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两百块彩礼,飞鸽自行车,少一样这婚免谈。”

坐在对面的年轻姑娘姿态高傲,确实生得漂亮。

我连眼皮都没抬,反手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个装满“大团结”的厚信封。

“啪”的一声,我直接砸在了缩在桌角、正小心翼翼陪笑脸的女人怀里。

她二十五岁,是今天这局相亲的媒婆,也大我整整四岁。

她像被炭火烫了手,猛地跳起来,信封掉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周铮!你疯了?我是来给你表妹保媒的,你给我钱干什么?”

“我看上你了。”我掸了掸烟灰,盯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睛,“这定金你收着,人归我。”

这是1979年的秋天。

那一天,这个穷困潦倒、受尽白眼的老姑娘羞红了脸,急得连连后退,甚至带了点哭腔:

“你要死啊!这媒我不保了,没见过相亲连媒婆一块儿端走的!”

国营饭店里所有人都以为我脑子进了水。

但他们不懂,我这一切的用心良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叫周铮,在公社农机站上班。

平时话不多,性格冷,但修机器的手艺还行。

老头子病得很重,大夫说熬不过这个冬天,家里每天都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出门前,老头子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他抓着我的手,喘着粗气说:

“家里必须得进个女人,我死了才能闭眼。”

我没有反驳,穷人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跟谁不是过。

只要能安顿好老头子最后这几个月,娶个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那天是休息日,我按老头子的意思,去隔壁村相亲。

给我带路的女人叫林曼。

她二十五岁,是个老姑娘,穿着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补丁摞着补丁。

头发梳得很光,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笑起来又透着点讨好的市侩。

“周师傅,今天这姑娘是我表妹,叫许茵。模样在咱们十里八乡绝对是拔尖的,保准你满意。”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茬。

二十五岁,在乡下早该是一窝孩子的娘,她却还在抛头露面。

但我听说过她的事,她有个瘫痪在床的爹,家里欠了一屁股印子钱。

为了赚钱买药,她放下了脸面,干起了保媒拉纤的活儿。

谁家给一口肉、几尺布,她就愿意跑断腿去帮人说亲,受尽了村里人的白眼。

我们三人一前一后,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

刚下过一场秋雨,路面上全是泥坑和水洼,极其难走。

十九岁的许茵穿着的确良衬衫,脚下踩着一双崭新的红皮鞋。

一路上,她都在抱怨泥巴弄脏了她的鞋,埋怨镇子离得太远。

林曼背着个破布包,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哄着她,像个伺候主子的丫鬟。

“茵茵你当心点走,这鞋贵重,别蹚水。”林曼低声下气地说着。

许茵根本不领情,冷哼了一声,反而故意加快了脚步。

突然,林曼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深深的泥坑里。

她用力往外一拔,那双破旧的黑布鞋,鞋底彻底掉了一半。

林曼站在泥水里,泥浆溅了她半身,脸瞬间涨得通红。

许茵立刻嫌弃地捂住鼻子,退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真倒霉。

穷人最怕当众出丑,林曼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停下脚步,没笑,也没开口问她。

我直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泥水也弄脏了我的裤腿。

我打开随身背着的工具包,扯出一段修拖拉机用的细铁丝。

拽过她的脚,三两下把那破鞋底和鞋帮死死扎紧,打了个死结。

“走吧,鞋子还能对付。”我站起身,在路边的野草上擦了擦手上的泥。

林曼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道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上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今天必须把这门亲事说成。

许家答应过她,只要事成了,给她半斤猪肉做谢礼。

她爹已经快一个月没闻过肉味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男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国营饭店在镇子的最东头,是镇上唯一能吃上炒菜的地方。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劣质大豆油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到了地方,许茵毫不客气地挑了靠窗最好的位置坐下。

林曼则像个伺候局的丫头,忙前忙后地去柜台拿杯子、倒热水。

她甚至不敢坐满整张凳子,只在最边角的圆凳上虚挨着半个身子。

“周铮,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绕弯子。”许茵一开口就很直接。

“三转一响不能少,缝纫机得是蜜蜂牌的,自行车必须是飞鸽牌的。”

“另外,彩礼最少得两百块,少一分我都不会点头,这也是我妈的意思。”

我点了一根烟,安静地抽着,看着窗外的灰尘,没有立刻表态。

我不缺这两百块钱,农机站的工资高,我自己偶尔也接点木匠私活。

但我极其反感这种做买卖一样的姿态,仿佛婚姻就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林曼坐在桌边,一边陪着笑脸,一边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

“周师傅,茵茵年纪小,心直口快,但她是个会过日子的姑娘。”

“你也是个痛快人,这条件在咱们这儿虽然高点,但你们家也拿得出来。”

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态度很生硬地把盘子往桌上一顿。

三个菜,其中有一盘是红烧肉,肉块切得很大,泛着油光。

那是79年,普通人家过年都吃不上这么实在的一盘红烧肉。

许茵拿起筷子,连客气都没客气,直接将大半盘肉拨到了自己面前的碗里。

她边吃边嫌弃饭店的桌子黏糊,抱怨服务员态度不好,嘴里没有一句停歇。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余光却一直落在林曼身上。

她面前只有一盘炒青菜,她也只动那盘青菜,筷子都不敢往肉那边伸。

趁着许茵转头跟服务员要醋的空档,林曼有了动作。

她飞快地用筷子将自己分到的一小块带肉皮的碎肉夹了起来。

她没有放进嘴里,而是放进了膝盖上一块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的手帕里,动作熟练地将手帕折叠好,悄悄塞进了衣服口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透着一种熟练到骨子里的心酸。

她做这些的时候,眼睛还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被人发现。

这一幕,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包括她鬓角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

我吐出一口烟圈,胸口觉得有些发闷,连抽烟都没了兴致。

一个二十五岁的大活人,被生活逼得像条小心翼翼、护食的流浪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偏偏许茵的眼睛也很尖,或者说,她一直都在盯着林曼的动作。

她转过头,刚好看到林曼把手收回口袋,手帕的一角还露在外面。

“表姐,你干什么呢?”许茵猛地放下筷子,声音尖锐地拔高了八度。

饭店里原本就不算嘈杂,这下其他几桌的客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来相个亲,你还连吃带拿的,你还要不要脸了?”

“一股子熬中药的穷酸味,别把我身上的新衣服熏臭了!”

林曼的手僵在衣兜边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一张白纸。

她紧紧咬着下唇,嘴唇都在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哀求。

“茵茵,算表姐求你,小声点……给我留点脸。”

“爹在家躺了半个月了,一点荤腥都没沾过,大夫说他得补补……”

“那关我什么事?你爹是个瘫子,你就得拉着全家人跟着你丢人现眼吗?”许茵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伸手就要去扯林曼的衣服口袋。

“拿出来!你拿这种脏兮兮的破布包着,恶心死谁啊!”

林曼死死捂住口袋,身体往后缩,眼眶已经红透了,却硬是不敢还手。

因为她还惦记着那半斤猪肉的谢礼,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女方撕破脸。

我把烟头重重地按在桌面上,用力碾灭,火星子溅了一下。

“砰”的一声,我一巴掌拍在油腻的桌子上。

震得桌上的盘子和水杯都跳了起来,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许茵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停住了,错愕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连一个余光都没给她,径直走到饭店油腻的木质柜台前。

“同志,再炒一盘红烧肉,用饭盒打包装好。”

我掏出两张大团结和几张肉票,拍在柜台上,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给我大姐带回去,这是我孝敬老人家的一点心意,麻烦快点。”

饭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后厨风箱呼哧呼哧和炒菜刺啦刺啦的声音。

林曼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这个人一样。

她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蓄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许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觉得自己的面子在这群乡巴佬面前彻底挂不住了。

“周铮,你什么意思?”许茵指着我的鼻子尖叫起来,像个泼妇。

“你宁愿给一个老姑娘买一整盘肉,也不愿意给我买瓶北冰洋汽水?”

我走回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她是你表姐,为了你爹的一口肉受尽委屈,你却当众扒她的皮。”我语气平静得出奇。

“一个连自己家里人都能随意作践、没有半点人味的女人,白送给我,我都不娶。”

说完,我不再理会许茵的歇斯底里,转头看向依然僵在座位上的林曼。

“拿上东西,走不走?”

林曼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剧烈地颤动着。

她猛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站起身,快步走到柜台前拿过打包好的饭盒,低着头跟在了我身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走出了国营饭店,把许茵掀桌子骂街的声音彻底关在了门后。

秋天的阳光毫无温度地照在身上,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一阵阵尘土。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

林曼一直低着头走路,双手死死抱着那个尚有余温的饭盒,像抱着命根子。

走了大概两里土路,远离了镇子,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周铮,你今天太冲动了,你不该这么落她的面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许茵脾气是差了点,娇惯坏了,但她年轻漂亮,这十里八乡想娶她的男人排着队呢。”

“你今天闹成这样,这门亲事算是彻底黄了,彩礼也吹了。”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疲惫,“回去你怎么跟你爹交待?你爹可是盼着你早点结婚的。”

我停下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

“我不缺交待的理由,老头子虽然病着,但不糊涂。”我直视着她躲闪的眼睛。

“我娶媳妇是回来一起过日子的,不是请个祖宗回来供着伺候的。”

林曼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你今天这趟算是白跑了,我也白忙活了。”

“半斤猪肉的谢媒礼没了,还把你给得罪了,我这媒婆当得真够失败的。”

她虽然在笑,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那种对生活的绝望和深深的无力感。

她真正在乎的不是得罪我,而是她爹明天又没有肉吃了。

“不算白跑。”我脱口而出,声音很沉。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快做决定,但我一向是个凭直觉、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我看着她为了一小块碎肉受尽屈辱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变成了另一种坚定的念头。

我把手伸进贴身缝制的内口袋,掏出了一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两百块钱,全是大团结,是我原本准备今天给许家交的彩礼定金。

我走上前一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把信封直接塞进了林曼粗糙的手里。

“这是什么?”林曼愣住了,捏着信封边缘,感受着里面的厚度。

“两百块,彩礼定金。”我直截了当地看着她,没有回避。

“我看上你了。”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长篇大论的铺垫,也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甜言蜜语。

这就是我的方式,也是穷人最实在、最直接的表达。

我要找的是个能一起扛事、踏实过日子的女人,而不是个只会要三转一响的花瓶。

林曼像是被烧红的炭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牛皮纸信封从她手里滑落,沉闷地掉在满是灰尘和碎石子的土路上。

“你疯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像看怪物一样惊恐地看着我。

“我没疯。”我上前一步,弯腰再次捡起那个沾了灰的信封。

我一把抓起她的手,不管她的挣扎,强行把信封拍进她的掌心,紧紧握住。

“你大我四岁,我不在乎;你家里有瘫痪的病人,有外债,我帮你一起扛。”

“你勤快,懂事,知道心疼人,最重要的是,你有骨气。”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退缩。

“周家现在需要一个能撑起门面的女人,我周铮也需要你这样的女人。”

林曼的心跳得极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腕的脉搏在剧烈地跳动,体温在升高。

她这二十五年,听多了尖酸刻薄的白眼和关于老姑娘的闲言碎语。

从来没有一个体面、正当年、有手艺的男人,这样毫无保留地选择过她。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却死咬着发白的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猛地抽回手,半是掩饰内心的极度慌乱,半是带了几分自嘲和娇嗔地骂道。

“你要死啊你!大白天说什么胡话!”

“这媒我不保了!活了二十五年,没见过相亲连媒婆一块儿端走的!”

她转身就往前快步走去,脚步显得很乱,但我能看出她肩膀在微微抽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哭泣。

我知道,她这就算是松口了,那层防备的壳被敲开了一条缝。

我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准备商量哪天去她家下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在这时,土路尽头的拐角处突然跑过来一个半大的男孩。

那是林曼十几岁的弟弟,跑得满头大汗,衣服扯破了,鞋都跑掉了一只。

“姐!姐你快跑!别回村了!快跑啊!”男孩带着凄厉的哭腔大喊着冲过来。

林曼猛地站住,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煞白如纸。

“怎么了?是不是爹出事了?”她冲上去,一把死死抓住弟弟的肩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男孩哭得喘不过气来,浑身发抖,指着村子的方向。

“不是爹病了……是赵德彪!那个放印子钱的恶霸!”

“赵德彪带着七八个拿着棍子的打手,把咱们家院子彻底砸了,爹被他们从床上拖下来扔到了院子泥地里。”

“赵德彪说了,爹借的印子钱今天到期,连本带利滚到了五百块。”

“他放出话来,要是今天拿不出五百块钱,就直接把你绑回他家当填房老婆抵债!”

林曼浑身一软,眼前一黑。

如果不是我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她已经瘫倒在烂泥地里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装着两百块钱的信封,此刻显得无比单薄和讽刺。

旁边那个半大的男孩还在绝望地哭号。

我没有抱她,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强行把她从那种半昏死的状态里拔出来。

“站稳了。你就是哭死在这儿,你爹也活不过今天。”

林曼猛地打了个冷战,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

我弯腰从泥水里捡起那个掉落的信封,胡乱塞进贴身的内口袋。

随后,我解下肩膀上那个沉重碍事的帆布工具包,“砰”的一声,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路边的野草沟里。

“带路,走。”我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拽着她就往村里的方向狂奔。

那条来时觉得泥泞漫长的土路,此刻在我们脚下显得极其短暂。

林曼跑得跌跌撞撞,几块锋利的碎石子划破了她的脚踝,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个叫赵德彪的恶霸,在隔壁几个大队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这人靠着早年倒卖一些见不得光的物资发了家,现在专门放印子钱。

他前头那个老婆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连娘家人都不敢上门讨说法。

要是林曼落到他手里,那就不是嫁人,是下地狱。

我们冲进林家那个破败的院子时,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

院墙被推倒了一大半,土砖碎了一地。

林曼平时用来熬药的砂锅被砸得粉碎,黑乎乎的药渣混着泥水流得到处都是。

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壮年男人,手里拎着镐把子,斜眼看着我们。

院子中央,林曼那个高位截瘫的爹,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泥地里。

老人身上的旧棉袄沾满了污泥,嘴角还在往外吐着白沫。

他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喉咙深处那种咯咯的残喘声。

一把太师椅堂而皇之地摆在院子正中间。

赵德彪穿着件不合时宜的呢子大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

他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眼角有一道极其难看的刀疤,笑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看到林曼跑进来,赵德彪停下了手里的核桃,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哟,这不是咱们十里八乡最俏的红娘吗,相亲相得怎么样了?”

林曼没有理他,她像疯了一样扑进泥水里,试图把她爹抱起来。

但她太瘦弱了,根本搬不动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她浑身沾满了泥浆,绝望地回头看着赵德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赵德彪,我爹的药钱我还!你别动他!”

赵德彪站起身,慢慢走到林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你拿什么还?你这破院子连个猪圈都不如。”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条,在林曼眼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借款一百,三分利息,如今滚到了五百。”

“今天你要么拿出五百块现洋,要么,就乖乖跟我回去办喜酒抵债。”

我大步走上前,一把将林曼从泥地里拉了起来,护在身后。

我冷冷地看着赵德彪,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不代表你可以随便草菅人命。”

我伸手掏出贴身口袋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准备做彩礼的两百块。

“这里是两百块,本金加一部分利息足够了,剩下的,我替她还,宽限三天。”

我把信封重重地拍在赵德彪面前的太师椅上。

赵德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周围那七八个打手也跟着爆发出一阵哄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哪来的野小子?在这儿跟我充大瓣蒜呢?”赵德彪夹起那个信封,轻蔑地弹了弹。

“两百块?在这穷乡僻壤确实算笔巨款,够娶个黄花大闺女了。”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阴狠毒辣。

“但老子放的是印子钱!利滚利懂不懂?少一分钱,今天这女人我就带走!”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满身机油味的穷拖拉机手,也敢截我赵德彪的胡?”

那几个打手立刻围拢过来,手里的镐把子在手里掂量着,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常年干体力活,打架我不怕,但这七八个人手里都有家伙。

如果真动起手来,我护不住林曼,更护不住地上那个快断气的老人。

但我没有退缩,我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别着的修车用的重型大扳手。

就在我准备拼命的瞬间,林曼突然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走到那把太师椅前。

林曼弯下腰,动作僵硬但极度清晰地,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了起来。

她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状态。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也没有了在国营饭店时的那种委屈。

那是一种极其冷漠、极其势利的眼神,冷得让我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啪”的一声闷响。

林曼将那个装着两百块钱的信封,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胸口上。

信封没有封口,厚厚的大团结散落出来,掉在泥水里,沾上了肮脏的污迹。

“把你的钱拿回去。”林曼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跟他走是什么下场?”我压低声音,咬着牙问她。

林曼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极其大声,极其刺耳。

“下场?我能有什么下场?赵老板家里有瓦房,有顿顿吃不完的白面馒头。”

她指着地上那几张两百块钱,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看看你,周铮,你一个月就赚那么三十几块钱的死工资。”

“这两百块是你攒了几年才抠出来的吧?你连给你老子买棺材的钱都拿出来充胖子了。”

“赵老板能出五百块,还能立刻派拖拉机送我爹去县医院吊命。”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

“你凭什么觉得,你区区两百块钱,就能买下我林曼?”

“我当媒婆就是为了钱,谁出的钱多,我就脱衣服跟谁睡,这就是现实。”

“我这种残花败柳,不配让你这个大好青年当救世主。”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院子门外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

“滚回你的农机站去,开你的破拖拉机,别在这里碍眼,也别挡了老娘去享福的道。”

说完这番话,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转身走向赵德彪。

她主动坐上了赵德彪停在院外的那辆崭新的牛车,背脊挺得笔直。

赵德彪得意地哈哈大笑,用极其下流的目光扫了林曼一眼,一挥鞭子。

那几个打手也骂骂咧咧地散开,跟着牛车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我像一尊石雕一样站在烂泥地里,脚下踩着那些散落的钞票。

周围是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窃窃私语着林家闺女终于还是卖了身。

我没有追,也没有发狂地大喊大叫。

因为在林曼砸我钱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背对着赵德彪时,死死咬破的下唇。

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在泥水里,但她硬是没有发出一丝求救的声音。

她是在保护我,用一种最绝情、最自轻自贱的方式,逼我离开这个必死之局。

现实的重锤把她的自尊砸得稀巴烂,她却用这堆烂泥,挡住了砸向我的刀。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满院子的破布条哗啦啦地响。

我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把泥水里的两百块钱捡起来,擦干。

我帮着林曼的弟弟,把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的老人抬回了屋里那张破木板床上。

留下几十块钱给男孩去镇上抓药后,我转身离开了那个破败的村子。

我没有回老头子那里交差,而是直接回了公社的农机站。

一进站,同事老张看我满身泥污、脸色铁青,吓了一跳。

“周铮,相亲相得跟人打架了?怎么搞成这副德行?”老张递给我一条破毛巾。

我接过毛巾,随便抹了一把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张哥,公社那台大修的东方红拖拉机,今晚我一个人包了。”我走向工具房。

老张愣住了,“你疯了?那台车发动机缸体都裂了,起码得三个人修两天。”

我没有理会,拿起一套重型扳手,直接钻进了车底。

我需要钱,不仅是那剩下的三百块,我还需要绝对压倒性的力量。

在接下来的三天两夜里,我像一台没有痛觉的机器一样连轴转。

我不吃不睡,眼睛里全是血丝,身上沾满了洗不掉的黑色机油和柴油味。

我修好了那台东方红,拿到了五十块钱的加班费。

我又连夜接了隔壁生产队打谷机的急活,还有镇上木材厂修电锯的私活。

我甚至把自己那辆骑了五年的飞鸽牌自行车,半价抵给了修理铺的老板。

身体的极度透支和疲劳,让我没有时间去想林曼在赵家会遭受什么非人的折磨。

我只能拼命地干活,每一分钱都是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

因为我知道,赵德彪那种在道上混的滚刀肉,只认钱和比他更狠的拳头。

第三天凌晨,我终于凑齐了整整五百块钱,一分不少。

但我心里很清楚,光有钱,救不了林曼的命。

赵德彪既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上面必定有点见不得光的关系。

他真要强行办了事,事后说是两厢情愿的债务抵扣,林曼就彻底毁了。

我必须一击致命,让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去了公社的货运调度室。

农机站的拖拉机手,是那个年代农村消息最灵通的群体。

我们每天开着车拉化肥、拉粮食,哪个生产队的账目有问题,哪个仓库的锁换了,我们门儿清。

我找到了平时跟我关系最好的几个老司机,给他们每人塞了一包大前门香烟。

“兄弟们,帮我查个底儿掉,赵德彪最近一年走的车皮和货单。”我开门见山。

老司机们面面相觑,都知道赵德彪不好惹,但碍于我的面子,还是翻出了底单。

从早上查到中午,我坐在一堆沾着油污的账本里,一页一页地核对。

终于,在比对了几家粮站的调拨单后,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