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还带着黄土坡的粗粝,吹在镇政府的青砖墙上,卷起细碎的尘沙。马卫东升任镇党委书记的那天,院子里的泡桐树刚抽新芽,淡紫色的花穗缀在枝头,却不及院子里的热闹惹眼——全镇的干部都来了,手里攥着红纸包的薄礼,脸上堆着熨帖的笑,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刻意的恭谨。
县里的分管领导也来了,握着马卫东的手,指腹带着老茧,语气沉得像压舱石:“卫东,四十二岁能扛下这副担子,不容易。记住,稳性子,守本分,把镇里的百姓放在心上,别辜负了这十年的熬磨。”
马卫东躬着身,双手紧紧回握,声音里满是谦卑:“请领导放心,我一定踏实干,不辱使命。”彼时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脚还沾着下乡时的泥点,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局促与赤诚。谁都知道,这个从乡镇科员一步步爬上来的男人,干过民政,跑过项目,在副镇长、镇长的位置上熬了近十年,脚踩过全镇每一寸土路,吃过农户家无数碗粗茶淡饭,说话和气,待人诚恳,同事们都说,马镇长接地气,是个能扛事、干实事的主。
可位子换了,心气也跟着变了。就像田埂上的野草,一旦得了充足的阳光雨露,便忘了自己的根扎在何处。起初,马卫东还收敛着性子,对上门道贺的人婉拒再三,下村依旧穿布鞋,依旧蹲在院坝里和农户拉家常。可日子一长,身边的恭维话像潮水般涌来,递烟的、敬酒的、送便利的,络绎不绝;办公室从狭小的隔间换成了宽敞的套间,红木办公桌擦得锃亮,出门有专车接送,下村再也不用走土路,车子直接开到村委会门口,隔着车窗和村干部说话,再也不跟群众凑在一起唠嗑。
他说话的语气也变了,没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官腔,动辄就是“按我说的办”“这事我定了”,眉眼间的谦卑被得意取代,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连脚下的土地都矮了几分。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明在心里——马书记飘了。可他自己不觉得,反倒觉得这是身居其位该有的排场,是多年熬出头的底气,这点得意,算不得什么。
真正的祸根,埋在了那场全镇干部大会上。彼时,县里刚批了镇上的乡村振兴示范项目,上千万的资金落地,马卫东作为主抓负责人,风头正盛,县里多次表扬,镇里上下更是唯他马首是瞻,他的得意,也终于到了顶点。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各科室、各村社的干部齐聚一堂,气氛本该严肃规整,可马卫东拿着话筒,一开口就变了味。他先是侃侃而谈项目的“功绩”,说着说着,便话锋一转,对着几个工作进度慢的村支书劈头盖脸地批评,语气刻薄,半点情面不留,当着百十来号人的面,把人说得头都抬不起来。接着,他话锋又转,大谈自己的功劳,把项目落地的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班子成员的配合,不提基层干部的日夜操劳。
会前有人私下敬了酒,他没推辞,酒劲上涌,便彻底没了分寸。“在这个镇上,我马卫东说的话,就是规矩!”他猛地拍着办公桌,话筒里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疼,脸上满是骄纵忘形的神色,“这个项目,我想给谁做就给谁做,谁敢有意见?提拔干部、评先评优,也是我说了算,跟着我干的,有肉吃;跟我拧着来的,靠边站!”
这话一出口,全场鸦雀无声。老副书记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发白,想打断却又无从开口;台下的干部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忌惮,没人敢搭话,也没人敢劝阻。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镜头里,马卫东的骄纵与狂妄,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他那会儿早已被得意冲昏了头,忘了自己是镇党委书记,忘了手中的权力是百姓给的公器,忘了官场最忌讳的便是身居高位便目中无人、得意顺遂便口无遮拦。他只觉得自己大权在握,无人能及,那些狂言,不过是彰显自己地位的点缀。
散会的当晚,那段录音便像长了翅膀,先是在镇干部群里疯传,接着传到了县里,没多久,就摆到了纪委和组织部的案头。平日里被他打压的、看不惯他跋扈做派的,纷纷递上举报材料,独断专行、公权私用、作风不正,连项目里的小瑕疵、人事安排上的小偏向,全都被翻了出来,一一摆在了台面上。
调查来得很快,也很彻底。那句“我马卫东说的话,就是规矩”,成了最直接的罪证,平日里的骄纵做派、独断行事,全都被一一核实。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县里很快下达了处分通知:免去马卫东镇党委书记职务,调任县档案局副职——明升暗降,彻底被边缘化。
任免通知下来那天,马卫东把自己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半天没出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空荡荡的红木办公桌上,尘埃在光束里飞舞,他看着墙上自己的任命书,才猛然惊醒:自己不是败给了对手,不是败给了贪腐,而是败给了得意时的忘形。
他从科员熬到镇党委书记,靠的是踏实肯干、低调谨慎,靠的是脚踩泥土、心怀百姓;可身居高位、顺风顺水时,却丢了初心,忘了本分,把权力当成了炫耀的资本,把顺遂当成了自己的本事。他终于明白,官场这条路,从来都是逆水行舟,得意时最易放松警惕,一次忘形,就足以毁掉多年积攒的前程与口碑。
那些曾经围着他恭维的人,此刻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下了班的办公室,冷清得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他收拾东西离开镇政府那天,没有送行的人,只有老副书记远远地站在泡桐树下,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人在官场,位越高,越要藏锋芒;越得意,越要守本心。一忘形,就失足了。”
马卫东低着头,抱着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慢慢走出镇政府的大门。四月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凉,仿佛从骨子里透出寒意。短短几个月,从风光无限的镇党委书记,跌落为无人问津的档案局副职,不过是一场得意时的忘形。这代价,足够他用余生去忏悔,去铭记。
风又吹过,泡桐花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官场沉浮,人生百味,终究逃不过“守心”二字——得意不忘形,失意不沉沦,方能行稳致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