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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宇琛

2026年3月24日中午,张雪峰在苏州公司跑步后突感不适,送医抢救无效,心源性猝死,41岁。两天前他还在朋友圈打卡跑步,3月累计72公里。

当晚讣告发出,东方财富、第一财经、观察者网、凤凰网,连新华社都发了——一个既不是院士也不是官员的民间网红,死后上了国社的版面。有人说这是"死后哀荣",我觉得这个词用错了。哀荣是权力给的,张雪峰这个,是几千万粉丝自发给的。他生前给200名员工预存了半年工资,给女儿留了过亿资产。一个教人填志愿的,比大多数教授活得明白,也死得明白。

五天内,公众号"城市的地得"的作者张三丰发文两篇《张雪峰和这个时代》、《送别张雪峰主义》。

文章写得很体面。他给张雪峰造了个词叫"张雪峰主义",然后宣布这个主义的最大问题是"看不到个人"。他说大学专业不怎么重要,即使你到大学才发现兴趣也有机会换。他批评家长"连上网查资料或者实地考察的兴趣都没有,却愿意花钱给张雪峰购买一个答案",说他们"上交的不仅是判断力,还是对孩子的责任"。他还顺带讽刺了一把:张雪峰说学新闻没前途,结果他死了,新闻机构都在抢着报。

写得好吗?修辞层面挑不出毛病。

但我建议张三丰先回家跟他爸聊聊。

张三丰2024年教师节那天写过一篇《教师子女早就明白了一切》 (),里面有个场景我念给大家听:河南农村,他跟他爸在麦田里装麦秸,车上的麦子滑下来了。他爸没发火,原地给他上了一课——"农民的生活就是这么艰辛,如果不想受这个苦,你就必须考上大学,到大城市去打拼。"

各位把这话翻译一下:别干农业,考出去,去大城市。

张雪峰说的话何其相似——"别报农学""学历是门槛""去有产业的城市"。他爸在九十年代的麦田里,用一车滑下来的麦秸当教具,讲的是一模一样的课。唯一的区别是张雪峰讲给了几千万人,他爸只讲给了他。

但好戏不止这一幕。

张三丰在同一篇文章里写道:"初中毕业的时候,那时最流行的是考中师……教师子女考中师,可以加10分,所以我爸就让我填报中师。"

利用加分政策,选最流行的出路,让孩子在系统规则内最大化收益——请告诉我这不是志愿填报指导。张雪峰收11999到17999一个名额,他爸免费,但干的是同一件事。

还有更绝的。他写他小时候夏天在大树下跟弟弟下棋,父母从田里回来满头大汗做饭,邻居看不惯:你们怎么不帮忙?"这时候我爸总是会感到欣慰。"

——欣慰什么?欣慰儿子没在厨房浪费时间。读书比一切重要,其他都是干扰项。

这是功利主义最纯粹的表达:我儿子的时间只能花在改变命运的事上。张雪峰说这话叫"膜拜强力,忽视个人",张3丰他爸做这事叫教育智慧?

张三丰自己也写了:"我爸没有试图把我们培养成'在田野里能干的人'。他知道自己作为人的局限,子女越是重复自己的生活,就越有可能重复自己的命运。"

逐字念完这段,我就一个问题:

你把"我爸"换成"张雪峰",这话有任何违和感吗?

没有。因为张雪峰做的就是帮几千万个别人家的孩子"不重复父辈的命运"。

你爸把这套生存密码私有化了,只告诉你一个人。

张雪峰把它公开化了,告诉了几千万人。

张3丰反对的根本就不是功利主义,他反对的是功利主义的普及。

好,我们再看看张三丰的核心论点。

"大学专业不怎么重要。即使你到大学里才发现自己的兴趣,也仍然有机会改专业。"

据教育部数据,2024年1342万人参加高考,本科录取率大约三成出头。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孩子能上本科,剩下的连"到大学发现兴趣"的机会都没有。上了本科又怎样?16到24岁青年失业率,统计局公布的数字在17%左右,而北大副教授张丹丹的研究估算实际可能高达46.5%。2025年国考通过审查341万人,据中公教育统计平均竞争比86比1,最热岗位16702比1。

在这种局面下你告诉人家"专业不怎么重要"?

专业当然重要。不是因为人应该功利,是因为这台机器不给第二次机会。填错一个志愿不是"改专业"就能修正的——转专业有绩点门槛,有名额限制,有些学校根本不让转。一个县城孩子家里省吃俭用供出来的四年,赌错一把就是一辈子。

张三丰说"大学专业不怎么重要"的底气是什么?他在那篇《高考志愿,真不用那么严肃》里自己交代了:"1997年高考,我买了一本厚厚的大学介绍,那时还不懂互联网为何物,也没有张雪峰这样的大神。"他填了志愿,"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你自己当年填错了觉得上当,现在有人帮别人不上当,你管这叫"膜拜强力"?

但张三丰有他爸兜底。教师子弟,有信息差,有学习习惯的先天优势。他自己写了:"教师子女,更早知道教育和读书的价值,靠父母的严格训练,养成好的学习习惯,这让我们在和真正的'农民子弟'的竞争中胜出。"

注意这个"真正的农民子弟"。他自己都知道自己不算寒门。他在信息和资源上碾压了真正的农村孩子,然后一路读到北师大硕士,跑到成都开了一家叫"有杏"的书店,请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心的执行主任来做分享,活动收费19到79块。

19到79块,对成都中产来说是一杯咖啡的钱。对他口中那些需要张雪峰的寒门家庭来说,79块是孩子一个星期的饭钱。

张雪峰的短视频免费。据报道,他的梦想卡定价11999元,2024年高考季2万个名额3小时抢空,贵不贵?贵。但他的免费内容覆盖了几千万人。在抖音刷张雪峰不要钱,在有杏书店听哈佛学者要买票。谁在服务寒门,谁在服务中产,一目了然。

张三丰在《送别张雪峰主义》里还写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我妈老是建议我看传统豫剧,希望我能从类似'陈世美'这样忘本的角色中汲取教训。那时候即便是乡下人,也知道有些东西比'上岸'更重要。"

他妈怕什么?怕儿子上了岸就忘本。从河南农村到北师大硕士到成都书店老板,请着哈佛学者喝着咖啡,写文章教农村家长不要功利——他妈当年担心的事,正在发生。

张三丰还有一招更妙。他说:"一部分寒门赢了另一部分而已。这就像衡水模式,衡中考上100个北大清华,但河北全省名额并没有多一个。"

这话逻辑上是对的。高考是零和游戏,名额就那么多。但你的意思是什么?衡水的孩子不该努力?信息弱势的家庭不该找帮手?名额不变的前提下,一个县城孩子因为听了张雪峰的建议选对了专业,拿到了本来会旁落的机会——这是他的错?

高考名额分配不公、城乡教育资源鸿沟、青年就业市场坍塌——这些是结构性问题。张雪峰没有能力改变结构,他做的是在既有结构内帮信息最弱势的人多抢一点。你把结构性问题归罪于一个填志愿的网红,就像骂卖伞的人制造了雨天。

张三丰在《我是文字日结工》里说自己是"写作的日结工","写作能够直接转变成钱,就难免会功利。如果发现某种类型的文章有流量,就难免套路化"。

这段我反复读了三遍。张雪峰教人选有就业前景的专业,叫"彻底的功利主义"。张三丰自己追流量写文章、什么有流量写什么、难免套路化——叫"文字日结工"。

同样是功利,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一个被包装成了文人风骨。区别在哪?区别在张雪峰功利得坦荡——我就是教你怎么填志愿,收钱办事,童叟无欺。张三丰功利得体面——我追流量但我自嘲,我套路化但我有文学审美,我赚中产的钱但我替寒门操心。

退一万步讲。

就算张雪峰的每一条建议都是错的,就算"张雪峰主义"真的看不到个人,就算选专业这件事真的不重要——你面对的现实是:1342万考生抢三成出头的本科名额,毕业后近半数人找不到工作,考公大军341万人挤86比1的独木桥,最热岗位16702个人抢一个位置。据韩国教育部统计,2024年韩国私教育支出达29.2万亿韩元再创新高,学龄人口减少1.5%支出还在涨——整个东亚都在这条"教育到阶层"的单行道上狂奔。

在这条单行道上,你站在终点回头喊"不用那么着急"。你已经跑完了。你爸帮你跑完的。

2026年3月24日,张雪峰倒下的时候,学生们拿着录取通知书去送他。据公开报道他生前累计捐款超过1200万,几千万粉丝,梦想卡2万个名额3小时抢空。有杏书店里哈佛学者正在分享,活动收费79块,台下坐着有闲暇有品位的成都市民。两个世界,两种功利。

张三丰的父亲在九十年代的麦田里,对着一车散落的麦秸告诉儿子:你必须离开这里。三十年后儿子离开了,走得很远,远到回过头来已经看不见麦田了。他站在书店里,用一篇悼文送别了那个还在麦田里捡麦秸的人的代言人。

张3丰送别的哪里是什么张雪峰主义,他送别的是自己来时的路。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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