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去有阵子了,想起来还是觉得,人真不能把话说太满。

就我们小区,三号楼,我遛狗常碰见那对夫妻。男的姓赵,在什么设计院画图,戴个眼镜,话不多,见人点点头。女的小苏,在商场卖化妆品,挺漂亮,会打扮,嗓门也亮。俩人一起遛弯,总是小苏在前头走,老赵后头跟着,隔着一两步远。我那金毛有次凑过去闻,老赵还摸了摸狗头,小苏在一边催,快点,磨蹭什么。

那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我们这楼隔音一般,路过他们家,门关着,但里头声音不小,也不是吵,就是小苏的声儿,一句一句往外蹦,清楚得很。

她说,这日子我过够了,赵成明,咱们好聚好散。

没听见老赵回话。

小苏又说,协议我打好了,就放桌上。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对半。童童跟我,你没意见吧。孩子跟你也不亲。

静了一会儿,才听见老赵出声,声音发沉,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童童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四岁也知道谁对他好。小苏这话接得快,你跟他说过几句话,陪他睡过几晚。我妈能帮着带,你妈能来吗,你爸那身体。

老赵又不吱声了。我提着垃圾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小苏语气缓了点,但没多少温度。成明,咱俩没意思了。你是个好人,对我也行,可我要的不是这种日子。我同学周斌,你知道的,他离了,现在自己开公司,上个月还问我,愿不愿意去他那边帮忙。我不是跟你商量,就是告诉你一声。

老赵总算说了句整话,那你今天是……

今天小周过来接我,我们去趟临市,有个展,顺便谈点事。协议你慢慢看,不着急,我后天回来。小苏这话说得利落,接着是高跟鞋走近门口的声音。我赶紧往楼梯间那边挪了几步。

门开了,小苏出来,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新烫的卷,拖着个小箱子。她没回头,说,我走了啊。门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听着,像累极了。

小苏脚步轻快地往电梯去了。我这才从楼梯间出来,看了眼他们家关上的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扔了垃圾回来,看见老赵站在楼下垃圾桶边抽烟,暗地里一点红,忽明忽灭。我没打扰他,牵着狗过去了。

后来两天,没见着小苏,也没见着老赵。他们孩子童童,平时常在楼下小花园玩,那两天也没见着。

再看见老赵,是第三天傍晚。他一个人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超市的大塑料袋,装着菜和水果。人看着有点邋遢,胡子没刮干净。他看见我,倒是扯出个笑,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天半夜,具体几点不清楚,我渴了起来喝水,听见隔壁有动静。不是吵,是拖动东西的声音,还有小孩哭,不是大声嚷,是那种憋着的、一抽一抽的哭。中间夹着老赵很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嗡嗡的,但一直没停。

早上我送孩子上学,在电梯里碰见老赵送童童去幼儿园。童童眼睛有点肿,抱着老赵的腿,不吭声。老赵手里拿着孩子的小水壶和书包。电梯下降时,他忽然说,张哥,你家狗……要是白天没人遛,我白天在家,能帮着遛遛。我说那怎么好意思。他说没事,我……我最近活儿在家干,白天有空。

后来我才知道,小苏那天走后,就没回来。打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老赵找到她说的那个同学周斌,人家说小苏是去看了个展,但第二天就走了,去哪不知道。老赵带着童童,去岳母家找,老人也支支吾吾,只说女儿出门散心了,让别找。

小苏再回来,是一个多月以后。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跟着个男的,开辆挺新的SUV,直接到楼下。我那天下班早,正好瞧见。小苏还是漂亮,但从车上往下拿行李箱时,脸色不太对。那男的没上去,在车边抽了根烟,开车走了。

然后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楼上就传来动静。这回声音大了,小苏的嗓音尖,带着哭腔,骂什么听不清,但有东西摔碎的声响。楼里好几家都开门探头看。我也开了条门缝。

没一会儿,小苏拉开门冲出来,眼睛通红,行李箱也没拿,就往楼下跑。老赵没追出来,门开着,他站在门口那片光里,看不清表情,然后慢慢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听楼里消息最灵通的刘婶说,小苏出去这一趟,是跟人合伙做什么投资,钱没赚到,本赔了不少,那个姓周的同学也联系不上了。她回来想拿回协议,接着过,可老赵那边,房子已经挂出去卖了。听说老赵他爸前阵子病重,家里钱紧张,他早就想卖房了,只是没跟小苏说。小苏那份协议,他一直没签,但也没撕,收着呢。

刘婶撇撇嘴,说这男的呀,看着闷,心里有主意。女的呀,太能算计,反倒容易算计到自己头上。

我再看见老赵,是周末。他领着童童在花园玩滑梯,童童笑得很响。老赵在一边看着,手里拿着水壶。父子俩穿的衣服,一看就是一起买的,亲子装,蓝色的,上面有只傻乎乎的大象。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点头。

他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以前他跟在人后头,现在他站在那,好像脚下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