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周五晚上十点二十,「锐见财经」的办公室只剩一盏灯。

陈恪盯着屏幕上那篇半导体行业专访的终稿,把光标移回第七段,第三次修改了一个数据的表述方式。

不是数据本身有问题,是他觉得这么写容易让读者误解产能利用率和实际产能的关系。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华芯张总」的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过去。

晚上十点多给上市公司副总打电话核实一个措辞,换别人可能觉得冒犯。

张鹤林接起来,语气比想象中随意:「老陈,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打了,这稿子不是周一才发?」

「我想把第七段那个产能的说法再跟您确认一下,原文写的是——」

「行行行你念,我听着。」

陈恪念完那段话,张鹤林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几秒:「后半句改一下,别写'预计达产',写'规划产能',我们董事会还没最终批。」

「明白了,谢谢张总。」

「客气什么,你是我见过最较真的财经记者,哪天你不较真了我反而不放心把话跟你说。」

挂了电话,陈恪改完那个词,保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办公桌靠墙那侧摞着三排文件夹,标签分别写着「对话CEO」「产业局」「赛道观察」——这是「锐见财经」最赚钱的三个栏目,全是陈恪一手搭起来的。

四年前他来的时候,锐见还是个五个人的小作坊,公众号粉丝不到两万,全靠转载券商研报和拼凑行业新闻活着。

是陈恪提出做企业深度专访。

老板周然当时觉得异想天开:「咱们一个野路子自媒体,谁愿意接受你采访?」

陈恪没多解释,用了三个月,靠着自己之前在财经媒体积累的人脉,从一个中型制造企业的副总开始约起,一个一个磕。

第一篇专访发出去,阅读量破了锐见的历史记录。

不是因为标题党,是那篇稿子里有别的地方看不到的东西——企业创始人聊了一段从来没对外说过的供应链危机,是对着陈恪才愿意讲的。

从那以后,「对话CEO」成了锐见的王牌栏目,后来又衍生出「产业局」和「赛道观察」,每个栏目背后都是陈恪一顿饭一顿饭吃出来的关系。

他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百多个企业高管的私人号码。

有些人逢年过节会给他发消息,有个做新能源的董事长每次去钓鱼都叫上他,还有个半导体公司的CTO跟他加了游戏好友,周末偶尔一起打两局。

但这些关系,从来没有写进过任何一份工作文档。

不是陈恪刻意藏着,是这种东西根本没法移交——人脉这个词拆开来看,「人」在前,「脉」在后,脉络是长在人身上的。

他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需要向谁证明这一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保洁阿姨探进头来:「小陈,又这么晚啊,空调我给你关了行不行,整层就你一个人。」

陈恪笑了笑:「您关吧,我马上走。」

他合上电脑,往书包里塞的时候瞥了一眼手机,微信工作群里方澄发了一条消息。

方澄是三个月前新来的运营总监,周然从一家MCN公司挖来的,履历上写着「擅长AI工具赋能内容生产」。

消息内容是一张截图,某同行账号用AI日更二十篇财经短评的数据看板,配了一句话:「看看别人的效率,我们得加速了。」

发送时间,晚上九点五十八。

陈恪看了两秒,没回,锁屏,背着旧书包走进了电梯。

他没注意到,方澄那条消息下面,周然回了一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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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一早上的全员会,会议室坐了十二个人。

周然坐在主位,方澄坐他右手边,面前的投影幕布上打着几个大字:「内容提效战略升级——AI赋能下的财经内容新范式」。

陈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他的笔记本。

方澄站起来,打开了她准备的PPT。

第一页是行业数据:国内排名前五十的财经自媒体中,已有三十四家引入AI辅助内容生产,平均产出效率提升六到八倍。

第二页是竞品案例:某财经大号从日更五篇提升到日更四十篇后,三个月内全网粉丝增长百分之一百二十。

第三页,她做了一个现场演示。

打开一个AI写作工具,输入关键词「2024下半年消费电子行业展望」,勾选了几个参数——行文风格、字数要求、数据引用——然后点了生成。

九分钟。

屏幕上出现了一篇两千三百字的行业分析文章,分了四个小标题,引用了六组数据,末尾还有一段总结展望。

方澄把文章投到大屏幕上,环顾了一圈:「各位可以看一下,这是九分钟的产出,格式规范,逻辑完整,发出去读者基本看不出区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说了句「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周然转头看向陈恪:「恪哥,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陈恪看了看屏幕上那篇文章,目光在第三段停了一下——那段引用了一个「据某头部券商研报」的数据,但没有注明具体是哪家券商、哪份研报、什么时间发布的。

他说:「财经内容的核心壁垒是信源和信任,不是速度。」

停了一下。

「这篇文章读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如果有业内人士来较真,第三段那个数据三分钟就能被证伪。」

方澄的笑容没变:「所以我们有审核环节嘛,AI负责初稿,人工负责把关,效率和质量兼顾。」

周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陈恪的意见,而是说:「我觉得方向是对的,先试起来,边跑边调。」

会后,陈恪回到工位,方澄从会议室出来,路过他身边时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停下来说话,而是径直走向周然的办公室,带上了门。

门没关严,陈恪听到了半句话。

方澄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隔音不好:「……月薪两万八,一个月产出六篇深度稿,单篇人力成本四千六。AI月费两万,一个月可以产出九百篇,单篇成本两块二。这笔账——」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盖住了。

陈恪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继续改他的稿子。

他的手没有抖,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只是光标在同一个位置闪了很久,才重新开始移动。

03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第一周,周然在内容排期会上宣布:即日起,日常财经分析类内容全面启用AI生产,日更目标从三篇提升到十五篇。

陈恪负责的三个专访栏目暂时不变,但排期从每周两篇压缩到每周一篇。

理由是「集中资源到更高效的产线上,深度内容可以放慢节奏」。

陈恪没反驳。

每周一篇,意味着他有更多时间打磨单篇质量。

他把多出来的时间花在了采访前的准备上——以前研究一个企业要花两天,现在他花四天,把对方最近三年的财报、行业上下游的格局变动、创始人过往的公开发言全部吃透。

那一个月,他的三篇专访稿质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

「对话CEO」的一篇新能源行业访谈被二十多个行业公众号转载,有个基金经理在朋友圈说「这是今年看到的最扎实的产业访谈」。

但这件事在公司内部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因为同一时间,AI日更内容的数据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日更十五篇的第三周,方澄做了一份报告,标题叫「内容矩阵效率分析」。

报告的核心是一张对比表格。

左边一栏是AI日更内容:单篇成本零点三元,月均产出四百五十篇,篇均阅读量八千,月总阅读量三百六十万。

右边一栏是陈恪的专访栏目:单篇成本四千六百元,月均产出四篇,篇均阅读量五万,月总阅读量二十万。

方澄的结论加粗加红写在最下面:「AI内容总流量是深度专访的十八倍,单位成本效率是深度专访的一万五千倍。」

这份报告被方澄用邮件群发给了全公司。

陈恪打开邮件,从头看到尾。

他注意到了报告里缺失的一样东西——三个专访栏目的广告营收。

锐见的商业模式不复杂:广告主投钱,买的是在高质量内容旁边的品牌露出。

公司全年的广告合同一共九份,其中六份是绑定在三个专访栏目上的,因为只有这三个栏目的读者画像符合广告主的要求——企业中高层、投资人、产业从业者。

AI日更的那些文章虽然流量大,但读者构成以泛财经爱好者为主,广告价值远低于专访栏目。

按营收算,三个专访栏目贡献了公司全年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但方澄的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

陈恪关掉邮件,没有回复,也没有找周然理论。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同事老何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哟,又加班呢?」

陈恪对着个人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头也没抬:「嗯,整理点东西。」

老何没多问就走了。

后来回想起来,他也说不清楚陈恪那天晚上到底在整理什么。

04

日更十五篇的目标维持了不到一个月,周然在周会上把目标提到了日更二十五篇。

方澄表示没问题,只需要增加两个AI账号的订阅。

月费从两万变成三万五,产出量翻了将近一倍。

与此同时,周然对三个专访栏目提出了新要求:改为「AI初稿加人工润色」模式。

具体操作是,AI根据公开资料和行业数据库自动生成专访初稿,陈恪只需要在此基础上修改润色,不用再亲自约采访、做面谈。

「这样一来,专访栏目也能提到每周三篇甚至五篇,」周然在会上说,「整个矩阵的内容密度全面升级。」

陈恪放下笔,看着周然:「那些CEO不会接受一个没坐在对面的人写的专访。」

「先试试嘛,」周然的语气很轻松,「不行再调。」

陈恪没有继续说。

他试了。

AI根据公开信息生成了一篇关于某家智能制造企业创始人的「专访」,两千八百字,结构完整,措辞流畅。

陈恪改了大半天,尽可能让它看起来像一篇真的采访。

稿子发给企业方做确认的时候,对面的公关总监二十分钟后就打电话来了。

「陈老师,这篇是怎么回事?」语气不太好,「第二段那个关于我们海外工厂的说法,完全不对,我们那个项目还没公开过任何信息,你们从哪儿来的?」

「AI根据行业资料推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们现在用AI写专访了?」

「是公司的新尝试。」

又沉默了几秒。

「陈老师,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老板愿意接受你采访,是因为信任你这个人。要是以后都这样,我们这边恐怕不太方便继续配合了。」

陈恪说:「我理解。」

挂了电话,他把那篇稿子删了。

这件事他跟周然说了,周然的反应是「那这个企业先放一放,换别的试」。

陈恪看了周然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班的时候,陈恪在电梯里碰到了老何。

老何压低声音问他:「你听说了没?周总最近在跟一家投资机构接触,好像已经到TS阶段了。」

「听说了一些。」

「据说对方最看重的就是我们的内容矩阵规模和增长曲线。」老何看了他一眼,「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陈恪明白。

这意味着在周然的估值叙事里,锐见是一家「AI驱动的规模化财经内容公司」,日更二十五篇且持续增长,数据曲线漂亮得像教科书。

而不是一家「靠一个主笔的私人人脉撑着三个小而美栏目」的手工作坊。

前者值钱,后者不值钱。

至少在资本的逻辑里是这样的。

陈恪走出电梯,跟老何挥了挥手,穿过公司楼下的小花园,夜风有点凉。

他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从头到尾滑了一遍。

一百多个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至少两顿饭、三次电话、一篇甚至几篇深度对话。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05

投资人的尽职调查进行了三周。

陈恪从老何那里零星听说了一些细节:对方的投资团队来公司待了两天,重点看了内容数据后台和商业化合同。

据说他们对三个专访栏目的商业数据非常感兴趣,问了很多关于广告客户续约率、客户画像、栏目持续运营能力的问题。

TS条款里有一条,老何看到过截图——「核心内容矩阵持续运营能力为本轮投资的关键前提条件之一。」

周然拿到了TS,估值比上一轮翻了一倍。

他在公司群里发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配了一句话:「AI赋能,未来已来。感谢团队每一个人。」

十二个人抢红包,最大的手气王是方澄,她回了一个玫瑰花的表情。

陈恪点了红包,没有说话。

同一天下午四点十五分,周然让行政订了一间小会议室。

参会的三个人:周然、方澄、陈恪。

周然很直接。

「恪哥,我先说结论——公司决定对内容部做一轮结构性调整,你的岗位会被优化。」

陈恪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没有动。

「补偿方面,N+1,按你的工资基数来算,大概是十一万出头,打到你卡上。」

方澄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写着「内容部AI全面替代执行方案」,下面分了六个章节,每个专访栏目的替代方案都写好了。

周然继续说:「恪哥,不是你不好,真的。是整个行业都在变,我们不能逆着趋势走。你写一篇的时间AI能写一百篇,公司不能为一个岗位拖慢整条产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真诚的惋惜,好像自己也觉得遗憾,但没办法,他是CEO,必须做正确的商业决策。

方澄在旁边补了一句:「陈老师,我们会安排好过渡的,三个栏目的采访对象名单和联系方式,麻烦你整理一份交接文档。」

陈恪看了方澄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点了点头,说:「行,手续什么时候办?」

没有争辩,没有质问,没有谈条件,甚至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周然愣了一下,显然准备了应对各种反应的话术,唯独没准备好应对这个。

「呃……HR那边随时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就行。」

陈恪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交接文档我一会儿发邮件,名单和联系方式都在里面。」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方澄在背后跟周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但走廊里的老何听到了半句。

后来老何跟别人转述的版本是:方澄说的好像是「看吧,他自己也知道跟不上了。」

陈恪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

桌上有三座奖杯,是锐见参加行业评选拿的——「年度最具影响力财经内容品牌」「年度深度报道金奖」「最具商业价值财经栏目」——每一座的获奖作品都是他写的。

他看了一眼,没拿。

电脑里的工作文件,他提前一周就已经全部整理好了,公司服务器上该留的都留了。

他只带了一个旧书包,还是四年前入职第一天背来的那个,背带磨得起毛了,拉链有点涩。

同事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老何过来跟他握了握手,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保重」。

几个年轻编辑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然办公室的方向,咽了回去。

陈恪跟每个人都点了点头,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后来有人说他是认命了,也有人说他是太骄傲不屑于争,还有人觉得他可能早就想走了。

但没有一个人猜到他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做了什么。

也没有人想过,他那个旧书包里除了一只水杯和一副耳机之外,还装着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没有。

因为他最重要的东西,从来就不在那间办公室里。

06

陈恪离开后的第一周,锐见的数据非但没有下滑,反而在加速上升。

AI日更篇数从二十五篇调高到三十篇,全平台内容曝光量突破了历史峰值。

周然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数据后台截图,发到管理层小群里。

方澄每次都秒回:「稳步增长,策略验证。」

第二周开始,问题从最不显眼的地方冒出来了。

方澄拿着陈恪留下的那份交接文档,上面整齐地列着三个专访栏目的采访对象名单和联系方式,一共三十七个名字。

她按照名单从第一个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接了,听方澄自我介绍之后问:「陈恪呢?他不做了吗?」

方澄说公司做了调整,以后由她负责栏目对接。

对方说:「哦,那我考虑一下吧。」

挂了之后再也没回过消息。

第三个更直接:「不好意思,我只跟陈恪聊这些。」

方澄打了十二个电话,接通了七个,愿意继续聊的,零个。

剩下的要么不接,要么听完就婉拒,有一个语气还算客气的解释了一句:「不是对你有意见,是我们董事长个人跟陈老师有交情,这种事不是换个人打个电话就能接上的。」

方澄不信邪,去翻了陈恪之前的采访记录,想找到那些企业的公关部联系方式,绕过私人关系走官方渠道。

她确实找到了几个公关部的电话,打过去之后对方的回复很标准:「好的,我们需要走内部审批流程,请发一份合作方案到我邮箱,我们评估一下。」

方案发了,石沉大海。

她后来才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企业家愿意在陈恪的栏目里说真话,不是因为「锐见财经」这四个字,是因为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他们认识,他们了解,他们相信他不会乱写,不会断章取义,不会为了流量牺牲他们的信任。

这种关系,交接文档上的一行电话号码替代不了。

但方澄没有太多时间纠结这件事,因为周然催得紧——投资人的尽调还没结束,专访栏目不能断更。

她做了一个决定:用AI生成专访内容。

素材来源是公开渠道——企业家过去的演讲视频、论坛发言、媒体采访实录——AI把这些东西整合在一起,生成一篇看上去像面对面访谈的长文。

第一篇发出去,阅读量掉到了以前的三分之一。

评论区第二条就有人写:「这什么玩意儿,通篇都是网上能搜到的话,锐见的专访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水平了?」

第三条更尖锐:「写得像AI生成的,有没有真的采访过?」

方澄把这两条评论删了。

07

专访栏目的塌方还在酝酿,AI日更那边先炸了。

日更三十篇维持了一个月出头,评论区开始陆续出现质疑的声音。

有个读者在一篇新能源行业分析下面留言:「小编,你这篇引用的光伏装机量数据跟国家能源局上个月发布的数据差了百分之三十,你从哪儿来的数字?」

方澄看到之后让运营编辑去核实,编辑查了一下,发现AI引用的数据确实跟官方不一致——AI从某个过时的行业报告里抓了一组旧数据,然后自信满满地当成最新数据用了。

改了,删了,道了歉,这事翻篇了。

但这不是个案。

同一周,另一篇消费电子行业分析里出现了一份「据某头部券商研报」的预测数据,有业内读者较真去找了,发现这份研报根本不存在。

AI编的。

方澄又让编辑处理了,删文、修改、降低AI的引用自由度。

但三十篇日更的量摆在那里,每一篇都逐字核实根本不可能——整个编辑团队才三个人,审核流程就是看一遍大概有没有明显错误,细节层面的数据验证从来没有做过。

方澄觉得这是概率问题,三十篇里错一两篇,改了就是。

周然比她更顾不上这些,他正忙着陪投资人跑流程、谈条款、聊锐见的未来规划。

在投资人面前,周然讲的故事是这样的:锐见是一家AI驱动的规模化财经内容平台,具备月产九百篇以上的内容产出能力,全网粉丝三百万且持续增长,旗下有三个头部企业专访栏目具备强商业变现能力。

最后这半句话里的「三个专访栏目」,此刻已经连续断更了将近一个月。

但投资人看的数据里,这三个栏目过去一年的营收数据还摆在那儿,漂漂亮亮的。

没人追问「最近为什么没更新」。

至少目前没有。

08

出事的那篇文章,发在陈恪离开后的第六周。

标题叫《国产半导体三巨头:产能竞赛背后的隐秘格局》,AI生成,方澄的编辑团队审核后发布,全文三千二百字。

文章点名了三家公司——两家上市公司,一家正处于IPO静默期的拟上市企业。

里面引用了一组非常具体的产能对比数据,精确到每个季度的晶圆出货量,并且注明来源是「据XX证券2024年半导体行业深度研报」。

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转发量非常高。

财经圈的人转,半导体行业的人也转,因为这组数据看起来太「内行」了,具体到让人觉得一定是有真实信源的。

问题是,那份研报不存在。

数据是AI凭空捏造的。

发现这件事的不是方澄的编辑团队,是被点名的第三家公司——那家拟IPO企业的董事会秘书。

文章发出后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一个电话打到了锐见的公司座机。

方澄接的。

对方自报家门之后,声音冷得像铁:「你们昨天发的那篇半导体文章,里面关于我们公司产能数据的内容,来源是什么?」

方澄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篇:「您稍等,我查一下——」

「不用查。我们法务部已经核实过了,你们引用的那份所谓XX证券的研报根本不存在。你们文章里的产能数据跟我们的真实数据严重不符,而且我们正处于IPO关键期,这种虚假信息对我们的影响你们清楚。」

方澄的手心开始出汗:「这个——我们可以先把文章撤下来——」

「来不及了。文章已经被行业媒体转载了,我们的投资人今天早上问了我们三次。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我们已经委托律师事务所发送律师函,要求你们立即删除相关内容、公开道歉、并承担全部经济损失。」

电话挂了。

方澄坐在原地愣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打开后台去找那篇文章的生成记录。

AI的生成日志非常清晰。

那份「XX证券2024年半导体行业深度研报」——系统标注的来源是「根据行业公开信息综合生成」。

翻译成人话:AI自己编的,然后给它起了一个看起来像真的名字。

产能数据同理,全是AI基于零散的行业信息和历史数据「推理」出来的数字,跟三家企业的真实情况完全对不上。

方澄删了文章,但她知道这没用。

截图已经满天飞了。

下午,第二封律师函到了——来自另一家被点名的上市公司。

措辞比第一封更狠:「贵司发布的内容包含虚假数据与不实引用,已对我司股价及市场声誉造成实质性损害,我司保留追究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

方澄拿着两封律师函的打印件去找周然。

周然没在公司,他在外面跟投资人吃饭。

方澄打电话过去,周然在电话里的第一反应是:「先别声张,压一压,我跟法务聊聊怎么处理。」

「周总,文章已经删了,但截图在传——」

「我知道了,我处理。」

挂了电话,方澄坐在自己工位上,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她把那份「内容矩阵效率分析」的邮件翻出来看了一眼——那份把陈恪单篇成本四千六和AI单篇成本零点三对比的报告。

零点三的成本,现在可能要附赠两封律师函和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09

炸弹没让人等太久。

律师函的事在财经媒体圈迅速传开了。

有个行业公众号当天晚上就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AI生成虚假研报数据,知名财经号被上市公司发律师函》,全文详细对比了锐见那篇文章的「引用数据」和三家公司的真实财报数据,每一组都对不上。

文章最后一段写了一句:「当AI可以在九分钟内编出一份不存在的券商研报,问题不在AI本身,在于有人把AI的输出当成了真相发布出去。」

这篇文章当天的阅读量破了十万。

转发链里出现了很多圈内人的评论,有的点名、有的不点名,但矛头全部指向锐见。

第二天早上,更大的打击来了。

平台官方发了一封站内信,通知「锐见财经」全矩阵账号——包括主账号和三个子账号——即日起做封禁处理。

理由写了三条:一、批量发布低质量内容;二、内容中包含虚假数据引用及不实信源;三、严重违反平台内容真实性公约。

封禁期:永久。

方澄看到这封站内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永久封禁意味着锐见在这个平台上的三百万粉丝、所有历史内容、所有数据积累,一夜清零。

她给周然打电话,打了三次才通。

周然的声音很哑:「我知道了。」

「周总,我们能申诉吗?」

「你觉得呢?」

方澄没接话。

周然也没说下去,因为他正面对着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此刻他坐在一家餐厅的包间里,对面是投资方的合伙人林远舟,桌上的菜一口没动。

这顿饭是周然约的,本来是推进投资条款的工作晚宴。

但林远舟一坐下来就说了一句话,让整顿饭的性质变了。

「老周,有件事我得当面问你——你们公司那三个企业专访栏目,最近怎么全停更了?」

周然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做尽调的时候你也知道,这三个栏目的商业价值是我们估值模型的核心支撑。六份广告合同里有五份绑的是这三个栏目,栏目停了,客户续约怎么算?」

周然放下杯子:「专访栏目在做调整,过渡期——」

「多久的过渡期?」林远舟打断他,「我们看了一下,最后一期专访更新停在六周前,之后发了两期质量明显下滑的内容,然后就彻底断了。六周,老周。」

周然说不出话来。

林远舟继续说:「还有,今天网上传的AI虚假数据的事,你知道吧?你们的封号通知我也看到了,这对品牌声誉的损害——」

「这件事我在处理——」

「老周,」林远舟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TS条款里写得很清楚,核心内容矩阵持续运营能力是投资前提条件之一。你现在的情况是——AI内容出了重大事故,三个核心栏目停更六周且看不到恢复的可能性。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周然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没有解释。

三个栏目停更的原因很简单——采访对象约不到了。

为什么约不到?因为那些人只认陈恪。

为什么只认陈恪?因为那些关系是陈恪四年时间一顿饭一顿饭吃出来的,从来不在公司的任何系统里。

为什么陈恪走了?因为他周然亲手裁的。

为什么裁他?因为他觉得AI能替代一切。

这条因果链清晰得让人发冷。

「我需要时间,」周然说,「给我一周。」

林远舟看了他很久,站起来:「一周。」

包间的门关上之后,周然一个人坐在那张没动过的菜前面。

他拿出手机,打开锐见的数据后台。

三个专访栏目的页面,最后更新时间都定格在同一周——陈恪离职的那一周。

他翻到营收报表,公司全年最赚钱的六个广告合同,五个绑定在三个栏目上。

合同备注栏里,有两份合同的「关键对接人」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陈恪。

不是因为行政流程需要他签字,是因为广告主指定要他——他们是看了陈恪的专访才决定投放的。

周然往回翻了几页,翻到公司的内容资产清单。

三百万粉丝,日更三十篇,流量曲线漂亮得像教科书——这些东西现在全是零,平台封了,数据没了。

剩下的是什么?

三个没有内容更新的栏目空壳、两封律师函、一个即将撤资的投资人,和一整个编辑部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工资的焦虑。

而他亲手扔掉的那个人,才是这一切里唯一不可替代的部分。

周然突然想起陈恪走的那天,那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平静。

没有争辩,没有挽留,没有质问。

说「行,手续什么时候办」的时候,眼神平稳得不像一个被裁掉的人。

那种平静,现在回想起来,不像是认命。

更像是一个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人在完成最后一个步骤。

周然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陈恪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周然盯着屏幕上陈恪的名字看了很久。

备注还是四年前存的:「陈恪-内容主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陈恪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