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成都工投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从全球航空租赁龙头企业Aercap引进的一架空客A320-200N窄体客机,已顺利交付四川航空投入运营。这个看似普通的租赁交易背后,隐藏着成都航空产业链从“硬核制造”向“金融+服务”生态的深刻转型。
从歼-20战斗机的诞生地,到如今飞机租赁业务的首次尝试,成都的航空产业版图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关键的扩张。当人们还沉浸在成飞制造歼-20等“国之重器”的荣耀中时,这座城市已经悄然将触角伸向了产业链的下游——那些隐藏在制造光环背后,却能提升整个产业价值的话语权环节。
成都航空产业链全景图谱——从“隐形链条”到“生态网络”
成都航空产业的起点,源于国家战略的科技基石。航空工业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简称611所)作为我国先进歼击机和无人机设计的核心研发基地,自1970年成立以来,先后承担了歼七系列、枭龙、歼10系列、歼20战斗机及翼龙系列察打一体无人机等多型无人机的研制任务。这家拥有200余种专业、覆盖飞行器设计全流程的研发机构,为整个产业链注入了持续的创新源头。
在中游制造环节,成都构建起了高端制造的集群优势。作为航空武器装备研制生产主要基地,成都飞机工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不仅承担了歼击机和教练机的研制任务,还与成飞民机公司一道承担了大型客机C919、新支线客机ARJ21和大型水陆两栖飞机AG600机头的研制生产。在青羊区,以中航工业成飞为“链主企业”,已集聚航空重点配套企业265家,2025年该区航空产业预计全年营收将达1800亿元,占全市航空产业半壁江山。
下游的运营与服务网络,则构成了产业链的价值延伸闭环。四川航空、成都航空等基地航司的运输枢纽作用日益凸显。截至2025年,成都国际航空枢纽(天府国际机场+双流国际机场)完成客运吞吐量9020.6万人次,首次突破9000万人次,规模在中国内地城市排名第三。双流区作为成都航空航天产业核心承载区,已形成从航空发动机维修、飞机整机维修到零部件拆解的全生命周期产业链,2025年航空维修产值预计达150亿元。
飞机租赁——串联制造与运营的“金融枢纽”
飞机经营性租赁,这个看似简单的金融工具,实际上扮演着连接制造与运营的枢纽角色。当工投租赁的负责人解释这次引进A320-200N飞机的决策时,提到了“市场需求、公司发展以及助力产业发展三方面的考虑”——这三个层面的考量,恰恰揭示了金融枢纽的运行逻辑。
从连接功能看,飞机租赁作为“中间商”能够有效降低航空公司购机的资金压力,从而助推飞机制造商的订单稳定。空客A320-200N作为当前市场主流窄体飞机,具备运营成熟、适用范围广、客座利用率高等优势,而租赁方式的引入,使得四川航空这样的基地航司无需一次性承担巨额购机成本,就能获得运力补充。
从风险缓冲角度分析,飞机租赁通过资产流通机制,能够有效化解制造业的周期波动。飞机租赁具有资产规模大、专业程度高、市场成熟度高和流通性强等特点。当航空公司面临运力调整需求时,租赁飞机可以灵活退出或置换,这为整个产业链提供了风险缓冲垫。
成都国企入局飞机租赁的深层意图,可以从本地实践中窥见一二。工投租赁成为成都市属国企中首家开展民航客机经营性租赁的融资租赁公司,这一尝试并非孤立事件。早在2019年,四川金石租赁在成都高新综保区双流园区内设立的SPV公司就已购进我省首架融资租赁飞机“双流壹号”,这标志着四川自贸试验区总体方案规定的金融创新试验任务取得突破。
在青羊区的另一条战线,国家高端航空装备技术创新中心作为我国国防领域第一家、航空领域唯一一家国家级技术创新中心,去年11月已进入实体化运行新阶段。这家围绕目标特性控制技术、极限性能制造、智能集成及测试三大方向打造的国家级平台,与飞机租赁形成上下呼应——前者解决技术“卡脖子”问题,后者解决市场“血液”循环问题。
城市竞争新维度——成都模式的独特性与挑战
当我们将视野拉向全国,中国航空城的多元化发展路径便清晰呈现。西安以阎良区为核心,集聚了西飞、西航发等18家龙头企业,35家航空科研院所,160余家规模以上航空制造企业及超过1500家配套企业,形成了国内较为完整的航空产业体系。西安三角防务股份有限公司正在打造“黑灯工厂”样板,通过智能制造实现从原料到成品入库的全流程智能化。
沈阳作为中国歼击机的摇篮,沈飞集团公司自1951年创建以来创造了中国航空史上一个又一个“第一”。天津则依托空客A320系列飞机亚洲总装线,形成了“制造+物流”的特色模式,空客刚在天津建厂时,基本兜底了几年中国民航大学相关专业的毕业生。
与这些城市相比,成都打出的是一套“组合拳”——生态完整性是其最显著的优势。成都构建了研发(611所)+制造(成飞)+运营(基地航司)+金融(租赁)的立体布局。青羊航空新城作为成都最大的航空产业集群,2022年青羊航空产业全年主营业务收入占全市航空产业规模的60%,占全省航空与燃机产业规模的35%。
这种生态完整性带来的直接效应是附加值提升。通过金融服务嵌入产业链,成都正在改变单纯依赖制造环节利润分配的格局。当飞机租赁业务拓展了产业的下游环节,延伸产业链的同时,也带来了更多机会与选择。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成都工投融资租赁要涉足这个“涉及很多环节”的“新的尝试与探索”。
然而,这条扩张之路并非坦途。航空金融领域的竞争正在升级为国际化、专业化层面的较量。业内人士分析,中国航空金融环境对标国际,在税收政策、法律体系、监管制度等方面还有一定差距,租赁飞机的权属登记和所有权人的权利保护还有待完善。
人才集聚度是另一个潜在挑战。有专家指出,爱尔兰作为全球飞机租赁和金融中心,十大海外飞机租赁公司均在此设立总部或区域运营中心,爱尔兰聚集了金融、法律、操作技能和专业技能等要素。成都需要培养和吸引既懂航空技术又精通国际金融规则的复合型人才。
国际市场规则适应与跨境资产配置能力,则是成都模式必须跨越的更高门槛。飞机租赁本质上是一个全球化业务,涉及复杂的跨国法律、税务和监管体系。有业内人士认为,与欧美租赁公司相比,中资租赁公司在飞机购置方面的议价能力仍显不足,“毕竟我们是后来者,涉足这一领域只有十年。”
从“筋骨”到“血脉”的生态跃迁
成都的扩张显示,航空产业的城市竞争已从“制造单点突破”转向“生态协同能力”的全面较量。制造是产业的“筋骨”,服务与金融是产业的“血脉”,二者需要共生互促,才能构建健康的产业生态。
从成飞制造歼-20的硬核实力,到611所的前沿技术研发,再到如今飞机租赁业务的悄然布局,成都展示了一条从制造强国向服务强国、金融强国延伸的可行路径。这种路径不是简单的产业叠加,而是基于本地资源禀赋的战略选择——当你有强大的研发和制造基础时,向下游金融和服务环节延伸,能够最大化地释放产业链价值。
成都模式的复制价值或许不在于具体业务的模仿,而在于产业链基础、政策前瞻性与市场开放度的结合方式。每座城市都需要找到自己的“生态位”:西安的制造集群、沈阳的军民融合、天津的总装线优势、成都的立体生态,共同构成了中国航空产业的多元图谱。
这种生态跃迁的背后,是一个更深刻的产业逻辑:在全球化竞争中,单一环节的优势容易被复制和超越,而完整的产业生态则形成了难以模仿的系统性竞争力。当成都不仅能够“造飞机”,还能“租飞机”时,它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制造基地,而是正在成长为具有资源配置能力的航空产业枢纽。
对于中国航空产业的城市发展而言,成都的实验提供了一个重要启示:产业的未来不仅在于技术突破和制造能力,更在于价值链条的完整性和资源配置的话语权。在从“中国制造”向“中国服务”“中国创造”转型的大背景下,成都的隐秘扩张,或许正预示着中国航空产业新一轮城市竞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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