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急。

他站在我公司大堂的玻璃门外,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耷拉着。两年没见,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

“姐。”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应声,转身走向前台。保安老张正在看监控屏幕。

“麻烦请这位先生离开。”我说。

老张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门外。萧承德拍打着玻璃门,水珠顺着他拍打的地方往下淌。

“萧经理,那是……”

“我不认识。”我打断他,“请他出去。”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更早些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是我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手术还差八万,能周转吗?”

三小时后他回:“姐,钱都在工程里压着,你再想想办法。”

我想了。想了很多办法。

后来母亲来医院,絮絮叨叨说承德有出息了,给小于买了辆新车。红色的,可气派。

“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就前两天吧。”母亲掰着手指,“对,上周四下午。”

上周四。我借钱的那天。

现在他站在雨里,隔着玻璃看我。嘴在动,听不见说什么。老张已经撑伞走过去,手扶在他胳膊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承德甩开他的手,突然朝我喊。声音穿过玻璃门,闷闷的:“姐!我错了!”

我转身按了电梯上行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他被人架着往外走,还在回头。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袭来。

我想起手术那天早晨,麻药推进血管前的冰冷。护士说家属呢?我说就我自己。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东西。

那种东西,我后来在很多人眼里见过。

01

诊断书是下午三点拿到的。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纸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睛:右肺中叶占位,性质待查,建议尽快手术。

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有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走廊那头慢慢走,拖鞋磨着地,擦,擦,擦。声音拖得很长。

我把诊断书折起来,塞进包里。动作很慢,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字也折进去,藏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女儿老师发来消息:若曦妈妈,萱萱今天有点咳嗽,您记得来接她时带上水杯。

我回了个“好的,谢谢老师”。

然后打开通讯录,往下翻。手指停在“萧承德”三个字上,犹豫了几秒,按下去。

电话响到第七声才接。

“姐?”那边很吵,有电钻的声音。

“承德,在忙?”

“工地验收,吵得很。你说,我能听见。”

我吸了口气,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呛进喉咙。

“我这边……查出点问题,要动个小手术。”

电钻声停了。他好像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

“严重吗?”

“医生说切掉就没事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就是手术费……医保报完,自己还得准备十五万。我手里只有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差八万?”

“嗯。”

电钻声又响起来,更近了。他大概又走回了工地。

“姐,我现在手头真没现钱。”他的声音裹在噪音里,有点模糊,“城西那个项目你知道吧,垫资垫进去四十多万,甲方拖着不给结。工人都等着发工资呢。”

“我知道你难。”我说,“就周转一下,手术做完我就还。不行我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不是利息的事儿。”他顿了顿,“是真没有。钱都在项目里压着,动不了。要不……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擦,擦,擦。那个老人走回来了,经过我面前时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

“知道了。”我说,“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塑料壳被焐得发热,边缘有点硌手。

七万加八万等于十五万。这个算术很简单。

我打开微信钱包,余额显示三千六百二十七块四毛。这个数字也很简单。

走廊那头,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车上的不锈钢托盘里放着针管和药瓶,碰在一起叮当响。

我想起女儿上次发烧,半夜带她来急诊。她趴在我肩上,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说妈妈我难受。

那时候我想,天大的事也得扛着。

现在天真的塌下来了,我发现自己扛不动。

包里的诊断书硬邦邦地硌着腿。我把它拿出来,重新展开。那些字还在,没变。

占位。待查。手术。

我盯着“手术”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钱包的夹层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02

第二天我请了假,跑了三家银行。

信贷经理的台词都差不多:个人信用贷款需要稳定收入证明,您这情况……不太好办。有个年轻的柜员偷偷跟我说,可以试试小额网贷,但利息高。

我摇摇头。

从最后一家银行出来时,已经下午四点了。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打的。

我回过去。

“若曦啊,你弟说你要手术?”母亲的声音很急,“怎么回事啊?严不严重?”

“没事,小问题。”

“你别瞒我。承德说你要借钱,还差八万?”她压低声音,“你弟也不容易,这两年生意难做。前天还有工人来家里要钱,你爸差点跟他们吵起来。”

“我知道。”我说,“没怪他。”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一家人嘛,互相体谅。钱的事你再想想办法,找朋友借借?对了,你沈叔叔,就你妈那个老同事,他儿子在银行,要不要……”

“妈,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万块钱。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个包,一趟旅行。对我来说,是肺上那个东西能不能切干净。

手机震动了一下。萧承德发来消息:“姐,真不是我不帮。等甲方结了款,我第一时间给你拿。”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他很快又发了一条:“对了,你跟爸妈别说太多,他们年纪大,经不起吓。”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走下台阶。街对面有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最显眼的位置写着:急售!学区房!低于市场价!

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女儿五岁,下半年要上小学。现在住的房子是离婚时分的,四十平的老破小,但划在实验小学学区里。这是前夫留给女儿唯一的东西。

不能卖。

走到公交站时,腿有点软。我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翻出病历本。医生签字的那页,名字签得很潦草,但“建议尽快手术”几个字写得很清楚。

尽快是多快?我问过。

医生推了推眼镜:最好在一个月内。

今天是第八天。

公交车来了,我没上。看着它开走,尾气喷出一股灰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幼儿园老师。

“萱萱妈妈,萱萱说嗓子疼,我们已经给她多喝水了。您今天能早点来接吗?”

“能,我现在就过去。”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扶了下广告牌才站稳。广告牌上是个汽车广告,一辆红色的SUV在盘山公路上飞驰,旁边写着:为爱疾驰。

爱。这个字很重。

我到幼儿园时,女儿正坐在小板凳上,看别的小朋友玩积木。看见我,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我喉咙有小刀。”

“是发炎了。”我摸摸她的额头,不烫,“回家妈妈给你炖梨吃。”

她仰起脸看我:“妈妈你眼睛红红的。”

“风刮的。”我说。

牵着她的手往家走,路过水果店。店主正在卸货,一箱箱苹果堆在门口。最上面那箱开了个口,有个苹果滚出来,掉在地上,沾了灰。

女儿蹲下去捡。

“脏了,不要了。”店主挥挥手。

女儿把苹果递给我:“妈妈,洗洗还能吃。”

我接过苹果,握在手心里。表皮有点磕伤了,但还很硬实。

“好,回家洗洗。”我说。

晚上哄女儿睡下后,我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银行卡、存折摊在茶几上。一张张算,加了一遍又一遍。

七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四毛。

还差七万六千三百七十二块六毛。

茶几玻璃板下压着女儿的照片,她两岁时拍的,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边上有一道裂纹,是去年吵架时前夫摔杯子溅到的。

那之后他就搬走了。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沈长庚。

母亲说的沈叔叔。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人很实在。前年我离婚时,他托母亲带话来:有难处就说。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撞。砰砰砰,闷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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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长庚借了我五万。

他没多问,就在电话里说:“明天上午你来我家拿,现金。”

我去的时候,他老伴给我泡了茶。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一根根竖着沉下去。

“你妈跟我说了。”沈长庚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这点钱你先用着,不急还。”

我站起来接:“谢谢沈叔叔,我打借条。”

“打什么借条。”他摆摆手,“我跟你妈几十年的交情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记得不?这么点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我鼻子有点酸,低头数钱。一百张,每张都旧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利息……”

“不提这个。”他打断我,“先把身体治好。孩子还小,你得顾好自己。”

我捏着那个信封,纸的边缘有点剌手。五万块,很重。

还差两万六。

从沈家出来,我在公交车上盘算。信用卡能套现一万左右,剩下的找同事凑凑,应该能行。

车到商业区时,我下了车。这边有家药店,我想给女儿买点喉糖。

路过汽车城,巨大的玻璃展厅里停着一排排新车,灯光打得很亮。我本来要走过去的,却突然停住了脚。

展厅最显眼的位置,停着一辆红色SUV。和广告牌上那辆一模一样。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女的靠在车门上,正笑着说什么。男的在跟销售员说话,侧脸很熟悉。

是萧承德。

女的是于彩英,他谈了半年的女朋友。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着,手里拎着个小包。

包上的logo我认识,上次逛商场时见过标签,要一万多。

萧承德在签什么东西。销售员递过笔,他接过来,弯腰在纸上写字。于彩英凑过去看,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背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车流在眼前穿梭,引擎声、喇叭声混成一片。

绿灯亮了,行人开始过马路。我没动。

萧承德签完字,直起身。销售员跟他握手,笑得很灿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递给于彩英。

于彩英接过钥匙,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萧承德绕到副驾驶那边,也上了车。

车子启动,缓缓开出展厅,转弯,驶上主路。经过我面前时,于彩英侧头跟萧承德说话,笑得很开心。

车是全新的,连临时牌照都还没贴。红色的漆面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挪步。走进药店时,店员问我需要什么,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女士?”

“喉糖。”我说,“小孩吃的。”

付钱时,我从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币很旧,毛主席头像的地方磨得有点模糊。

店员找我零钱,硬币掉在柜台上,叮叮当当响。

走出药店,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汽车城。红色SUV已经不见了,展厅里换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手机响了,是母亲。

“若曦啊,你手术时间定了没?”

“还没。”

“钱凑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我说,“妈,承德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没有啊。怎么了?”

“我刚才路过汽车城,好像看见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哦,你说那个。”母亲的声音轻松起来,“他是陪小于去看车。小于家里说要陪嫁一辆车,小两口去挑挑。”

“陪嫁?”

“对啊。小于家条件不错,爸妈都说了,车他们出钱,写小于的名字。”母亲笑着说,“这下承德有面子了。小于那孩子,就是爱玩,非要买什么红色的,说显年轻。”

我靠着药店的外墙,墙砖冰凉。

“车……多少钱?”

“听说三十多万吧。具体我没问,反正亲家出钱。”母亲顿了顿,“对了,你手术要是钱还不够,我这儿还有五千养老钱,你先拿去用。”

“不用了,妈。”我说,“够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装喉糖的塑料袋挂在手腕上,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走到公交站,正好来了一辆车。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窗外街景向后流动。商铺、行人、自行车、红绿灯。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我低头看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胶带粘着,粘得很牢。

04

手术时间定在下周三。

我跟公司又请了半个月假。主管皱眉:“若曦,你这个月已经请过三次了。”

“最后一次。”我说,“回来我加班补上。”

他叹了口气,在假条上签了字。

从公司出来,我去幼儿园接女儿。跟老师说了要手术的事,拜托她这半个月帮忙多照看,我母亲会来接。

老师很担心:“萱萱妈妈,您一个人行吗?”

“行。”我说。

其实不知道行不行。但不行也得行。

晚上母亲来了,拎了一保温桶鸡汤。她坐在沙发上,看我在厨房热汤。

“你爸本来也要来,他腰疼又犯了。”母亲说,“这汤我炖了四个小时,你多喝点,补补气。”

“萱萱这几天就住我那儿吧,你安心手术。”母亲看着我,“真不要我陪你?”

“不用,小手术。”

“再小的手术也是手术。”母亲站起来,走到我旁边,“钱真够了?”

“够了。”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承德那天打电话,说等忙过这阵子来看你。”母亲说,“他也难,好几个工地同时开工,天天跑。”

保温桶里的汤热好了,冒着白气。我关掉煤气,把汤倒进碗里。

“妈。”我看着碗里浮着的油花,“承德给小于买车那事,是哪天来着?”

“就上周吧。”母亲想了想,“上周四下午。怎么了?”

上周四。我借钱那天。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端起碗,“车是全款买的?”

“那当然。小于爸妈直接打的钱,全款付清。”母亲语气里带着羡慕,“有钱人家就是爽快。三十九万八,一次性付了。”

汤很烫,我喝了一小口,烫得舌头疼。

“写谁的名字?”

“小于的啊。陪嫁嘛,肯定写女方名字。”母亲说,“不过承德也能开。小两口嘛,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慢慢喝着汤。鸡汤很浓,放了枸杞和红枣,甜滋滋的。

“他们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年底吧。小于家想等新房装修好。”母亲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有点担心。小于那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上个月买了个包,两万多。承德也不管管。”

“他愿意。”

“也是。”母亲笑了,“只要他们过得好就行。你弟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喝完汤,我去洗碗。母亲坐在客厅里陪女儿看动画片,电视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碗上的油渍很难洗。我挤了很多洗洁精,泡沫溢出水池,沾到手背上。

“对了。”母亲在客厅里说,“你手术那天,我让承德去医院看看。再忙也得去。”

“不用。”我说,“真不用。”

“那怎么行。你是我闺女,他是你弟,该去。”

我没接话,继续洗碗。泡沫太多了,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

洗好碗,我擦干手出来。女儿已经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我抱她下楼。”母亲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你早点休息。”

“我送你们。”

“别送,你好好养着。”母亲抱着女儿往门口走,突然又回头,“若曦,妈知道你不容易。等手术好了,妈给你炖更多汤。”

她眼圈有点红。

我点点头:“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我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往下看。母亲抱着女儿走出单元门,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怕颠醒孩子。

看了一会儿,我松开窗帘,走回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张幼儿园的绘画作业,女儿画的。画上是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我、外婆。

没有爸爸,也没有舅舅。

我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放进抽屉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萧承德发来的消息:“姐,手术时间定了跟我说一声。我尽量过去。”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钱的事你别急,等我这边款结了就给你拿。”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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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前一天,我住进了医院。

病房三个床位,靠窗的是个老太太,女儿陪着。中间床空着。我睡靠门这张。

护士来抽血,针头扎进胳膊时,我扭头看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明天第一台手术。”护士说,“今晚十点后禁食禁水。”

“家属呢?有些字需要签。”

“我自己签。”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递过几张单子。我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上名字。萧若曦。三个字写了三十七年,今天写得格外用力。

下午母亲来了,拎着大包小包。毛巾、脸盆、纸巾,还有一件新买的睡衣。

“纯棉的,穿着舒服。”她帮我把东西放好,“晚上我在这儿陪你。”

“真不用。你回家照顾萱萱。”

“萱萱你爸看着呢。”母亲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空调吹的。”

母亲给我焐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老茧,摩挲着我的手背。

“刚才在楼下碰见承德了。”她说。

我手指动了一下。

“他本来要上来看你,接了个电话又走了。”母亲叹气,“说是甲方突然要开会。这孩子,忙得脚不沾地。”

“让他忙吧。”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说是一点心意。”

我接过信封,没拆,放在床头柜上。

“你不看看?”

“不用看。”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她起身去洗水果,水流声哗哗的。

我拿起那个信封,捏了捏。感觉像是钱,不少。

拆开,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姐,先拿着用。不够再说。——承德”

我数了数,五千。

五千块钱,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和我从沈长庚那儿拿的那个信封很像,但薄得多。

母亲洗好苹果回来,削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吃点儿?”

“那喝点水。”她递过水杯。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温的。

“妈。”我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小于那辆车,真的是她爸妈出钱买的?”

母亲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当然是她家出的钱。”母亲继续削皮,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承德哪有那么多钱。他那个公司,看着风光,其实欠着银行不少贷款呢。”

“那车写谁的名字?”

“不是说了吗,小于的。”

“行车证上,写的是谁?”

水果刀在苹果上划了一下,削断了皮。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母亲放下刀,“行车证我哪看过。反正承德说是小于的名字,那就是小于的名字。”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信封并排。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晚上八点多,母亲要回去了。我送她到电梯口。

“明天我早点来。”她说。

“别来了,在家带萱萱。”

“那怎么行。”她按了电梯下行键,转身看我,“若曦,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一家人,血浓于水。承德是你亲弟,他就算有什么做得不对,你也别往心里去。”

电梯门开了。

“回去吧。”她说,“好好休息。”

我看着她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从7开始往下跳:6、5、4……

回到病房,老太太已经睡了,她女儿在床边小凳子上打瞌睡。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那个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还放在那里。旁边是水杯,水已经凉了。

我拿起信封,拉开床头柜抽屉,扔了进去。抽屉里还有诊断书、病历本、医保卡。我把信封压在底下,关上了抽屉。

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她把手机拿得很近,声音很大:“妈妈,你明天要勇敢哦!外婆说你很快就会好的!晚安妈妈!”

奶声奶气的。

我回了一条语音:“妈妈会的。萱萱乖,早点睡。”

然后关掉手机,躺下。

病房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雨声。

雨越下越大,敲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那时候父亲还没退休,母亲上夜班,家里就我和承德。他怕打雷,抱着枕头来我房间,非要跟我挤一张床。

那时候他八岁,我十三岁。

我们躺在床上听雨,他说:“姐,等我长大赚钱了,给你买大房子。”

我说:“好啊,我等着。”

后来他真的长大了,赚钱了。买没买大房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给女朋友买了辆车。三十九万八,全款。

雨声里,我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要手术。医生说成功率很高,百分之九十以上。

百分之十的风险。

如果我是那百分之十呢?这五千块钱,够办个葬礼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摇头,把它甩掉。

不能这么想。为了女儿,我也得是那百分之九十。

走廊传来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夜班护士在查房。

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黑色的溪流。

看久了,那道裂缝好像在动。

我闭上眼,不再看。

06

手术很顺利。

醒来时人在复苏室,喉咙里插着管子,想吐。护士按住我:“别动,深呼吸。”

我照做。每呼吸一次,胸口就疼一次。

观察了两个小时,推回病房。母亲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医生说了,切得很干净。”她抹眼泪,“良性的。”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麻药劲过了,疼痛密密麻麻地爬上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在肺的位置,在刀口的位置。

护士来打止痛针,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疼痛慢慢退潮,变成一种钝钝的胀。

我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了小灯,母亲在喂隔壁老太太喝水。老太太的女儿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母亲看我醒了,赶紧过来。

“渴不渴?医生说可以喝点水。”

我点头。她就着吸管喂我,水很甜,加了蜂蜜。

“承德下午来了。”母亲说,“看你睡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闭了闭眼。

“他留了这个。”母亲拿出一个果篮,包装很精致,里面是进口水果,“说让你补补维生素。”

果篮上系着丝带,粉色的,打了个蝴蝶结。

我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一会儿。

“退回去吧。”我说。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退回去。”声音很哑,但很清晰,“我不吃。”

“若曦,这是你弟的心意……”

“退回去。”我重复了一遍,“或者你拿走,随便。别放我这儿。”

母亲站着,手里拎着果篮,不知所措。隔壁老太太和她女儿都往这边看。

我转过头,面向墙壁。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白天看清楚了,不是裂缝,是墙纸接缝的地方开了胶,卷起来一道边。

母亲叹了口气,把果篮放到墙角。

“那你好好休息。”她说,“我明天再来。”

她走了。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了。

“能帮我个忙吗?”我说,“那个果篮,送给你们护士站吧。大家分了吃。”

护士看看果篮,又看看我。

“您确定?”

“确定。”

她拎走了果篮。粉色的丝带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止痛针的效果在消退,疼痛又回来了。这次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搅动。

我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格子。横着数,竖着数,数乱了重新数。

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格时,手机震动了。

我接了。

“姐,手术怎么样?”

“还好。”

“果篮收到了吗?我特意挑的,都是进口水果。”

“收到了。”我说,“谢谢。”

“跟我还客气。”他语气轻松了些,“你好好养着,等出院了我接你吃饭。”

“不用。”

“要的。对了,钱够用吗?不够我再给你拿点。”

我看着天花板。第三百二十八格上有块污渍,像一朵云。

“够。”我说,“沈叔叔借了我五万。”

“你怎么找他借钱?”萧承德的声音低了下来,“让外人知道了,多不好。”

“不好吗?”

“当然不好。自家的事,关起门来解决。”他说,“你缺钱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我顿了顿,“上周四,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我说手术还差八万,你能周转吗。你说钱都在工程里压着,让我再想想办法。”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说:“姐,那时候我真没钱。”

“小于那车是她爸妈买的,跟我没关系。”

“你不信我?”

我没说话。胸口疼得厉害,我伸手按着,手指能感觉到纱布的粗糙。

“姐……”

“我累了。”我说,“挂了吧。”

“等等。”他急急地说,“我知道你生气。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等我忙完这阵子,好好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

“要的。”他说,“你是我姐。”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认真。

我闭上眼睛。

“挂了。”

按掉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时间:晚上十点零七分。

病房里的灯都关了,只有走廊的光。我盯着那片光看,看久了,眼前出现彩色的光斑。

光斑旋转,变化,慢慢拼成一辆车的形状。

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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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年过得很快。

女儿上小学了,每天背着小书包,自己坐两站公交去学校。我升了职,薪水涨了些,还清了沈长庚的钱,还剩点积蓄。

生活像一条缓流的河,表面平静。

直到那个雨夜。

加班到九点,下楼时雨正大。我撑开伞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保安亭旁边。

他浑身湿透,西装皱巴巴地贴着身体,头发一缕缕耷拉着。两年没见,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

萧承德。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雨砸在他的头上、肩上,他像没感觉。

“姐。”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姐!”他跟上来,“我等你两个小时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眨了几下。

“有事?”

“能……能找个地方说话吗?”他环顾四周,“这儿雨太大。”

马路对面有家便利店,亮着灯。我朝那边走去,他跟在我身后。

推开门,风铃叮当响。店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玩手机。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湿透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衬衫也湿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喝点什么?”我问。

我起身去柜台,买了两杯热豆浆。回来时,他正用纸巾擦脸,擦得很用力,脸都擦红了。

我把一杯豆浆推到他面前。

“谢谢。”他捧起纸杯,手在抖。

“说吧。”我看着窗外,“找我什么事。”

他低头盯着豆浆,热气扑在他脸上。

“我……公司出了点问题。”

我没说话。

“资金链断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欠了供应商八十多万,工人工资三个月没发。上周银行开始催贷,房子抵押了,车也抵押了。”

雨打在便利店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然后呢?”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都是血丝,“姐,你能借我点钱吗?不多,二十万就行,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

“我没有二十万。”我说。

“十万也行。五万!五万就好。”他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桌子上,“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混账。但这次真的过不去了,姐,你帮帮我。”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我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