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纸摔在茶几上,边缘蹭倒了水杯。
水顺着玻璃淌下来,洇湿了纸张右下角那个冰冷的结论。
吴广明眼睛赤红,指着那份鉴定:“野种是谁的?”
张桂珍愣愣地看着报告,又抬头看丈夫。她嘴唇哆嗦,伸手去碰那沓纸,指尖刚触到潮湿的边角就缩回来,像被烫着。
她浑身开始抖。
“十七年。”她声音发颤,越扬越高,“吴广明!十七年!你为何不信任我!”
哭喊砸在墙壁上,震得吊灯微晃。邻居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沈冠霖拎着社区健康档案袋站在门口,看见屋里一片狼藉,看见张桂珍瘫坐在地上,看见吴广明手里的报告。
他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
吴广明转向他,眼里烧着火:“你来得正好——”
沈冠霖没说话。他看了张桂珍一眼,那女人正把脸埋进手心,肩膀缩成一团。
他转身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盒盖打开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里面是几份泛黄的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个盒子上。
空气凝固了。
01
家长会结束得晚。
吴广明从教室后门挤出来,走廊里全是人。
他贴着墙走,耳边嗡嗡响着各家父母交流补课费的声音。
十七岁孩子的家长,大多和他年纪相仿,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疲态。
“吴飞爸爸?”
他回头。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戴细边眼镜,抱着文件夹追上来。
“耽误您一分钟。”她笑得很客气,“吴飞最近成绩稳住了,数学上次月考进了班级前二十。就是这孩子太内向,您得多鼓励他和同学交流。”
吴广明点头:“麻烦老师费心。”
“应该的。”班主任顿了顿,像是随口一说,“不过也奇怪,您儿子长得这么俊,眉眼清秀,倒不太像您。”
她说完就笑了,像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吴广明也扯了扯嘴角。
班主任转身去招呼其他家长。吴广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走廊顶灯惨白,照得瓷砖地面反光。
他慢慢走下楼梯。
夜里九点多,老式居民楼安静下来。
吴广明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小声播着连续剧,张桂珍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遥控器。
他换了鞋,轻轻带上门。
经过儿子房间时,门缝底下透出光。吴广明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犹豫几秒,还是拧开了。
吴飞侧躺在床上,被子卷到腰间。台灯没关,光晕柔和地笼着他半边脸。
孩子睡着了,呼吸均匀。
吴广明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儿子十六岁生日过后,确实长得快了。
身高蹿到一米七八,肩膀变宽,喉结明显。
但那张脸——吴广明微微俯身——眉毛细长,眼皮薄薄的,鼻梁挺直。
嘴唇抿着,睡梦中也不放松。
不像他。
吴广明是方脸,浓眉,鼻头宽。张桂珍圆脸,单眼皮,嘴唇厚实。
吴飞的清秀,像是从别处借来的。
他想起班主任那句话。也许真是随口一说。也许不是。
床头柜上摆着相框,一家三口去年在公园拍的。吴飞站在中间,比父母都高了半头。照片里他在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弧度温和。
吴广明伸手想碰相框,手指在半空停住。
他关上台灯,带上门。
回到客厅,张桂珍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回来了?家长会怎么样?”
“还行。”吴广明脱下外套挂好,“老师说成绩稳住了。”
“那就好。”张桂珍打了个哈欠,“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不用,吃过了。”
张桂珍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我给你倒杯水。”
吴广明看着她的背影。四十三岁的女人,腰身有些粗了,走路时步子拖沓。她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小时,回家常说腿肿。
厨房传来倒水声。
吴广明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广明。”张桂珍端着水杯出来,递给他,“老师说没说小飞报志愿的事?”
“还早。”
“也不早了,高二了。”张桂珍坐到他旁边,腿蜷上沙发,“我想着,要是能考个本地的大学最好。离家近,周末能回来。”
吴广明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看他自己的意思。”他说。
张桂珍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廉价花果香。他们用同一瓶洗发水,用了好几年。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今天累不累?”吴广明问。
“老样子。”张桂珍闭着眼,“月底盘货,多站了一个钟头。”
“腿又肿了?”
“有点。”
吴广明放下水杯,手搭上她的小腿。隔着睡裤布料,能感觉到肌肉发硬。他轻轻按着,张桂珍舒服地叹了口气。
“对了。”她忽然说,“冠霖今天来超市了,说社区要搞义诊,问咱们去不去。”
沈冠霖。
吴广明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时候?”
“下周末。”张桂珍睁开眼,“去看看吧,免费测血压血糖。”
“嗯。”
按了十来分钟,张桂珍说好了。她起身去洗漱,卫生间传来水声。吴广明独自坐在客厅,电视已经播完天气预报,开始放深夜广告。
他拿起茶几上的全家福,又看了一眼。
照片里,吴飞的手搭在父亲肩上。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不像他的。
吴广明放下相框,关掉电视。
屋里彻底暗下来。
02
吴飞咳嗽第三天,夜里发起烧。
张桂珍值夜班,十一点才回来。吴广明摸儿子额头烫手,翻出体温计量,三十八度五。他给张桂珍打电话,那边吵得很,超市背景音嗡嗡响。
“去诊所看看?”张桂珍声音断断续续,“冠霖那儿应该还有人。”
“这么晚了。”
“他值班。”张桂珍说,“我跟他说一声。”
电话挂了。吴广明给儿子套上外套,吴飞迷迷糊糊靠着他,呼吸滚烫。下楼时碰见对门宋淑萍倒垃圾,老太太眼睛在吴飞身上扫了一圈。
“哟,孩子病了?”
“发烧。”吴广明简短回答。
“可得当心,最近流感厉害。”宋淑萍拎着垃圾袋,“你这是带他去哪儿?”
“诊所。”
“沈医生那儿吧?他手艺好。”
吴广明点点头,扶着儿子往外走。身后传来宋淑萍的自言自语:“也是,近水楼台……”
后面半句听不清了。
社区诊所离小区两条街,步行十分钟。夜里九点多,街上人少,路灯把父子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吴飞脚步发软,吴广明半搂着他。
诊所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沈冠霖正伏在桌前写东西。听见动静抬头,摘下眼镜。
“来了?”他站起来,示意诊疗床,“躺这儿。”
吴飞躺下,沈冠霖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递过去。动作熟练,带着医生特有的从容。吴广明站在一旁,看着沈冠霖检查儿子喉咙,听心肺。
“扁桃体肿了。”沈冠霖说,“最近班里感冒的多吗?”
吴飞含着体温计,含糊嗯了一声。
“学习别太拼,注意休息。”沈冠霖转向吴广明,“这孩子体质随谁?你俩身体都不错,他怎么老感冒。”
吴广明没接话。
体温计拿出来,三十八度七。沈冠霖开药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以前有过肺炎吗?”
“小时候有过一次。”吴广明说,“三四岁时候。”
“过敏史呢?青霉素之类的。”
吴广明卡了一下。他看向儿子,吴飞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应该没有。”吴广明说,“没听他说过。”
沈冠霖写字的手顿了顿。很轻微的动作,但吴广明注意到了。医生抬起头,看了吴飞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写。
“抽血查个血常规吧。”沈冠霖说,“确定一下感染程度。”
吴飞怕打针,手臂绷紧。沈冠霖拍他手背找血管,动作放得很轻。针扎进去时,吴飞咬住嘴唇。
血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
沈冠霖把管子贴上标签,放在一旁。药单开好了,他撕下来递给吴广明。
“先吃三天,要是烧不退再来。”
吴广明接过单子。目光扫过最下面一行,定住了。
血型:B型。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捏紧纸张边缘。
“怎么了?”沈冠霖问。
“没什么。”吴广明把单子折起来,“多少钱?”
“八十。”
付了钱,拿上药,扶着儿子出门。夜风一吹,吴飞打了个哆嗦。吴广明把外套给他裹紧。
走出一段,他回头。
诊所窗户里,沈冠霖还站在桌前。灯从他头顶照下来,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拿着那管血,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放进冰箱。
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吴广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到家已经十点半。张桂珍刚回来,正在换鞋。见儿子病恹恹的样子,赶紧过来摸额头。
“怎么烧这么厉害?”
“扁桃体发炎。”吴广明把药放桌上,“沈医生说吃三天药。”
张桂珍扶着儿子进房间,安顿他躺下。出来时带上门,压低声音:“冠霖怎么说?”
“就那样。”
吴广明去厨房倒水,张桂珍跟进来。她从柜子里找出退烧贴,撕开包装。
“他值夜班也麻烦人家。”张桂珍说,“改天得谢谢他。”
张桂珍拿着退烧贴去儿子房间。吴广明站在厨房里,慢慢喝完一杯水。冷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不住心里那股燥。
他掏出那张药单,重新展开。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吴广明自己是A型。他记得清楚,厂里年年体检,报告上都这么写。
张桂珍……好像是O型?
他不确定。很多年前看过她的体检报告,婚前检查时候。那时候刚谈恋爱,张桂珍把报告给他看,笑着说一切正常,能生孩子。
具体血型,忘了。
吴广明把药单折好,塞进裤兜。
张桂珍从儿子房间出来,脸上带着倦色。“睡了。”她说,“你也早点休息。”
“你先睡,我抽根烟。”
阳台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吴广明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散开。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晚归。钥匙开门声,说话声,然后安静。
一支烟抽完,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光刺眼。他打开浏览器,手指悬在搜索框上,很久没动。
最后,他输入几个字:
O型血和A型血,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吗?
搜索结果跳出来。
第一条回答简明扼要:不能。
吴广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烟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松开。
烟蒂掉在地上,火星溅开,很快熄灭。
03
张桂珍的旧物收在卧室衣柜最上层。
一个暗红色旅行箱,人造革表面已经龟裂,拉链头锈得发黑。
箱子很沉,塞满了她结婚前的东西:旧衣服、笔记本、几本琼瑶小说,还有用橡皮筋捆着的信。
吴广明把箱子拖出来时,灰尘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
张桂珍上白班,下午四点才回来。儿子在学校。家里静得能听见钟摆走动的声音。
他坐在地板上,打开箱子。
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最上面是一件碎花连衣裙,颜色褪得发白。吴广明记得这件裙子,张桂珍年轻时穿过,腰身收得紧,衬得她苗条。
他小心地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在一旁。
笔记本是硬壳封面,印着梅花图案。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已经晕开:“张桂珍,1985年购于新华书店”。下面抄了几句汪国真的诗。
吴广明快速翻过。
日记断断续续,记的都是琐事:今天发了工资,买了双新鞋;和妹妹桂芳吵架了,因为她偷用我的雪花膏;车间王大姐介绍了个对象,姓吴,机械厂的……
他合上本子。
信捆得很紧,橡皮筋已经失去弹性。最上面一封邮戳模糊,寄件人地址是邻县。他抽出来,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边角卷曲。
两个女孩并肩站着,都扎麻花辫,对着镜头笑。
左边是张桂珍,年轻得认不出。
右边女孩更瘦些,眉眼和姐姐有几分相似,但更秀气。
张桂芳。
吴广明见过她几次。张桂珍结婚时她来过,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后来听说去南方打工,再后来嫁了人,很少联系。
他把照片放回去。
箱子快见底了,终于找到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白线缠着,打着死结。吴广明找了剪刀,小心剪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婚前体检报告。纸张泛黄,抬头印着“县人民医院”。他快速翻找,在第二页中间看到血型一栏。
蓝黑色钢笔填写:O型。
字迹工整,笔尖划破了纸。
吴广明的手指停在那个字母上。
O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视线往下移。报告日期是1998年3月。他们1998年国庆结的婚。
下面还有几张纸:B超单、尿检报告,都是正常的。最底下压着一份生育服务证,已经盖了章。
吴广明把体检报告抽出来,其余东西放回袋子。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从裤兜里掏出诊所的药单,展开铺在茶几上。两张纸并排放着。
一张写着O型,1998年。
一张写着B型,前天。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纸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吴广明坐下来,双手撑住额头。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吴飞婴儿时的模样,皮肤红皱,哭起来声音洪亮。张桂珍抱着他喂奶,眼圈发黑,嘴角却带着笑。
那时候她总说:“这孩子像谁呢?也不像你,也不像我。”
他当时怎么回的?
“像他自己呗。”
现在想来,那话里是不是藏着别的意味?
窗外传来孩子放学回家的喧闹声。自行车铃铛响,踢足球的喊叫,母亲唤孩子吃饭的拖长调子。
吴广明把两张纸叠起来,塞进沙发垫子下面。
他起身,把旅行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去。衣服叠回原样,笔记本和信放好,牛皮纸袋放回最底层。拉链拉上,箱子推回衣柜顶层。
关上柜门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进厨房,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客厅电话响了。
他擦干手去接,是张桂珍。
“广明,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背景音嘈杂,“超市盘点,得加班。”
“几点回?”
“说不准,可能得十点以后。”张桂珍顿了顿,“你和小飞先吃,别等我。”
“知道了。”
挂了电话,吴广明站在客厅中央。夕阳西下,屋子里暗下来,家具轮廓模糊。
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推开门。
书桌上摊着练习册,笔袋打开,几支笔滚到桌边。墙上贴着篮球明星海报,床头挂着一副耳机。
吴广明走到书桌前,拿起相框。还是那张全家福,但仔细看,吴飞的眉眼确实和照片里的张桂芳有几分相似。
清秀,薄眼皮。
他放下相框,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还剩一点水。旁边是电动牙刷,蓝色手柄。
吴广明站了很久。
最后,他抽了张纸巾,裹住那支牙刷,放进口袋。
动作很轻,像做贼。
04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
吴飞胃口不好,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咳嗽还没全好,说话带鼻音。
“爸,下个月学校运动会,我要报三千米。”
“你肺刚好,跑什么长跑。”吴广明低头吃面。
“班里没人报,体育委员求我。”
“求也不行。”
吴飞不说话了,用筷子戳碗里的面条。过了会儿,他小声说:“沈叔叔也说让我多锻炼。”
吴广明抬起头:“你什么时候见沈叔叔了?”
“就前两天,放学路上碰见。”吴飞说,“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好了。”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吴飞顿了顿,“就说让我注意营养,多喝牛奶。”
吴广明嗯了一声,继续吃面。面汤有点咸,他喝了一口水。
饭后吴飞回房间写作业。吴广明洗碗,水流哗哗响。洗到第三个碗时,他动作慢下来。
张桂珍回来已经十点半。
她拖着步子进门,把包扔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时哎哟一声。
“腰又疼了?”
“站太久了。”张桂珍直起身,揉着后腰,“今天盘货,搬了几箱饮料。”
吴广明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递给她。张桂珍敷在腰上,长出一口气。
“小飞睡了?”
“刚睡。”
张桂珍敷了会儿,把毛巾还给吴广明。她瘫在沙发上,闭着眼。
吴广明在她旁边坐下。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深夜剧场播着古装剧,锦衣华服,刀光剑影。
“桂珍。”吴广明开口。
“嗯?”
“吴飞出生那会儿,你在县医院住了几天?”
张桂珍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三天吧。”张桂珍重新闭上眼,“顺产,住三天就出院了。”
“谁照顾的你?”
“我妈啊。”张桂珍说,“你忘了?那时候你在外地培训,赶不回来。”
吴广明记得。机械厂派他去省城学习新技术,前后一个月。走的时候张桂珍怀孕八个月,回来时孩子已经出生十天。
“桂芳是不是也来了?”他问。
张桂珍沉默了几秒。
“来了。”她说,“待了两天就走了。”
“怎么不多待几天?”
“她那时候……”张桂珍停住,睁开眼坐起来,“你怎么老问这些陈年旧事?”
“就忽然想起来。”吴广明看着电视屏幕,“觉得对不住你,生孩子的时候没在身边。”
张桂珍表情缓和了些。她伸手拍拍丈夫的手背:“都过去多少年了。”
“桂芳那时候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打零工呗。”张桂珍站起身,“我去洗漱。”
她往卫生间走,脚步比平时快。
吴广明跟过去,靠在门框上。张桂珍在挤牙膏,从镜子里看他。
“你还有事?”
“桂芳后来怎么突然去南方了?”
牙刷停在半空。张桂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好几秒才说:“那边挣钱多。”
“她走的时候,吴飞多大?”
“半岁吧。”张桂珍开始刷牙,含混不清地说,“你问这么细干嘛?”
“就是觉得,她这个姨当得轻松。”吴广明说,“这么多年,也没来看过孩子几次。”
张桂珍吐掉牙膏沫,漱口。水声很大。
“她也有她的难处。”张桂珍说,“嫁得远,回来不方便。”
“嫁哪儿了?”
“说了你也不知道。”张桂珍用毛巾擦脸,动作有些重,“广东那边,一个小地方。”
“她丈夫做什么的?”
“做小生意。”张桂珍把毛巾挂好,转身往外走,“我累了,睡觉。”
吴广明跟着她走进卧室。张桂珍脱了外套,背对他躺下。台灯没关,光晕照着她的后脑勺。
“桂珍。”
“吴飞出生时多重?”
“六斤四两。”
“像谁?”
张桂珍没立刻回答。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谁也不像。”她说,“新生儿都那样,皱巴巴的。”
“后来长开了,也不像咱俩。”
“孩子非得像父母?”张桂珍侧过头看他,“你今晚怎么了?”
吴广明也躺下,关掉台灯。黑暗笼罩下来。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时间快,孩子都这么大了。”
张桂珍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广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张桂珍叹了口气。她转回身,背对着他。
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很久,吴广明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开口。
“桂芳走的时候,哭得很厉害。”张桂珍声音很轻,像梦呓,“她说对不起我。”
吴广明屏住呼吸。
“我问她对不起我什么,她不说话。”张桂珍停顿,“就说让我好好待孩子。”
“哪个孩子?”
“还能哪个,吴飞啊。”张桂珍说,“那时候她抱着吴飞不撒手,哭了半天。”
“后来呢?”
“后来她就走了。”张桂珍的声音低下去,“再后来,就很少联系了。”
吴广明还想问,但张桂珍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他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05
牙刷用密封袋装好,放进快递文件袋。
吴广明在网上找的鉴定机构,总部在外省。客服说,样本可以是牙刷、毛发、指甲,只要带有人体细胞。他选了牙刷,因为最容易拿到。
费用两千八。加急再加一千。
吴广明转了账。银行卡余额少了三千八,那是他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快递单填好,收件地址写的单位。不能寄到家,风险太大。他把文件袋塞进背包,骑车去最近的快递点。
路上经过社区诊所。
沈冠霖正在门口给一个老人测血压。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他低着头,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侧脸线条温和。
吴广明加快速度骑过去。
快递点的小姑娘接过文件袋,扫了单号。“寄什么呀?”
“文件。”
“保价吗?”
“不用。”
打包,贴单,付款。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吴广明走出快递点,阳光刺眼。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张桂珍打来的。
“广明,你看见我那只蓝色牙刷了吗?”
吴广明手指一紧:“什么?”
“就洗手间那只蓝色的,小飞的备用牙刷。”张桂珍说,“我早上想换刷头,找不到了。”
“不知道。”吴广明说,“会不会掉哪了?”
“怪了,昨天还在。”张桂珍嘟囔,“算了,我下班买支新的。”
挂了电话,吴广明把烟掐灭。
骑车回单位。机械厂车间里机器轰鸣,机油味混着金属切削液的气味。工友老陈凑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老吴,脸色不好啊,病了?”
“没睡好。”
“悠着点。”老陈挤挤眼,“这年纪了,得注意身体。”
吴广明勉强笑了笑。
下午干活时走了两次神。第一次差点没关车床防护罩,第二次量错尺寸。班长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老吴,有事?”
“没事。”
“有事就说。”班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咱这活儿,分心可不行。”
吴广明点点头。
下班铃响,他第一个换好衣服。骑车回家路上,看见张桂珍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菜。他停在她面前。
“上车。”
张桂珍跨上后座,一只手拎菜,一只手揽他的腰。风吹起她的头发,扫在吴广明背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
“活干完了。”
“小飞说晚上想吃红烧肉,我买了五花肉。”
晚饭时,吴飞话多起来。说运动会报名的事,说班里篮球赛,说哪个老师讲课有趣。少年人的兴奋,像气泡水一样往外冒。
张桂珍笑着听,偶尔插一句。
吴广明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但他尝不出味道。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爸。”吴飞忽然叫他。
“下个月家长会,你去还是妈去?”
“我去吧。”张桂珍说,“你爸上次去过了。”
吴飞看向父亲。吴广明感觉到儿子的目光,抬起头。
“都行。”他说。
吴飞眼神闪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饭后,吴广明去阳台抽烟。夜色渐浓,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有一家人在吃饭,围坐桌边,身影晃动。
他拿出手机,查快递进度。
已揽件,运输中。
估计要三天。
这三天,他度日如年。上班时频繁看手机,下班回家不敢直视妻儿的眼睛。张桂珍察觉他的反常,问了几次,他都用累搪塞过去。
第三天晚上,快递显示已签收。
签收人是门卫老李。
吴广明一夜没睡。第二天上班,他径直去门卫室。老李正在听收音机,见他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你的快递,昨天到的。”
“谢谢。”
文件袋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重量。吴广明没敢当场拆,塞进背包,骑车去了河边。
清晨的河边人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手有些抖。
文件袋撕开,抽出里面的报告。
纸张光滑,印刷精美。他直接翻到最后。
鉴定意见: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吴广明是吴飞的生物学父亲。
下面是一堆看不懂的数据和图表。
吴广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或者说,不愿意看懂。
排除。
生物学父亲。
风吹过河面,带来水腥气。远处有船鸣笛,声音悠长。
他把报告折好,放回文件袋。拉链拉上,塞进背包最里层。
骑车回单位。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差点撞到行人。那人骂他,他听不见。
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
班长走过来:“老吴,你怎么又回来了?今天不是调休吗?”
吴广明这才想起,今天本来是休息日。
“忘了。”他说。
“赶紧回去吧,脸色跟鬼似的。”
他骑车回家。楼道里碰见宋淑萍,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上下打量他。
“小吴,你家桂珍刚才急匆匆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接了个电话就跑。”宋淑萍压低声音,“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吴广明心里一紧。
他快步上楼,开门进屋。
家里没人。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张桂珍的字迹潦草:“厂里急事,我去一趟,晚点回。”
吴广明把纸条揉成一团。
他在客厅坐到天黑。没开灯,黑暗一点点吞没房间。手机响了两次,一次是张桂珍,说晚点回。一次是沈冠霖,问他吴飞的咳嗽好了没。
他都没接。
晚上九点,钥匙开门声。
张桂珍进来,打开灯,看见他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
“忘了。”
张桂珍放下包,走过来。她眼睛确实红肿,但强装没事。
“吃饭了吗?”
“不饿。”
“我给你下碗面。”
张桂珍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着一条河。
“广明。”张桂珍开口,声音沙哑,“我有事问你。”
吴广明抬起眼。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06
报告是摔出来的。
吴广明从背包里抽出文件袋,没拆封,直接摔在茶几上。塑料文件袋边缘蹭倒了玻璃杯,水泼出来,淌过袋子表面,洇湿了一角。
他盯着张桂珍,眼睛赤红。
“这是什么?”张桂珍愣愣地看着那个袋子。
“自己看。”
张桂珍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潮湿的塑料表面,顿了顿。她拆开袋子,抽出报告。纸张被水浸湿了一部分,字迹晕开,但关键部分还清晰。
她翻得很快,眼神扫过前面的数据图表,直接翻到最后。
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
张桂珍的嘴唇开始哆嗦。她抬起头,看着吴广明,又低头看报告,如此反复三次,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她声音发颤,“你去做了鉴定?”
“不然呢?”吴广明声音冰冷,“等你告诉我?”
张桂珍的手抖得厉害,报告纸簌簌作响。她用力攥紧纸张,指节发白。
“你怀疑我?”
“事实摆在这儿。”吴广明指着报告,“他不是我儿子。野种是谁的?”
“你闭嘴!”张桂珍猛地站起来,报告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吴广明!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吴广明也站起来,两人隔着茶几对峙,“十七年!我养了他十七年!结果不是我儿子!你让我当王八当了十七年!”
“他不是野种!”张桂珍尖叫,“你不许那么叫他!”
“那你说,他是谁的儿子?”吴广明逼近一步,“沈冠霖的?还是哪个我不知道的野男人的?”
张桂珍的脸瞬间惨白。她后退一步,撞到沙发扶手,差点摔倒。
“你混蛋……”
“我混蛋?”吴广明笑了,笑声刺耳,“我混蛋?张桂珍,你给我戴了十七年绿帽子,你还有脸说我混蛋?”
“我没有!”
“那这是怎么回事?”吴广明捡起地上的报告,摔到她面前,“白纸黑字!科学证据!你告诉我,O型和A型怎么生出B型?啊?你告诉我!”
张桂珍盯着那份报告,眼泪涌出来。她摇着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啊!”吴广明吼道,“那个野男人是谁!”
“没有野男人!”张桂珍终于喊出来,声音撕裂,“吴飞是你儿子!他就是你儿子!”
“鉴定报告在这儿!”
“报告错了!”
“错不了!”吴广明抓住她的肩膀,“我亲手送的样!牙刷!他的牙刷!”
张桂珍僵住。她睁大眼睛,眼泪挂在睫毛上。
“你……你拿了他的牙刷?”
“不然呢?”吴广明松开手,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我等了三天,等来这个结果。张桂珍,你真行,你真行……”
他转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直接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张桂珍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看着丈夫的背影,看着地上那份报告,看着这个她住了十七年的家。
一切都扭曲了。
“吴广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十七年。我跟你过了十七年。”
吴广明背对着她,继续喝酒。
“十七年,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照顾孩子,伺候你。”张桂珍一字一句,“我没跟你喊过累,没跟你抱怨过穷。你妈生病,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三个月。你下岗那年,我打两份工撑起这个家。”
吴广明的手停住。
“是,吴飞不像你。”张桂珍说,“可那又怎样?他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他叫我妈,叫你爸。十七年,你就因为一份破报告,把他否了?把我也否了?”
她弯腰捡起报告,举到眼前。
“你为何不信任我?”她声音开始抖,“哪怕一次,你问过我吗?你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你直接就判了我死刑!”
吴广明转过身。酒精让他眼睛更红,表情狰狞。
“我问过!”他吼道,“我问你生产的事,问你妹妹的事!你哪次好好回答了?你哪次不是遮遮掩掩!”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心虚?”
张桂珍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弯下腰,咳得喘不过气。
吴广明站在原地,没动。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先是轻轻的,试探性的。然后加重,急促。
“桂珍?吴大哥?你们在家吗?”
是沈冠霖的声音。
张桂珍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又看向吴广明。她脸上闪过慌乱,下意识把报告往身后藏。
但这个动作,在吴广明眼里,成了心虚的证据。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沈冠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他看见屋里的景象:张桂珍满脸泪痕,吴广明浑身酒气,地上散落着纸张。
“怎么了?”沈冠霖问,目光落在张桂珍身上,“桂珍,你没事吧?”
“你来得正好。”吴广明扯了扯嘴角,“正要找你。”
沈冠霖皱起眉:“找我?”
“进来。”吴广明让开身。
沈冠霖走进屋,关上门。他放下档案袋,想去扶张桂珍,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你问她。”吴广明指着张桂珍,“问她干了什么好事。”
张桂珍只是哭,说不出话。
沈冠霖弯腰捡起地上的报告。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看向吴广明,又看向张桂珍。
“你去做鉴定了?”
“不然呢?”吴广明冷笑,“等着你们这对狗男女继续骗我?”
“吴广明!”张桂珍尖叫,“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冠霖抬手制止她。他拿着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这报告是真的?”
“千真万确。”吴广明说,“怎么,你们还想说鉴定机构搞错了?”
沈冠霖沉默了很久。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复杂。
“吴大哥。”他说,“这件事,可能真的有误会。”
“误会?”吴广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亲子鉴定都能误会?沈冠霖,你是医生,你告诉我,这能怎么误会?”
沈冠霖没回答。他看向张桂珍,轻声问:“你还没告诉他?”
张桂珍拼命摇头,眼泪飞溅。
“告诉我什么?”吴广明警惕起来,“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沈冠霖叹了口气。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吴广明吼道。
沈冠霖没回头:“等我一下。”
门关上了。
屋里陷入死寂。张桂珍蹲在地上,抱住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吴广明站着,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烧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沈冠霖总是在他们家需要的时候出现,想起张桂珍提起这个“男闺蜜”时的自然,想起诊所里沈冠霖看吴飞的眼神。
还有那份血型报告。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
沈冠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07
盒子不大,长方体,铁皮表面锈出深褐色斑点。盖子上用红漆写过字,但漆已经剥落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医药”二字。
沈冠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张桂珍看见盒子,瞳孔骤然收缩。她站起来,想去抢,但沈冠霖挡住了她。
“该说了,桂珍。”沈冠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再不说,就真的说不清了。”
吴广明盯着那个盒子:“这是什么?”
“真相。”沈冠霖说,“关于吴飞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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