叔叔强,比李浩强,比我们县城绝大多数人都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窗外是灰扑扑的家属楼,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可是过日子,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安稳。”他转回视线,看着我,“我当老师四十年,送走的学生一批又一批。那些最聪明的,考上清华北大的,出国的,现在有的在美国硅谷,有的在上海陆家嘴,风光吧?可是他们父母生病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他们孩子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们在哪儿?去年,我带过的第一个班的学生聚会,来了二十几个。混得最好的那几个都没来,说忙,走不开。来的都是在本地的,公务员,老师,医生,做点小生意。他们陪我喝酒,说起以前的事,笑得眼泪都出来。”

他声音有点哽,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出息不好。我是说,人不能光想着往高处走,还得想着,脚下的地踏不踏实。李浩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没那么大野心,也没那么大本事。他就是个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你不一样,小林,你是做大事的人。可你们两个想过没,两个不一样的人,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这日子怎么过?”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炖肉凉了,浮起一层白油。阳光移到了墙角,那一块明亮得刺眼。

李浩妈妈在抹眼泪,没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李浩站在我旁边,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我看着眼前的老人。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诉说某种我从未真正理解的生活智慧——或者在他看来是智慧。我突然觉得,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年龄,不止是代沟,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对“好生活”的定义。他的定义里有铁饭碗,有旱涝保收,有儿孙绕膝,有在熟悉的小城里安稳到老。我的定义里有前沿的实验室,有国际期刊,有改变世界的可能性,有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里搏一个未知的明天。

我们都没错。可我们站在河的两岸,谁也说服不了谁。

“叔叔,”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怕李浩跟着我吃亏,怕我们以后日子不好过。”

他点点头,眼神里有种“你终于懂了”的欣慰。

“但是,”我继续说,“日子好不好过,不是只有一种标准。您觉得安稳好,我觉得有挑战好。您觉得体制内好,我觉得在科研一线做好。这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同。”

我吸了口气,觉得胸口发紧。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李浩。

“我读博的时候,经常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做不出结果,被导师骂,自己偷偷哭。后来论文发表了,拿到学位那天,我爸妈从老家过来参加毕业典礼。我爸,那个平时严肃得不得了的工程师,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他说,闺女,你真给你爸长脸。”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强迫自己说下去。

“我现在的工作,有时候为了赶一个实验,连续好几天睡在实验室。累吗?累。值吗?我觉得值。因为我知道,我现在做的每一个数据,都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变成一种新药,救一个病人的命。这种价值感,是任何安稳都给不了我的。”

我看着李浩爸爸的眼睛:“李浩跟我在一起两年,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忙,有时候顾不上他,他从来没抱怨过,还总给我送饭。我压力大发脾气,他让着我。我知道,您担心我太要强,担心我顾不上家。但家是两个人的,我会尽力平衡。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需要在家庭和工作之间做选择,我会好好想,和李浩商量着来。但我不想因为一个还没发生的‘可能’,就提前放弃我努力了二十多年才得到的东西。”

我说完了。餐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李浩爸爸长久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凝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深蓝色的证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回我面前。

“收好。”他说,声音很轻,“这么重要的东西,别随便拿出来。”

我拿起证书,指尖碰到封皮冰凉的触感。

“吃饭吧。”李浩爸爸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菜都凉了。他妈,去热热。”

李浩妈妈像是被按了开关,猛地站起来:“哎,好,好,我去热菜。”她端起两盘菜,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厨房。

李浩还站着,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震惊,感动,也许还有点别的。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凉的。

这顿饭后来吃得很沉默。李浩爸爸没再说什么,只是偶尔给我夹菜,说“多吃点”。李浩妈妈努力找话题,说县里新开的超市,说邻居家的女儿生了二胎,说天气要暖和了。我和李浩只是应着,嗯嗯啊啊。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在厨房,李浩妈妈一边洗碗一边小声说:“小林,你别往心里去。他爸就那样,老思想,其实心眼不坏。他就是……就是怕李浩以后吃苦。”

“我明白,阿姨。”我说,接过她洗好的碗擦干。

“你那个博士……真厉害。”她转头看我,眼睛还有点红,但带着笑,“我们李家祖上还没出过博士呢。李浩他爸,当年想考大学,没考上,上了师范中专,这事他记了一辈子。所以他特别看重读书人。刚才他不是冲你,他是……唉,我也说不清。”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擦碗。

下午,李浩爸爸说要去学校一趟,有个退休教师活动。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林,”他说,“晚上我早点回来。你想吃什么,让李浩妈妈做。”

“都行,叔叔。”我说。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李浩拉着我进了他的房间。房间还保持着他高中时的样子,书架上塞满了参考书,墙上贴着NBA球星的海报,已经泛黄了。他在床边坐下,拉着我坐在他旁边,然后双手捂住脸,很久没动。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对不起什么?”我问。

“所有。”他放下手,眼睛红红的,“我爸说的那些话,我的反应,还有……我居然一直不知道你是博士。我真他妈是个混蛋。”

“我没告诉你。”我说,“是我不想说。”

“为什么?”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受伤,“你觉得告诉我我会怎么想?会觉得配不上你?会自卑?会跑掉?”

我没否认。

李浩苦笑了一声:“林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就是个普通大专生,配不上你这种高材生?”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你刚才跟我爸说的那些,什么价值感,什么改变世界,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跟我说的,就是工作忙,要加班,实验不顺利。你从来没说过,你做的是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你发过《自然》子刊的论文。你怕说了,我会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可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李浩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谁?县一中毕业,考了个大专,靠我爸的关系进了国企,做行政,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写报告,安排会议,处理杂事。一个月万把块钱,在北京刚够活。你呢?中科院博士,国家重点项目的负责人,发顶级论文,工资是我的好几倍,你做的是能救人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他从小长大的院子,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我刚才吼我爸,吼得理直气壮。可其实我心里知道,他说得对。我们俩,不是一个轨道上的人。你要往前冲,要改变世界。我呢?我就想有个小家,每天下班回家,有人一起吃饭,周末看看电影,偶尔旅旅游。平平淡淡的,就行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晓晓,你能停下来吗?能为了我,为了一个家,慢下来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李浩爸爸回来时带了一只烤鸭,说是县里新开的店,味道不错。晚饭吃得比中午自然些,但那种微妙的尴尬还在,像一层薄冰,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但还没破。

睡前,李浩妈妈给我换了床新被子,说晒过了,蓬松暖和。我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李浩下午问我的问题。

我能停下来吗?

我想起读博第三年,实验连续失败三个月,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有一天凌晨,我从实验室出来,站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给当时还是男友的前男友打电话,他说:“要不别读了,太苦了,我养你。”我挂了电话,哭了一晚上,然后第二天继续去做实验。不是赌气,是我知道,我停不下来。那条路就在我脚下,我看见了,就得走上去。

现在,另一条路出现了。那条路上有李浩,有一个可能的小家,有安稳,有平凡但踏实的幸福。那条路看起来很好,很温暖,很安全。

可我知道,如果我走上那条路,我会一直回头看。看那条我没选的路,那条崎岖的、艰难的、但通向我不知道在哪里的远方的路。

我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近近。这个小县城在深夜里安静得像一幅画,和我熟悉的、永远灯火通明的北京,是两个世界。

我在被子里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樟脑丸的香气,是家的味道。

我突然很想哭,但我没哭出来。我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一分,一秒,走向我必须做出选择的某个时刻。

第三章 裂缝

周日一早,我是被阳光晃醒的。窄窄的一缕,正好打在眼睛上。摸过手机看,才六点半。外面隐约有说话声,是李浩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饭,压着嗓子和李浩爸爸说话,听不清内容,但那种日常的、絮絮的调子,让人心里莫名安定。

我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老位置,从墙角斜伸出来,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凝固在发黄的白灰墙上。昨天发生的一切,在晨光里变得有点不真实——我真的掏出博士证了?李浩爸爸真的说了那些话?李浩真的问我能不能停下来?

可枕头边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提醒我,都是真的。我昨晚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枕边,好像它能给我一点勇气,或者一点答案。

早饭是小米粥、包子、咸菜。李浩爸爸已经坐在桌边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见我出来,他点点头:“起了?睡得还好?”

“挺好的,叔叔。”

“坐下吃吧,你阿姨蒸的包子,槐花馅的,这时候正好。”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我想起我爸,他也是老花眼,看一会儿东西就要揉揉鼻梁。

李浩妈妈端着一盘包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小林快来,趁热吃。李浩那懒虫还没起,别管他。”

包子确实好吃,槐花的清香混着肉末的鲜。我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粥。李浩爸爸吃饭很安静,偶尔给我夹点咸菜:“这个你阿姨自己腌的,比外头买的好。”

气氛好像恢复了正常,但我知道没有。那种微妙的东西还在空气里流动,像暗流。我们都在小心避开某些话题,像在雷区里走路。

李浩是快八点才揉着眼睛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他坐下,抓起一个包子就咬,含糊不清地说:“妈,今天中午吃什么?”

“就知道吃。”李浩妈妈嗔怪,但眼角的笑纹藏不住,“一会儿我去买菜,小林有什么想吃的?”

“我都行,阿姨。”我说。

“那做鱼吧,你叔早上买的鲫鱼,还活蹦乱跳呢。”她说着,看了李浩爸爸一眼。李浩爸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饭后,李浩妈妈说要去菜市场,问我去不去。我想了想,说好。也许离开这间屋子,离开那种无形的压力,能喘口气。

县城早上的菜市场热闹得有点惊人。人挤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是泥土、蔬菜、鱼腥和熟食混杂的气味。李浩妈妈熟门熟路,一路跟摊主打招呼。

“王姐,今天的菠菜嫩啊,来一把。”

“老张,鲫鱼给我挑两条大的,要活的。”

“这土豆怎么卖?便宜点,我常来的。”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挑拣、还价、付钱。她说话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但整个人有一种温暖的、接地气的生命力。我突然想,如果我妈妈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她大概会穿着得体的羊绒衫,在超市的有机蔬菜区,仔细看包装上的标签,然后对价格微微皱眉,但最后还是放进购物车。她不会这样扯着嗓子和人讨价还价,不会把手伸进水里去戳鱼肚子看新不新鲜。

两个世界。不,是很多个世界。

“小林,发什么呆呢?”李浩妈妈回头叫我,手里拎着两条还在蹦跶的鲫鱼,“走,去买点豆腐,炖鱼汤放豆腐最好。”

我赶紧跟上去。

回去的路上,她拎着满满的菜篮子,我伸手要接,她不让:“不重不重,我拎惯了。你细皮嫩肉的,别勒着手。”

走过一个路口,她忽然说:“小林,李浩他爸……其实挺喜欢你的。”

我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