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隆冬,哈尔滨的雪下得比哪一年都大。
雪花片子跟扯破了的棉絮似的,没头没脑地往人领口里灌。
中央大街的转角处,我缩着脖子,守着那个被煤烟熏得漆黑的烤红薯炉子。
因为左臂使不上劲儿,我翻动红薯的动作显得笨拙又滑稽,像只受了伤还要强撑场面的老熊。
"那是个残废,别买他的,晦气。"
路过的小情侣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没抬头,只是把那个长满冻疮的右手往袖筒里缩了缩。
突然,两道刺眼的大灯把这昏暗的街角照得惨白。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像一头闯入羊群的黑色巨兽,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径直朝着我的摊位开了过来。
轮胎碾碎积雪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刺耳。
车停得很急,距离我的红薯炉子不到十公分。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护住炉子,却因为那条废了的左臂,整个人狼狈地摔在雪地上。
车门没开。
车窗也没降。
但那黑漆漆的玻璃后面,仿佛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在雪地里挣扎。
那种被猛兽锁定的战栗感,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二十年前,在北大荒那片吃人的白桦林里,面对那群饿狼的时候。
那时候,我身后护着个娇滴滴的上海姑娘。
而现在,我身后只有一炉烤糊了的红薯。
我爬起来,抓起帽子死命地往下拉,转身就要跑。
我不想知道车里是谁。
我只知道,有些事,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01
我叫秦建国。
这名字土得掉渣,是我爹为了响应号召给起的。
下北大荒那年,我十九岁,是北京某工厂的学徒工。
我爹在车间干了一辈子钳工,老实巴交,从不惹事。
"建国啊,到了哪儿别惹事,听领导的话,好好干活,争取早点回来。"
临走那天,我爹把我送到火车站,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
我当时还挺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您都说八百遍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我爹站在站台上抹眼泪。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爹哭。
也是最后一次。
北大荒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魂儿都冻住。
我们那批知青一共三十多个人,分配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第五师。
住的是生产队腾出来的土坯房,房顶漏风,地上铺着破草席。
晚上睡觉得把所有衣服都压在被子上,才能勉强熬到天亮。
"我的妈呀,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跟我一个屋的胖子叫刘大勇,北京人,家里是双职工,从小没吃过苦。
第一天晚上他就哭了,抱着被子哭得撕心裂肺。
"别哭了,让人听见笑话。"我劝他。
"笑话就笑话,老子明天就要回北京!"刘大勇嚷嚷着。
可第二天天一亮,他还是乖乖跟着大伙儿下地干活去了。
没办法,不干活就没饭吃。
我们这批知青里,有个上海姑娘,叫林雪梅。
第一次见她,是在知青点开欢迎会的时候。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皮肤白得晃眼。
"同志们好,我叫林雪梅,以前在上海第十七棉纺厂工作,现在来到北大荒,希望能跟大家一起好好劳动。"
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上海口音,把"劳动"说成"捞洞"。
刘大勇在我旁边小声嘀咕:"哟,还是个城里的大小姐呢,这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活儿?"
我瞪了他一眼:"少废话。"
可我得承认,林雪梅确实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她走路都带着股子书卷气,说话慢声细语的,看着就不像能扛锄头的人。
果不其其然,第三天下地割麦子,林雪梅就出了岔子。
"哎哟!"
她突然尖叫一声,扔了镰刀,捂着手蹲在地上。
我跑过去一看,她的左手食指被镰刀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流得到处都是。
"疼疼疼......"林雪梅脸都白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她把手包起来。
"你这手得去卫生所包扎,我送你去。"
"不不不,队长会骂我的......"林雪梅咬着嘴唇,硬是要坚持干活。
我看她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手都成这样了,还干什么活?走,赶紧去。"
说着,我不由分说把她拉起来,往卫生所走。
身后传来刘大勇的起哄声:"哟,秦建国,英雄救美啊!"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马闭嘴,笑嘻嘻地低头割麦子去了。
卫生所就一个赤脚医生,姓王,五十多岁,看病就靠那么几瓶紫药水和纱布。
"这姑娘的手,得缝针。"王医生看了一眼,摇摇头。
林雪梅一听"缝针"两个字,脸更白了。
"王医生,疼吗?"她小声问。
"废话,能不疼吗?"王医生没好气地说,"不过你放心,我手艺好,保证给你缝得整整齐齐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王医生拿针线给林雪梅缝伤口。
她疼得直哆嗦,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看着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突然觉得这姑娘挺不容易的。
"行了,包好了。"王医生给她缠上纱布,"这几天别沾水,好好养着。"
"谢谢王医生。"林雪梅站起来,转头看向我,"秦建国,谢谢你。"
"别客气。"我摆摆手,"都是知青,应该的。"
从那以后,林雪梅跟我说话就多了起来。
02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秋收季节。
生产队组织我们去山里采蘑菇,说是采够了量,可以换粮食票。
那天一早,队长吹哨子集合。
"今天去白桦林采蘑菇,分成三组,每组十个人。秦建国,你带一组,林雪梅跟你一组。"
我和林雪梅对视一眼,她朝我笑了笑。
白桦林在离知青点二十多里外的山坳里,得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我们那组人里,除了我和林雪梅,还有刘大勇、两个天津姑娘、三个本地青年和两个上海知青。
"这地方真他妈冷。"刘大勇一边走一边搓手,"我看那蘑菇也不值几个钱,干嘛非得来这么远的地方采?"
"你懂什么,这蘑菇拿去县里能卖大价钱呢。"一个本地小伙子说,"我们队长说了,今年采得多,过年就能多分点粮食票。"
"粮食票粮食票,天天就知道粮食票。"刘大勇嘟囔着。
林雪梅走在我旁边,小声说:"秦建国,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城啊?"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好好干吧,总有那么一天。"
"你倒是乐观。"林雪梅叹了口气。
到了白桦林,大家分头开始采蘑菇。
林雪梅的手伤还没完全好,动作慢吞吞的。
我看她那样子,主动帮她采了一些。
"秦建国,你对我真好。"林雪梅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是...顺手帮个忙。"我含糊地说。
"可是别人都不帮我。"林雪梅低着头,"他们都说我娇气,说我是城里来的大小姐,吃不了苦。队里那几个男知青,还老是......"
她说到这儿,脸红了红,没再往下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知青点里有几个男知青,老是找林雪梅搭讪,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说。
"你会帮我?"林雪梅抬起头,眼睛亮晃晃的。
"当然。"我点点头。
林雪梅笑了,笑得很甜。
我们俩正说着话,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那边有好大一片榛蘑!"
一个天津姑娘喊了起来。
大家一听,都往那边跑。
林雪梅也想去,我拉住她:"别去了,那边太远,等会儿走散了不好找。"
"没事的,大家都在呢。"林雪梅挣脱我的手,朝那边跑去。
我只好跟在她后面。
白桦林很大,树木密密麻麻的,走着走着,人就散开了。
我和林雪梅走在最后面,等我们到那片榛蘑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采得差不多了。
"哎呀,都被他们采走了。"林雪梅有点失望。
"没事,我们再往前走走,肯定还有。"我安慰她。
我们俩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走着走着,周围越来越安静。
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林雪梅,我们往回走吧。"
"等等,你看那边,好像有蘑菇!"林雪梅指着前面一片白桦树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确实有一大片蘑菇。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地方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林雪梅,别去了,我们回去。"我拉住她。
"马上就采完了,你等我一下。"林雪梅蹲下身子,开始采蘑菇。
我站在她旁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吼声。
那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威胁和饥饿。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林雪梅,快起来,有狼!"
我压低声音说。
林雪梅愣了一下,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它们。
七匹狼。
它们从白桦林深处慢慢走出来,眼睛泛着绿光,死死盯着我们。
领头的那匹狼体型最大,毛色发黑,嘴角还挂着血迹。
它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啊——"
林雪梅尖叫起来,手里的蘑菇篮子掉在地上。
"别动!别出声!"我死死按住她。
可已经晚了。
狼群听见了她的尖叫,开始慢慢逼近。
"秦建国......"林雪梅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办......"
"别怕。"我咬咬牙,把她护在身后,捡起地上一根粗树枝。
狼群越来越近。
我能闻到它们身上腥臭的味道,能看见它们锋利的獠牙。
"你们走!都给我走!"我挥舞着树枝,冲狼群大喊。
可它们根本不怕,反而越逼越近。
其中一匹狼突然朝林雪梅扑了过来。
我本能地挡在她前面,用树枝去打那匹狼。
可那匹狼太快了,直接咬住了我的左臂。
"啊——"
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我能感觉到狼牙穿透皮肉,咬进骨头里。
"秦建国!"林雪梅尖叫着,想要过来帮我。
"别过来!"我咬着牙,用右手死命抓起地上的石头,朝那匹狼的脑袋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狼终于松口了,但我的左臂已经血肉模糊。
其他几匹狼看见领头的受伤,开始犹豫起来。
我趁机抓起更多石头,发疯似的朝它们砸去。
"滚!都给我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狼群终于退走了。
我整个人瘫在地上,左臂传来的疼痛让我几乎晕厥。
"秦建国!秦建国!"林雪梅扑过来,抱住我,眼泪哗哗地流。
"你的胳膊......"她看着我的左臂,吓得脸色煞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骨头都露出来了,鲜血把整个袖子都染红了。
"没事。"我虚弱地说,"你没事就好。"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非要来采蘑菇......"林雪梅哭得泣不成声。
"别哭了。"我勉强笑了笑,"快去喊人,我撑不住了。"
林雪梅连滚带爬地跑去找人。
我躺在白桦林里,看着头顶的树叶在风中摇晃。
血流得越来越多,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03
我没死。
但我的左臂废了。
队里把我送到县医院,医生说骨头碎得太厉害,肌肉也被咬烂了,根本没法接。
"这胳膊,保不住了。"医生对着我爹说。
我爹是专程从北京赶来的。
他看见我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都傻了。
"大夫,求求您,一定要保住我儿子的胳膊啊!"我爹跪下了。
"我也想保,可实在没办法。"医生摇摇头,"要是不截,会感染的,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那就保命吧。"我躺在病床上,虚弱地说,"爹,听医生的。"
"建国......"我爹抓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截肢手术做完,我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林雪梅每天都来看我,给我送饭,陪我说话。
她瘦了一大圈,眼睛总是红红的。
"秦建国,都是我害的你。"她坐在病床边,"要不是我非要去采蘑菇,你也不会......"
"说什么傻话。"我打断她,"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
"不,不是谁都会的。"林雪梅摇摇头,"那天刘大勇他们听见狼嚎,跑得比谁都快,根本没人管我。只有你......"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有点不知所措,"你再哭,我这伤口都要被你哭发炎了。"
林雪梅破涕为笑,拿手帕擦了擦眼泪。
我爹在医院陪了我半个月,就得回北京上班了。
临走前,他把我叫到一边。
"建国,你这胳膊......"我爹欲言又止。
"爹,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说,"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个上海姑娘......"我爹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林雪梅,"人家天天来看你,是不是......"
"爹,您别瞎想。"我打断他,"人家就是过意不去,等过段时间,也就忘了。"
我爹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养伤,等能回城了,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
我爹走后,我一个人在医院继续养伤。
林雪梅还是每天来,风雨无阻。
有一天,她给我带来了一个罐头。
"秦建国,你看,这是我妈从上海寄来的午餐肉罐头,你吃点,补补身子。"
"这么贵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吃吧。"我推辞道。
"我不爱吃这个。"林雪梅把罐头塞进我手里,"再说了,你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给你带点吃的,应该的。"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雪梅,你不用这样。"我说,"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
"我知道。"林雪梅认真地说,"可是秦建国,你失去了一条胳膊,这辈子都......"
她说到这儿,眼圈又红了。
"别哭了。"我叹了口气,"我这不是还有一只手吗?饿不死。"
林雪梅看着我,突然说:"秦建国,等你好了,我会照顾你的。"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会照顾你的。"林雪梅认真地说,"不管多久,我都会照顾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出院以后,我被调到了知青点的仓库看管物资。
队长说,我这身体,干不了重活了,只能干点轻省的。
刘大勇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建国,你这胳膊......以后可怎么办啊?"刘大勇有一次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说你,当初干嘛那么傻?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你他妈给我闭嘴!"我一把推开他。
刘大勇愣了一下,讪讪地走了。
只有林雪梅,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
她每天都会来仓库找我,跟我说说话,给我带点吃的。
"秦建国,你看,这是我妈给我寄来的大白兔奶糖,你尝尝。"
"这么贵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不爱吃甜的。"林雪梅笑了笑,"再说了,我要是不给你,这糖也会被别人抢走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知青点里那几个男知青,老是找林雪梅搭讪,想占她便宜。
上次有个天津知青,趁林雪梅一个人在井边打水,凑过去动手动脚。
林雪梅吓得尖叫,我听见了,拿着扁担就冲了过去。
"你他妈再敢碰她一下试试!"
我虽然只有一只手,可那扁担抡起来,照样打得他满地找牙。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欺负林雪梅。
那段时间,是我在北大荒最快乐的日子。
可好景不长。
04
第二年春天,返城的名额下来了。
一共十个名额,林雪梅的名字赫然在列。
"秦建国!我能回上海了!"林雪梅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能回家了!"
"恭喜你。"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你呢?你的名额呢?"林雪梅问我。
我愣了一下,苦笑道:"我...没有。"
"怎么会?"林雪梅瞪大了眼睛,"你为了救我才受的伤,队里应该给你优先名额才对!"
"算了吧。"我摇摇头,"我一个残废,就算回去,也找不到工作。还不如留在这儿,至少能混口饭吃。"
林雪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秦建国,你等我。"
"什么?"
"等我回了上海,安顿好了,我就想办法把你调过去。"林雪梅认真地说,"我爸在上海纺织系统工作,他认识些人,到时候我让他帮你安排工作。"
"这......"
"你别不信。"林雪梅盯着我的眼睛,"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好,我等你。"
一个月后,林雪梅走了。
临走那天,她给我留了个小本子。
"秦建国,这是我家的地址和我厂里的地址,你记好了。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我把那个小本子贴身收好。
"你保重。"我说。
"你也是。"林雪梅的眼眶红了,"秦建国,你一定要等我。"
"我等。"
我看着她上了卡车,看着卡车消失在远方。
那一刻,我以为人生终于有了盼头。
可我等了一年,没有消息。
两年,还是没有消息。
三年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刘大勇他们陆陆续续都回城了。
知青点就剩下我和几个本地青年。
"秦建国,你还等啥呢?"队长有一次跟我喝酒,拍着我的肩膀说,"那上海姑娘早把你忘了。"
"不会的。"我固执地说。
"你啊,就是太老实。"队长摇摇头,"人家回了大城市,过上好日子了,谁还记得你这个残废?"
我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又过了两年,返城的政策彻底结束了。
我彻底断了回北京的念头。
就在这时候,我爹病重,让人捎信让我回去。
我请了假,赶回北京。
到家的时候,我爹已经不行了。
"建国......"我爹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爹,您别说了。"
"我对不起你。"我爹眼泪流下来,"是我让你去的北大荒......"
"爹,这不怪您。"
我爹去世三天后,我办完了丧事。
邻居们都来帮忙,可我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怜悯。
"这孩子,可怜啊。"
"残废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办完丧事,我身上就剩二十块钱了。
我在北京找了一圈活儿,没人要我。
"你这残废,能干什么?"
"我们厂不要残疾人。"
"你去残联问问吧,那儿有专门安置残疾人的地方。"
到处碰壁。
我去了残联,人家说要排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等不起。
最后,我在中央大街的路边,支了个烤红薯的摊子。
一个炉子,一堆红薯,一把铁铲,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每天天不亮就出摊,半夜才收摊。
冬天的时候,手脚都冻僵了,还得守着那个破炉子。
"那是个残废,别买他的,晦气。"
"看着怪可怜的。"
"你说他那胳膊,咋弄没的?"
"听说是在北大荒被狼咬的。"
路人的议论,我早就听习惯了。
我从来不抬头,只是默默地烤我的红薯。
日子一天天过。
春去秋来。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晚上,那辆红旗车停在我面前。
05
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走下来。
她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脚上穿着黑色高跟鞋,手里拎着个真皮包。
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逼人,跟这破旧的街角格格不入。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可她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秦建国。"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软糯。
我浑身一颤。
是林雪梅。
我抬起头,看见了她的脸。
还是那张脸,可跟二十年前比,变化太大了。
她化了妆,涂了口红,穿着讲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城里人的精致劲儿。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林雪梅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从我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落到我那条明显短了一截、藏在破棉袄袖子里的左臂上。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那条残臂藏得更深一些。
"你过得......"林雪梅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了。
"我过得挺好的。"我硬着头皮说,"你看,我有自己的生意,虽然不大,但饿不死。"
林雪梅的眼眶红了。
"秦建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回上海了吧?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赶紧转移话题,"看你这身打扮,应该过得不错。"
"秦建国,你为什么不去上海找我?"林雪梅突然问。
我愣住了。
"我......"
"我在小本子上留了地址,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林雪梅盯着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这样子,去了也是给你添麻烦。"
"所以你就守着这个破摊子,一守就是这么多年?"林雪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周围有人开始朝这边看。
"林雪梅,你小声点......"我有点慌了。
"我小声点?"林雪梅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秦建国,你知不知道,我......"
她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从那个昂贵的皮包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纸袋上甚至还带着她的体温。
"啪"的一声。
林雪梅把那个沉甸甸的纸袋,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胸口。
我愣住了,不知所措地抱着那个纸袋。
"秦建国,这里面是你当年那条胳膊的'价钱'。"
林雪梅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飞雪,但她的眼底,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着我的面,打开它。"
"敢少看一眼,我让你这辈子都后悔当年救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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