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彼得潘(化名)

整理: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4.1

地点:乌克兰基辅

午夜的黄昏里,夕阳斜照进树林。
几束光穿过枝叶,落在大地上,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暖。

我和一望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却始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在这样一片安静得近乎可怕的树林里,似乎任何话题都显得多余。

那一刻,我们都在轮流值岗。

一望,是一名乌克兰士兵。
在成为士兵之前,他是个商人,会说中文,也曾去过中国。
或许正因为这些,让我们之间多了一点不需要解释的亲近。
在战争里,这种亲近来得很突然——
有时只是一个细节,就足以让两个人靠近。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错觉:
我们像站在电影里,又像深陷真实之中。
两种世界重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我一直在心里期待,这样的场景可以尽快结束。
希望它只是一个瞬间——
结束了,就彻底结束了。

可后来我才发现,有些画面不会消失。
它们会反复出现在脑海里,也会在梦中一次次重演。

只是,我再也没有见过一望。

在战争中,人和人之间的相遇,往往就是这样。
有时候见一面,就是一生。
我们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匆匆经过,然后消失在人海与战火之中。

这不能说是遗憾。
这只是生活。
也是现实。

我叫彼得安,是混血儿。
我会讲中文,不过讲得不算特别好。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会来乌克兰参加战争。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出一个特别清楚的理由。
只是当时心里有一个声音,觉得应该过来看一看。

我是在2022年4月来的。
战争刚爆发不久,我就进了乌克兰。

说实话,我当时也没有承受什么特别大的压力。
可能心里一直有一点“英雄情结”——
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为这个国家,为这里的普通人。

所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安排进了一个部队。

那时候是战争初期,一切都很混乱。
很多东西都不成熟,从指挥到操作,都存在各种问题。
更重要的是——很多人,其实只是普通人。

他们原本没有任何作战经验。
只是因为要保护自己的国家、家人、朋友,
才突然变成了士兵。

我所在的小队,一共有五个人。
除了我,还有一个美国人,另外三个是乌克兰人。

我们当时在库比扬斯克一带。
那时候,说是“安全”,其实也只是相对的安全。

有一次,我们去固定点位值岗。
车开到一段路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

那条路已经被炸过了。
旁边还有一辆被烧毁的车,只剩下一副黑色的空架。

这种地方,本能告诉你——应该马上离开。

但司机没有经验。
他居然把车停在不远处。

结果,很快,一发炮弹就落了下来。

幸运的是,我们都没有受伤。
那种感觉,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那次爆炸之后,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点。

回到地下室,大家都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

等到轮班的时候,也没有人愿意出去值岗。
大家都被刚刚那一幕吓住了。

最后,是我和一望一起站了出来。

——这就是后来那个场景的开始。

我们往岗点走。
走着走着,他突然用中文跟我说话。

他知道我会讲中文。
结果,我们就真的用中文聊了起来。

那一刻其实很奇怪。
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在一场战争中,
用另一种语言交流。

有点不真实,甚至有点魔幻。

我们越聊越投入。
就好像很久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但我们还在路上。
我只能催他:“先走,到了再聊。”

后来,我们站在那个安静的树林里。
彼此看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着他。

他很年轻。
眼睛里有很多能量,也有很多对未来的期待。

你会很清楚地意识到——
这是一个鲜活的人。

而他,正在把自己的一部分,
留在这场战争里。

后来,我完成了六个月的合同,没有再回到部队。

这段经历,对我来说很深。
它让我看到、也让我亲身经历了很多——
这些,是我过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很多人对战争的理解,其实是片面的。
来自电影、来自书籍、来自各种被剪辑过的画面。
这些拼凑起来的“战争”,
和真实的战场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我也在不断地反省自己,
不断地调整自己。

有时候在半夜,或者凌晨,我会突然惊醒。
一些画面会回来,一些情绪也会一起涌上来。
那种不安、紧张,其实很难用语言去描述。

这,大概就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听到很大的声音,我还是会本能地警觉。
会下意识去看周围的环境,
确认自己是不是安全。

但我也知道,这样的反应,并不只是我一个人。
在战争里,每个人都不容易。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慢慢承受、慢慢修复。

人,终究还是要往前走的。

忘记背后,努力向前。
不是因为已经不痛了,
而是因为,我们还要活下去。

生命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
在一次次跌倒之后,
依然选择继续向前,
把盼望,留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