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秋天,德军坦克已经推到距克里姆林宫不到23公里的地方。莫斯科城里的干部连夜出逃,装走了两千五百万卢布。
普通市民拖家带口往东跑。斯大林一个人坐在克里姆林宫里。
这场战争,苏联差一步就亡国了。
先说时间。
1941年9月30日,德军中央集团军群正式发动代号"台风"的进攻。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希特勒就是要像台风一样,把莫斯科从地图上刮走。
这支部队的阵容,现在看来仍让人头皮发麻。约180万人,1700辆坦克,1.4万余门火炮,将近1400架飞机,兵分两路,直扑莫斯科以西的维亚济马和布良斯克两个方向,打的是经典的钳形包围。
在这之前,德军已经干了什么?斯摩棱斯克打下来了,基辅合围战打完了,乌克兰的苏军被成建制地消灭。整个苏联的战略西翼,已经被撕开了一条巨口。现在,唯一挡在莫斯科前面的,是两道还没完全建好的防线,和一群疲惫到极点的苏军部队。
10月7日,德军进抵维亚济马。
然后发生了一件让苏联人至今难以启齿的事。
苏联西方面军和预备队方面军,被德军装甲集群从两翼包抄,七个集团军陷入合围。他们抵抗到了10月12、13日,大部被歼。布良斯克方向的苏军同样陷入包围,10月23日,布良斯克集团大部被歼。
德军俘虏苏军约67万人。七个集团军,就这么没了。
朱可夫是这时候被紧急推上来的。他接手西方面军,清点家底,莫扎伊斯克防线上的四个集团军合计不足9万人。9万对180万。这个数字本身就是绝望。
莫斯科城里发生的事,更像是一场溃散。
10月20日,莫斯科宣布戒严。苏联政府机关已经撤往古比雪夫(今萨马拉)。只有斯大林没走。约45万莫斯科市民——四分之三是妇女——在城西泥泞的土地里挖战壕、修工事,建起了一道道防线。她们不是军人,只是被告知"去挖",然后就去了。
德军最近的先头部队,已经推到距克里姆林宫不足23公里的希姆基,德军军官拿着望远镜,可以看见莫斯科的建筑物轮廓。
整个10月,莫斯科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但苏联没有在这一天垮掉。原因,要从将近二十年前说起。
1924年4月,一个叫米哈伊尔·伏龙芝的人,被任命为工农红军军事学院院长。
这人当时头衔不小——苏联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工农红军总参谋长,兼任学院院长。但让他在历史上留下深痕的,不是这些头衔,而是他上任之后做的几件事。
第一件:他改了课程。
以前学院怎么教?学员听课、做笔记、学理论。伏龙芝来了之后,把兵棋推演引进课堂——用地图和棋子模拟战役,让军官在桌子上打仗。他还强推野外实地作业,让学员去真实地形里做战术判断。听起来像是常识,但在1924年的苏联,这是相当激进的教学改革。
第二件:他建了新的教研室。
摩托化和机械化教研室,空军教研室,战斗训练教研室——1924年,苏联全国连成建制的装甲部队都没有,他先把教坦克战的课给开起来了。
第三件:他写了一个判断,这个判断在当时显得有点离经叛道。
他在著作里明确写道:"现代战争中科技进步的作用大大加强,未来战争在很大程度上是机器战争。"他强调,装甲兵、炮兵、航空兵的建设,应该作为苏联军队的首要任务。
这话放在1924年是什么分量?一战刚结束没几年,各国还在研究步兵冲锋和骑兵配合,主流军事思维还停留在"多少人配多少门炮"的框架里。伏龙芝在讲机器打仗,在一个骑兵仍然被视为王牌的年代。
他没能活着看到这个判断被验证。
1925年10月31日,伏龙芝病逝,年仅40岁。五天后,苏联革命军事委员会批准将学院改名——"工农红军伏龙芝军事学院",以此纪念他。
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生长。
1931年,学院在战役学教研室的基础上扩建为战役学系,开始专门培训集团军到方面军级别的指挥官和参谋。这是一个关键的升级——不再只培养会打一场仗的人,而是培养会指挥一场战役的人。
1935年,战役学系进一步从伏龙芝学院独立出去,扩建为总参军事学院。就这样,苏联形成了一套两级培养体系:中级军官进伏龙芝,高级军官进总参学院,梯队衔接,各司其职。
30年代的伏龙芝学院,把大纵深战役理论列为核心研究课题。这套理论的逻辑很清楚:不要把所有兵力堆在一线等着被打穿,要多梯次防御,要保留大量预备队,要在对手精疲力竭之后才发动决定性反击。这套东西,是专门为对付装甲突击战设计的。
而二十年后,它要被真正检验了。
从伏龙芝学院出来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
朱可夫在这里学过。科涅夫在这里学过。罗科索夫斯基在这里学过。
整个卫国战争期间,伏龙芝军事学院共为部队输送了1.1万名中级指挥与参谋干部;战争爆发首年,即便学院已迁往塔什干,仍紧急向前线输送了约3000名军官。
一个人,一套课程,一批学生。伏龙芝死了十六年后,他培养出来的人,站在了莫斯科城外。
理论是理论,战场是战场。两者之间,有一段要用命填的距离。
1941年10月26日,古德里安的第2装甲集团推进到图拉外围。计划很简单:拿下图拉,绕到莫斯科南面,配合北翼完成合围。但苏联第50集团军不退。图拉的工人和平民自愿者也拿起了武器。
10月29日,古德里安被迫在图拉城外停下来。
在姆岑斯克附近,苏联指挥官卡图科夫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后来被写进苏联坦克战的教科书。他没有用坦克正面迎战德军装甲集群,而是把坦克分散藏进树林和村庄,打伏击——打两炮就换地方,让德国人永远摸不清兵力在哪里。这是大纵深防御的精髓:不让对手判断兵力,分散消耗,拖时间。
这个战术奏效了。古德里安向莫斯科南线的推进,被大幅迟滞。
秋雨随后帮了苏联一个忙。道路变成泥沼,德军机械化部队大量陷车,进攻节奏被强迫放慢。苏军用这段时间,不断从远东、中亚调兵往莫斯科方向集结。
调兵的底气,来自一份情报。
苏联间谍获悉,日本御前会议已经确认"南进"方针,短期内不会进攻苏联。这意味着,苏联在远东的精锐部队可以西调了。这些在西伯利亚极寒里训练的士兵,带着冬季装备,正在火车上往莫斯科赶。
11月7日,斯大林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决定。
德军先头部队已经逼近城郊,莫斯科处于戒严状态,就在这种情况下,斯大林宣布按惯例举行十月革命纪念阅兵。将近三万名苏军官兵踏上红场,接受检阅,然后直接从广场转向,开赴前线。
希特勒原本计划在同一天,在这个广场举行他的入城式。
11月15日,德军在短暂调整后发起第二轮猛攻。从北翼沿加里宁—克林—罗加切沃一线强推,从南翼继续向图拉施压,企图完成对莫斯科的钳形包围。德军付出了巨大代价。仅11月16日至12月5日这不到三周,德军在莫斯科周边就死伤15.5万余人,损失坦克约800辆,火炮300门,飞机近1500架。
11月底,德军前锋已经到了希姆基——距克里姆林宫不到23公里。但到了这里,他们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打不动了。
一位历史学家比喻,把10月底的德苏两军比作"头昏眼花的拳击手——他们摇摇欲坠地站着,但已经失去了击倒对方的力量"。这个描述,相当准确。德军此时步兵师的实际兵力只剩下编制的三分之一到一半,摩托化车辆只有33%还能正常使用,冬季装备严重不足,补给线被拉得极长。
而苏军的预备队,正在夜里悄悄集结完毕。
1941年12月5日,气温跌到零下四十度左右。这一夜,德军的坦克打不着火,机枪冻住了,士兵拉不动枪栓。就在这一夜,朱可夫的西方面军和科涅夫的加里宁方面军同时发起反攻。参与反攻的苏军兵力超过102万人,装备了冬季武器,穿着棉大衣,踩着雪地向德军阵地压过去。
德军被打懵了。
他们在秋天击败了苏联七个集团军,打穿了两道防线,逼近了首都,却没想到苏联人能在零下四十度里发动进攻。
一个月后,德军被推退了250至320公里。到1942年1月7日,苏军莫斯科进攻战役宣告胜利,对莫斯科的直接威胁完全解除。
到1942年4月,进攻莫斯科的德军已被赶到距首都100至350公里以外。整场莫斯科会战,德军共有50个师遭到重创,伤亡约50至60万人,损失坦克1300余辆,火炮2500门,汽车15000多辆。
随即,一批德军将领集体被追责。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元帅被停职,中央集团军司令博克元帅被撤换,装甲战名将古德里安上将被停职,35名高级将领或去职,或被开除军籍。
希特勒亲自接管陆军最高指挥权,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战略判断的失误。
从1939年波兰战役开始横扫欧洲的德军,在莫斯科城下,第一次真正地输了。这场胜利是什么改变的?
说天气,是真的。零下四十度对无冬装的德军是灾难性的。
说情报,是真的。日本"南进"的确认让苏联得以西调远东精锐。
说斯大林,也有道理。那次红场阅兵,那个留守克里姆林宫不走的姿态,确实稳住了人心。
但还有一件事,很少被单独拎出来说。
整场保卫战里,苏军的指挥官没有垮。
面对以一敌二十的兵力差距,他们没有在第一道防线把兵力拼光,而是节节后退,用纵深消耗德军。他们知道保留预备队,知道选择时机反击,知道用伏击战术拖延对手的装甲推进。这些不是即兴发挥,这是课堂上学来的东西。
朱可夫在伏龙芝学院学过。科涅夫学过。罗科索夫斯基学过。卡图科夫在姆岑斯克打的那场坦克伏击战,走的是大纵深防御的路子。整个莫斯科保卫战的防御体系,骨架就是大纵深理论。
这套理论,是伏龙芝在1924年种下的。他死于1925年,年仅四十岁。
他没能看到1941年的那场反攻,但参加那场反攻的人,几乎全都是他的学生,或者他学生的学生。
伏龙芝军事学院历史上被与英国桑德赫斯特、美国西点、法国圣西尔并列为世界四大军校之一。这个评价,在莫斯科城外的雪地里,已经写得够清楚了。
有一件事需要补充,要说清楚。
莫斯科没有垮,不是因为哪一个人或哪一件事做对了。是严寒、是情报、是动员体制、是工业东迁、是那些在泥地里挖战壕的女人,是远东调来的精锐,是每一个守在阵地上没有往后退的普通士兵——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把这道防线撑住了。
伏龙芝是其中一个支点,但不是全部。只是,在所有支点里,他是最早布下的那一个。他在1924年就开始准备了。
他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但他知道,下一场战争不会是骑兵的战争,是机器的战争,是指挥官脑子里装着战役理论的战争。
他把这个判断,变成了课程,变成了教官,变成了一届一届走出校门的军官。
16年后,这些人站在了莫斯科城外,挡住了德军。
这,大概是一个军事教育者能留给历史最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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