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季舒 文:风中赏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爸一开始真没当回事。他说就是感冒,嗓子疼,有点咳嗽,浑身酸软,跟平时着凉一模一样。我妈让他去医院,他说去什么去,多喝热水就好了。

那段时间我在外地出差,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说嗓子哑了,让我别介意。我问他吃药了没有,他说吃了,吃了两粒感冒胶囊,感觉好多了。

电话里他的声音确实闷闷的,鼻音很重,但精神头还行。我就没多想。

第五天的时候,我妈给我发消息,说你爸还是不好,咳嗽厉害了,走两步就喘。我让她赶紧带他去医院。我妈说他犟得很,死活不去,说再扛两天就好了。

第七天,我爸自己扛不住了。他说胸闷,晚上躺不平,一躺下去就憋得慌,得坐起来靠着枕头才能喘气。我妈硬拽着他去了县医院。

急诊科医生听了心肺,做了心电图,抽了血。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妈叫到一边,说了几句。我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医生让你爸赶紧去省城,说心脏有问题,他们这里看不了。

我当天晚上赶回去的。到家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嘴唇发紫,手指头也是紫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看见我,还想站起来,刚起身就晃了一下,扶住了茶几。

我说爸,走,去医院。

他说,没多大事,就是感冒,咳得有点狠了。

我说,去省城。

他没再犟。

我们连夜开车去省城。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坐在副驾驶,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说闷。外面风很凉,灌进来,他把脸凑过去,大口大口地吸。我开着车,余光瞥见他的侧脸,瘦了,下巴尖了,这才一个星期的事。

到了省城医院是凌晨两点。挂了急诊,医生看了县医院的检查结果,表情变了。他没说话,直接开了住院单,上面写了四个字:心内科,急。

我被那个“急”字吓着了。

住院之后,检查一项接一项地做。心电图、心脏彩超、心肌酶谱、冠脉造影。我爸被推来推去,回来的时候脸色越来越差,嘴唇紫得更厉害了。他不怎么说话了,靠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眼镜,说话很慢。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把心脏彩超的片子夹在灯箱上。

他说,你父亲这个情况,是暴发性心肌炎。

我问,什么原因引起的。

他说,大概率是病毒感染。感冒病毒侵犯了心肌,导致心肌大面积受损,心脏功能急剧下降。他现在的心功能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二十左右。

我问,能治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们尽力。但这个病进展非常快,死亡率很高。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窗户玻璃上映着我的脸,模糊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爸住院第三天,心功能又往下掉了。医生上了球囊反搏,一根管子从大腿根部的动脉插进去,一直通到心脏,用机器辅助心脏泵血。我爸被推进了CCU,冠心病监护病房,家属每天只能探视半小时。

探视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身上全是管子。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搞得阵仗挺大。

我说,没事,就是辅助治疗,过几天就好了。

他说,嗯,过几天就好了。

第五天,他的腿肿了。心衰导致的,心脏泵不出血,血液回流不畅,全身开始积水。医生加了利尿剂,一天挂好几袋,他不停地跑厕所,但肿还是消不下去。

第七天,他的呼吸又开始困难了。上了无创呼吸机,面罩扣在脸上,他很不舒服,老想摘下来。护士把手绑住,他不挣了,就那么躺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我站在CCU门口,隔着玻璃看他。他看不见我,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监护仪上那些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很规律,但每一个跳都让我心惊。

第十天,医生找我谈话。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心脏的简图,用笔点着跟我解释。心肌坏死面积过大,药物已经无法维持,需要上ECMO,体外膜肺氧合,也就是人工心肺。他说,这是最后的手段了。

我问,上了ECMO就能好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费用很高,第一天大概五六万,之后每天两万左右,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我签了字。没有犹豫。

我爸被推进手术室,上了ECMO。机器代替了他的心和肺,血液从身体里引出来,经过膜肺氧合,再泵回去。他的身体安静下来了,呼吸平稳了,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好看了。

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机器接管了,躺在那里,安静得不像是活着。

我去探视的时候,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甲是白的,没有血色。我握了很久,他没有任何反应。护士说上了镇静剂,他一直在睡。

第十二天,医生告诉我,心肌酶谱还是很高,说明心肌坏死在继续。ECMO虽然稳住了循环,但心脏本身没有恢复的迹象。

他说,再等等看,有些人需要时间。

第十三天,我爸的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了。医生说可能有脑损伤,长时间的低灌注,大脑缺氧了。他们做了头颅CT,结果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的表情我至今忘不了。

他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第十四天早上,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他坐在桌子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

他说,你父亲的情况,我们尽力了。心脏功能几乎没有恢复的可能,多器官功能开始衰竭。ECMO可以继续维持,但只是维持,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停了停,说,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准备后事吧。

准备后事吧。

这五个字,我听清楚了,但好像没听懂。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我看见医生的嘴还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声音隔着一层东西,模模糊糊的。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很亮,白花花的,刺眼睛。CCU的门就在前面,灰色的,关着。我爸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一根管子连着他的腿,一根管子连着他的脖子,一根管子从他的嘴里伸进去。机器在旁边转,嗡嗡地响,像一台巨大的洗衣机。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住院前一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嗓子还是不舒服,但感觉好一点了,让我别担心,好好工作。

电话挂断之前,他咳嗽了两声,说,等感冒好了,我去你那儿住几天。

我没有等到他来。

后事是在医院对面的宾馆里商量的。我妈来了,我姐来了,几个亲戚也来了。我妈从进宾馆就开始哭,一直哭到商量完。我姐不说话,坐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说,有的说再等等,万一有奇迹呢,有的说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就别让孩子受罪了。

我爸的老战友老张来了。他跟我爸当了二十年兵,退休之后天天一起钓鱼。他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哭。他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现在这样,不是他想看到的。

那天下午,我们去医院签了字。撤掉ECMO之前,医生让我进去见最后一面。

镇静剂已经停了,我爸醒着。他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一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说,爸,我来了。

他的眼珠动了动,朝我这边转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但我还是说了。

我说,爸,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医生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关掉了ECMO的开关。机器停了,那个嗡嗡的声音没有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下走,血氧,血压,心率,一个接一个地掉。

我爸的呼吸慢慢变浅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开始散大。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握了握我的手,又像是没有。

然后他就走了。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的声音,轱辘轱辘的,越来越远。

我松开他的手,放在床边。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那个姿势,像还在握着什么。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办手续,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我妈哭得站不住,我姐扶着她。亲戚们来来往往,有人哭,有人安慰,有人忙着张罗后事。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收费单、诊断证明、死亡证明。死亡证明上写着死亡原因:暴发性心肌炎,多器官功能衰竭。

十四天。从感冒到死亡,十四天。

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暴发性心肌炎,多发于青壮年,起病急,进展快,病死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早期症状和感冒一模一样,发热、咳嗽、乏力、肌肉酸痛。等出现胸闷、气短、呼吸困难的时候,心肌已经大面积坏死了。

很多人在感冒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去查心脏。等想到了,就来不及了。

我爸就是这样。他以为就是感冒,扛一扛就过去了。他扛了七天,扛到躺不平、喘不上气才去医院。那个时候,病毒已经把他的心肌啃得千疮百孔了。

我不知道该怪谁。怪他太犟?怪我没有早点回去?怪县医院没有第一时间查心肌酶?怪来怪去,都怪不了。病毒不挑人,也不讲道理。

我妈把他的手机收起来了。有一天我翻出来,打开微信,看到他最后发的一条消息。是发给我姐的,时间是住院前一天。他说:“感冒快好了,别惦记。你弟在外面不容易,你多关照他。”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的头像是一张照片,在老家门口的菜地里,他蹲着,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冲着镜头笑。那是去年夏天拍的,他穿着白色背心,晒得黑红黑红的,精神很好。

那时候他的心脏还是好的。泵血有力,跳得稳稳的。

谁能想到,一场感冒就把它毁了。

现在每次我感冒,我妈都紧张得要命。催我吃药,催我去医院,催我查心肌酶。我不烦她,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再来一次,再来一个十四天。

我爸走后第三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他种的菜地荒了,韭菜长疯了,没人割。我蹲在地里,割了一把韭菜,手指上沾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想起他发的那张照片,蹲在同一个位置,笑着,手里拿着一把韭菜。

我把韭菜带回家,洗了,切了,炒了盘鸡蛋。味道很冲,有点辣,呛得我流了眼泪。

但我知道,不是韭菜辣。

是我爸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