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春,总裹着一股粗粝的风,刮过层层叠叠的梯田,卷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扑在脸上,像极了童年时祖父粗糙的手掌。我站在当年走过无数次的土石路边,看脚下的路蜿蜒着绕开老槐树的虬根、井台的青石、半塌的羊圈,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大地刻下的掌纹,藏着最朴素的哲学,也藏着我半生魂牵梦绕的乡情。
早年的沂蒙山,从没有笔直的坦途。山间的路,是顺着山势慢慢铺展的。它不似如今的高速公路,遇山开洞、逢水架桥,凭着人力强行打破自然的轮廓,只顾着一路向前、无所顾忌。乡间的土石路,懂得退让,懂得敬畏。
它绕开一棵生长了百年的老槐树,不去惊扰它扎根的土壤;它绕过一方种着青菜的菜地,舍不得踩坏那片嫩绿;它贴着水井的边缘蜿蜒,让清冽的井水永远守着村庄的烟火;它挨着石碾的碾盘缓缓转弯,留着乡亲们推碾时的脚步声与笑语声。
这些弯弯曲曲的路,从来不是为了便捷而存在,而是为了守护。守护着老槐树的荫凉,那是夏日里全村人纳凉的去处,老人坐在树下抽着旱烟,讲着过去的岁月;守护着菜地的生机,那是家家户户的饭碗,藏着一年四季的酸甜苦辣;守护着水井的清冽,那是村庄的血脉,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沂蒙人的生命。
守护着石碾的厚重,那是岁月的印记,碾过五谷,也碾过平淡的日常。每一次转弯,都是一次尊重;每一次绕行,都是一次守护。就在这一次次的转弯与绕行中,乡间的路走出了独有的节奏,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像极了山里人慢下来的生活,也像极了山里人不疾不徐的人生。
我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山野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呼呼啦啦地卷过玉米地。那片未收割的玉米地,高低错落,秆秆挺拔,在风中左右摇摆,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我蹲下身,用白描的心思细细打量,才发现玉米有着最纯粹的模样。高矮相差无几,粗细大体一致,颜色是沉稳的青黄,没有多余的杂色。
它们长在同一片土地里,彼此依偎,不分高低贵贱,也不分彼此性情。就像村里的农妇,大多是红脸膛、大脸盘,手脚粗壮有力,包着褪色的头巾,戴着磨旧的草帽,从春到秋,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劳作。她们的双手,被泥土磨出了厚茧,被汗水浸得粗糙,却能种出五谷杂粮,能做出香甜饭菜,能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命运早已把她们与这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她们的汗水渗进泥土,让禾苗茁壮成长;她们的笑声飘在田间,让山野充满生机;她们的心事藏在劳作里,像泥土一样厚重,不轻易言说。我仿佛能听到玉米粒在石碾下发出细碎的呻吟,那是生命被研磨的声响,带着平凡的坚韧;我仿佛能触摸到向日葵在风中挣扎的惶恐,它们向着太阳生长,却要承受风的摧残,像极了山里人,顶着生活的压力,却始终向着光亮,不肯低头。
唯有田垄里的红薯,深埋在土层之下,沉默不语。它们不张扬,不显露,默默扎根,默默生长,直到成熟后才被从土里挖出,带着泥土的芬芳,端上百姓的餐桌。山野的风渐渐弱了些,带着酸草的气息和羊粪的味道,一群白羊、黑羊、棕羊顺着风的方向慢慢走来,像流动的云朵,漫过山野,漫过土路。它们安静地啃着青草,偶尔发出几声咩咩的叫唤,为这寂静的山野添了几分生气。
风在田野里显露着最根本的性情,自由自在,吹来吹去,没有固定的方向,也没有既定的轨迹。就像人生,我们常常想要笔直向前,想要一帆风顺,却不知人生本就如这乡间的路,多有弯曲,多有转折。那些弯曲,不是阻碍,而是指引;那些转折,不是倒退,而是成长。我们在弯曲的路上学会敬畏,敬畏自然的力量,敬畏生命的本真;我们在弯曲的路上学会坚守,坚守内心的热爱,坚守做人的底线;我们在弯曲的路上学会思考,思考生活的意义,思考人生的价值。
风掠过耳畔,带着沂蒙小调的旋律,隐隐约约,飘在山野之间。我想起童年时,跟着祖母走在这条土路上,她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路边的老槐树落下花瓣,落在我们的肩头;井台边的井水泛着涟漪,映着我们的笑脸;石碾旁的老人唱着老歌,声音沙哑却温暖。那时的我,不懂得这条路的深意,只觉得路弯弯曲曲,走起来有点累,却总在转弯后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遇到不一样的惊喜。
如今再走这条路,才明白那些弯曲里,藏着最珍贵的人间烟火。藏着老槐树的守望,藏着水井的温情,藏着石碾的岁月,藏着农人的坚韧。藏着我对故乡的思念,对童年的怀念,对大地的敬畏。
山野的风还在吹,吹过弯曲的土路,吹过摇曳的玉米地,吹过沉默的红薯田。我站在路中,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望着路上深浅不一的脚印,忽然懂得,人生最好的状态,或许就如这乡间的土石路。不追求笔直的坦途,不畏惧弯曲的转折,心怀敬畏,坚守本心,在弯曲中走出属于自己的节奏,在坚守中感悟生命的真谛。
这弯曲的山路,是大地的诗篇,是岁月的印记,也是我心中永远的乡愁。它教会我,敬畏自然,便是敬畏生命;坚守本心,便是坚守人生。那些弯弯曲曲的路,终究会引领我们,走向内心的丰盈与安宁,走向生命的辽阔与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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