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出发厅的广播在响。

岳父曾学军的手按在我的行李箱拉杆上,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嘈杂的人声瞬间退去。

“陈健啊,这次是我们老曾家自己人聚聚。”

他顿了顿,眼睛没看我。

“你就别去了,回去忙工作吧。”

妻子傅可欣站在岳父身后,嘴唇动了动,最终别开了脸。小舅子曾志坚低头刷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我松开了握着行李箱的手。

十二天后,我的手机屏幕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次又一次亮起。

未接来电的数字跳到107,又跳到108。

电脑屏幕上,是律师刚发来的文件。购房合同,甲方签名处写着“曾志坚”,首付款的流水记录,与我每月转入妻子账户的那串数字严丝合缝。

我移动鼠标,点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

右滑,红色选项浮现。

“阻止此来电号码”。

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微信挤进来,只有三个字。

“接电话。”

我没看。

车驶上高架时,上海下起了小雨。雨刮器左右摆动,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就像这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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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上线那天,我熬了第三个通宵。

凌晨四点,最后一道数据校验通过。团队里的小伙子们瘫在椅子上,有人已经打起了呼噜。我关掉显示器,走到落地窗前。

陆家嘴的灯光还没完全熄灭,东方明珠塔尖隐在晨雾里。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进来,季度奖金到账,税后数字长得有点陌生。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三十八岁,上海,科技公司高管,年薪三百万。

老家县城的人提起我,都说“老陈家的儿子有出息”。

父母在电话里总是小心翼翼,怕打扰我,又掩不住那点骄傲。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回岳父家吃饭,那声“爸”叫出口时,喉咙里梗着什么。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刷到了三亚那家酒店的推广页。私家海滩,独栋别墅,适合家庭出游。价格不菲,但我几乎没犹豫就下了单。

六人套餐,正好。

钥匙插进锁孔时,天刚蒙蒙亮。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妻子傅可欣的习惯。我脱了鞋,光脚踩过地板,在厨房倒了杯水。

主卧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可欣侧躺着,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摊着本母婴杂志,她最近又开始看了。三年前那次流产之后,她再没提过孩子的事,可我知道她没放下。

我在床边坐下,手轻轻搭在她被子上。

她动了动,没醒。

岳父曾学军的脸突然浮现在脑子里。上周家庭聚餐,他喝着酒,突然说:“志坚那孩子,快三十了还定不下心。可欣,你是姐姐,得多帮衬。”

可欣笑着给父亲添酒:“知道。”

我当时在剥虾,虾壳碎在指尖,有点扎人。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进站的声音。我起身,把杂志合上放好,转身去了书房。电脑启动,酒店预订成功的确认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付款凭证上,金额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我截了张图,发给可欣。

附了一句:“忙完了,休个假。带爸妈和志坚一起去三亚住几天。”

想了想,又加了个笑脸表情。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见日期。今天是我和可欣结婚七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周。

她醒来会看到。

希望她会高兴。

02

可欣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平静。

早餐时,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那张预订截图。

“怎么突然想去三亚?”

她舀了一勺粥,没看我。

“项目结束了,正好有空。”我把煎蛋夹到她盘子里,“爸妈来上海半年了,也没带他们出去走走。志坚最近不是也没事做吗?”

可欣嚼得很慢。

“爸可能不爱出门。”她说,“上次去苏州,他一路上都在说累。”

“这次是度假,不赶景点。”我喝了口咖啡,“别墅带泳池,他可以在院子里喝茶。妈不是喜欢海吗?”

可欣抬头看我。

她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为难。结婚七年,我太熟悉这种表情——每次我为她娘家花钱,她都会这样。

“很贵吧?”她问。

“还好。”

“其实……”

“可欣。”我放下杯子,“结婚这些年,我一直在忙。去年你爸住院,我在国外开会,是你一个人陪的床。今年春节,我说好要陪你回娘家,结果临时上线……”

我没说下去。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心有点凉。

“爸那边,我去说。”她声音很轻,“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再提一下。他爱面子,喜欢听好话。”

我反握住她的手。

晚上六点,岳父母准时上门。岳母曾秋菊拎着个保温桶,说是炖了四个小时的鸡汤。岳父曾学军背着手进门,扫了一眼客厅,眉头微皱。

“这绿植该浇水了。”

可欣连忙去拿喷壶。

饭桌上,鸡汤冒着热气。我等到大家吃得差不多,清了清嗓子。

“爸,妈,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

岳父夹菜的手停了停。

“我和可欣订了下周去三亚的行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住一周,别墅都订好了。想请二老和志坚一起去,散散心。”

桌上安静了几秒。

岳母先开口:“哎呀,花那个钱干什么……”

“妈,您不是一直想看海吗?”可欣接话,“三亚这时候不冷不热,正好。”

岳父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志坚去吗?”他问。

“我跟他说了。”可欣说,“他说有空。”

岳父点点头,没看我,转头对岳母说:“你那件旗袍带上,海边拍照好看。”

岳母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松了口气,起身去盛汤。转身时,余光瞥见岳父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

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在看别人家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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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前夜,家里乱中有序。

客厅地板上摊着两个大行李箱,可欣蹲在旁边,一件件叠衣服。岳母的旗袍单独用防尘袋装着,岳父的钓鱼帽是下午新买的。

“防晒霜带了吗?”可欣抬头问我。

“在卫生间柜子里。”

她起身去找,我跟进卧室拿充电器。阳台门没关严,夜风挤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晚香玉的味道。

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岳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字句还是漏了进来。

“……本来就是一家人出去,他非要掺和。”

可欣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

“嫁出去的女儿,终究是别家的人。”岳父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常识,“这次我们自家去散散心,他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我的手指停在充电器插头上。

塑料壳边缘有点毛刺,刮着指腹。

可欣说了句什么,声音急了点。岳父打断她:“你还替他说话?这些年,他给过你什么?钱再多,心里没把你当自家人,有什么用?”

“爸……”

“行了。”岳父声音冷下去,“明天机场,我会跟他说清楚。你要还认这个爸,就别插嘴。”

推拉门滑动的声音。

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我站在卧室阴影里,手里攥着充电器。电线缠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卫生间传来柜门开关的声响,可欣在喊:“陈健,防晒霜是不是蓝色瓶子那支?”

“嗯。”

我应了一声,声音正常得自己都意外。

走到客厅,岳父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爸,还没睡?”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点点头,没说话。

可欣从卫生间出来,手里举着防晒霜:“找到了!”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有点红。

岳母从客房探头:“可欣,我那条丝巾你放哪儿了?”

“在左边箱子,我给您塞侧袋了。”

家里又热闹起来。

我蹲下身,帮可欣合上箱子。拉链咬合的声音很利落,“刺啦”一声,把所有东西都封在了里面。

包括那些不该听到的话。

临睡前,可欣背对着我躺下。我关灯,黑暗笼罩下来。她在被子下面动了动,手往后伸,碰到我的手臂。

指尖很凉。

“陈健。”

“明天……不管爸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他就那样,老思想。”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又说:“谢谢你。”

我侧过身,从背后抱住她。她肩膀很瘦,蝴蝶骨硌着我的胸口。结婚七年,她好像一直没长肉。

“睡吧。”我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即逝。我睁着眼睛,看着那道残影慢慢消散。

像很多东西一样。

04

机场比想象中拥挤。

曾志坚迟到二十分钟,拖着个崭新的大行李箱,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端着杯没喝完的咖啡。

“堵车。”他解释得漫不经心。

岳母接过他的箱子,小声说:“别老熬夜,眼睛都是红的。”

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我让可欣陪老人坐在等候区,自己拉着两个箱子去排队。手机里有条工作消息,我低头回了几句。

再抬头时,队伍往前挪了一截。

曾志坚插到我前面,很自然地站定,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外放声音不小,是游戏直播,解说亢奋的叫声引来周围人侧目。

我拍拍他肩膀。

“戴上耳机。”

他瞥我一眼,撇撇嘴,从脖子上捞起耳机戴上。

手续办得还算顺利。托运完行李,我拿着登机牌往回走。可欣和岳母在聊天,岳父独自坐着,手杖立在腿边,眼睛看着落地窗外起落的飞机。

“好了。”我把登机牌分给大家,“还有四十分钟登机,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我去买水。”曾志坚站起来。

“我去吧。”可欣按住他,“你陪爸妈坐会儿。”

她冲我使了个眼色,往便利店去了。

我挨着岳父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即便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凉意。窗外有架飞机正在滑行,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上午的阳光。

“爸。”我开口,“三亚那边我联系了接机,车直接送到别墅。您要是想钓鱼,酒店有租渔具的。”

岳父没转头。

他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指关节有些发白。沉默像一层膜,裹在我们之间。

曾志坚又刷起了手机,这次戴了耳机。

可欣抱着几瓶水回来,挨个分发。她递给岳父时,动作顿了一下——岳父没接。

“爸?”

岳父终于转过头来,但不是看可欣,是看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在打量一件家具,评估该放哪里合适。

“陈健啊。”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突然安静了。曾志坚摘下一边耳机,可欣抱着水瓶的手停在半空,岳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次呢,是我们老曾家自己人聚聚。”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工作忙,就别跟着折腾了。回去上班吧,啊?”

候机厅的广播正好在叫某个航班登机,女声甜腻地重复着目的地。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可欣手里的水瓶掉了一个。

“咚”一声,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瓶身冰凉,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手指。起身时,我看了一眼可欣。

她嘴唇在抖,眼睛盯着父亲,又移向我,最后垂下眼皮,盯着地面。

曾志坚重新戴上了耳机。

岳母拽了拽岳父的袖子,被他甩开了。

我把水瓶递给可欣。她没接,我放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我掏出钱包,抽出自己的身份证和登机牌,剩下的连着钱包一起,塞进可欣随身挎包的侧袋。

“别墅押金我用信用卡预授权的,退房时刷一下卡就行。”

我的声音平稳,像在交代工作。

“接机司机电话在手机备忘录里,车牌号我发你微信了。海鲜过敏的药在行李箱夹层,白色药盒。”

可欣终于抬头看我。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嘴张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我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转身时,岳父又开口了,这次是对可欣说的:“把登机牌收好,别丢了。”

我没回头。

穿过候机厅的人流,走向出口。安检口排着长队,有个小孩在哭闹,妈妈蹲下来哄。电子屏上航班信息滚动,三亚那趟显示“正在登机”。

玻璃门自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停车场在负二层,我走了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很空。

找到车,开门,坐进去。

空调出风口还保持着上次的角度。我发动引擎,没马上开走。仪表盘亮起,油量还剩一半。

手机震了一下。

可欣的微信:“你先回家,我晚上回来跟你说。”

我没回。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很轻,像在数什么。

数到七下时,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丢进副驾座椅。挂挡,倒车,驶出车位。

缴费,抬杆,上坡。

阳光刺眼,我拉下遮阳板。

后视镜里,航站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方块,消失在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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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家里还保持着出发前的凌乱。

客厅地板上有行李箱拖拽的痕迹,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岳父的钓鱼帽忘了带,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捡起帽子,看了看,扔回沙发。

主卧里,可欣的梳妆台上摊着化妆品,她试口红时用的纸巾还团在那里,印着半个唇印,正红色。

我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只占最左边一列,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西装套着防尘袋。可欣的衣服占了三列,四季的,长短的,按材质分门别类。

结婚七年,这个家像一棵树,表面上枝繁叶茂。

根系却各自生长。

我拉开抽屉,拿出几件贴身衣物,又从衣柜深处抽出一个旧的旅行袋。电脑、充电器、两件衬衫、一条裤子,洗漱包在卫生间。

书房里,项目资料堆了半张桌子。

我在最下层抽屉里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

大学刚毕业的我,和父母在老家门口的合影;和可欣的结婚照,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很甜。

最下面压着个存折,是我工作第一年的积蓄。

数字很小,小到现在看来像个玩笑。

我把存折放回去,合上铁盒,塞回抽屉深处。

旅行袋拉上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我拎了拎,很轻。原来一个人的必需品,可以这么少。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玄关的挂钩上挂着可欣的围裙,粉格子,她做饭时爱穿。餐桌上有瓶插花,非洲菊,上周我买的,已经开始蔫了。

我转身,带上门。

锁舌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公司写字楼里冷气开得很足。前台小姑娘抬头看我,有点惊讶:“陈总,您不是休假了吗?”

“项目有点问题,回来看看。”

刷卡进办公室,玻璃窗外是正午的天。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形状。

我打开电脑,邮箱里堆了几十封未读邮件。

挑了几封紧急的处理,剩下的标为未读。

工作有种奇特的安抚作用,那些代码、数据、流程图,都是确定的东西。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模棱两可。

不会说你是外人。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朝下,我看不见来电显示。等它自己停。

隔了十分钟,又震。

我翻过来,可欣的名字在跳动。背景还是我们的合照,去年在杭州西湖,她靠在我肩上,笑得很软。

我没接。

震动停了,微信图标冒出红点。点开,可欣发来一张照片——飞机舷窗外的云海。

配文:“爸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老思想,你知道的。”

她又发:“到三亚我跟你视频。别墅什么样?拍给我看看。”

接着是第三条:“陈健,回我一下。”

我把手机反扣回去,继续看邮件。光标在屏幕上跳动,一行行代码滚过去,像某种咒语,可以屏蔽所有杂音。

下午四点,胃开始疼。

我才想起没吃午饭。茶水间有泡面,我拿了一桶,加热水时看着蒸汽升腾,模糊了窗外的楼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曾志坚:“姐夫,帮我看看这个合同,急。”

附了张照片,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放大扫了几眼,是个网贷平台的借款协议,金额二十万。

我把手机丢开,泡面盖子掀开,热气扑了一脸。

吃到一半,手机屏幕又亮。这次是岳母,很长的语音条,我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眼。大意是说她当时没来得及劝,让我别生气,都是一家人。

我删了那条语音。

叉子戳进面里,泡软了的面条断成几截。

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下我。

整层楼的灯都灭了,只有我这一间还亮着。

落地窗外,陆家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金融中心的大厦通体发光,像巨大的水晶柱。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

可欣的第七个未接来电。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落下。

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手机,插上备用卡,给助理发了条短信:“未来一周,工作事务联系这个号码。”

然后把常用手机关机,塞进旅行袋最底层。

屏幕彻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通知跳出来——可欣的第八条微信。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很均匀,像某种深海里的回响。胃已经不疼了,只剩一片麻木的空。

窗外的灯火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我在这河的中心,一个孤岛上。

灯突然全灭了。

应急照明亮起,幽绿的微光。是整栋楼跳闸了。外面走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谁还在加班?电闸在哪儿?”

我没动。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这片昏暗。桌上那个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助理回复:“收到,陈总。”

我解锁,新建联系人。

输入“律师李”,然后拨通了那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打过的号码。

“喂,李律师吗?”

“我是陈健。”

06

李律师的声音很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听我说完大概,他没多问,只说了句:“当面聊吧,我明早十点有空。”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会儿。应急照明灯的光是冷的,照得办公室像个洞穴。墙上的公司奖状,架上的项目奖杯,都在暗处泛着模糊的光泽。

都是证明。

证明我够努力,够成功,够资格。

却不够资格当“自家人”。

走廊灯重新亮起时,我拎着旅行袋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我的样子——衬衫皱了,下巴有胡茬,眼睛下面发青。

像个逃犯。

公司在陆家嘴,我在浦东有个公寓,是婚前买的,很小,四十平。婚后租了出去,租客上个月刚退租,还没来得及找新的。

钥匙在银行保险箱,我半夜去取,值班保安看了我好几眼。

开门,灰尘味扑面而来。家具盖着白布,像停尸房。我掀开沙发上的布,坐下,弹簧发出呻吟。

手机开机,未接来电23个,微信99 。

可欣的语音条一串串,从最初的焦急,到不解,到带着哭腔的质问,最后几条已经平静下来,只说:“陈健,我们谈谈。”

曾志坚发了个合同最终版,问:“这样行不行?”

岳母又发了条长语音,我直接删了。

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我猜是岳父用别人手机打的,没接。

凌晨三点,我躺在布满灰尘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楼上住户在吵架,女人尖利的声音穿透楼板:“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家?!”

男人吼回来:“我赚钱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布料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灰尘,呛得鼻子发酸。

第二天去律所,李律师递给我一杯茶。

“说说情况吧。”

我尽可能客观地陈述,像在做项目汇报:收入构成,财产分布,岳家的情况,三亚事件。说到“女婿是外人”那句话时,声音卡了一下。

李律师没抬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所以您的诉求是?”

“我想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如果离婚,财产怎么分割。另外……”

我顿了顿。

“我想查一些账。”

李律师抬头看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想知道,这些年我给可欣的钱,都去哪儿了。”

“夫妻共同财产,她有支配权。”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想知道。”

李律师合上笔记本。

“需要您提供一些授权。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如果有大额支出,最好能说明用途。”

“我没有。”我说,“钱都是按月转到她卡上,家里开支都是她在管。”

李律师点点头,没评价。

“先从您能查的开始吧。个人账户的流水,您自己可以调取。至于她的账户……”他推了张名片过来,“这位是私人财务顾问,可以帮您做一些合法范围内的调查。当然,需要您的授权。”

我接过名片,纸片很厚,边缘锋利。

走出律所时,阳光刺眼。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流,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公司?项目已经结束了。

回公寓?那里只有灰尘。

最后我去了图书馆,在财经区借了几本婚姻法相关的书,坐在角落里翻。

法律条文很枯燥,但清晰,每一条都写着“如果……那么……”,没有模糊地带。

不像人心。

下午,我去了银行。打印个人账户流水,厚厚一沓。柜台小姑娘递给我时,眼神有点好奇——很少有人一次性打这么多年的。

我在旁边的咖啡店坐下,一页页翻。

每月10号,固定转账到可欣账户,金额从最初的八千,到三万,到现在的五万。备注都是“家用”。

可欣的账户尾号我背得出来。

那些数字跳出去,像石子投入深潭,连回声都没有。

翻到去年三月,有一笔二十万的支出,备注“借款”。我皱眉,想不起可欣跟我提过要借钱给谁。

继续翻。

同年八月,又有一笔三十万,同样备注“借款”。

今年一月,五十万。

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墨水有点晕开,数字模糊成一片。咖啡凉了,表面的奶泡塌陷下去,像一张苍白的脸。

旧手机上,助理发来消息:“陈总,曾先生来公司找您,说联系不上您,很着急。”

曾先生。

曾志坚。

我回:“说我在出差。”

“他说有急事,关于合同……”

“让他发邮件。”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街对面有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女孩甩开男孩的手,男孩追上去,拉她,被她推开。

女孩哭了。

男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突然想起七年前,向可欣求婚那天。在她家楼下,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戒指盒差点掉地上。她笑着接过,说:“傻子。”

那时候她眼睛里只有我。

没有“我们家”,没有“你一个外人”。

手机又震,还是助理:“曾先生说合同很急,今天必须签,对方在催。”

我打字:“让他自己决定。”

然后我把手机关机,连同那张银行流水一起,塞进包里。咖啡店的门铃响了,新客人进来,带进一阵热风。

我起身离开。

推门时,和那对吵架的情侣擦肩而过。女孩还在哭,男孩在低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门在身后合上。

所有声音都被关在了里面。

07

私人财务顾问姓周,是个精干的女人。

我把授权文件推过去时,她看了一眼,没多问。

“需要一点时间。”她说,“一有消息,我马上联系您。”

“大概多久?”

“看情况。”她顿了顿,“如果流水复杂,可能需要一周。”

我点头。

走出她的办公室,我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镜子里的男人比我记忆中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一根白发,很刺眼。

我才三十八岁。

电梯降到地下车库,我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方向盘上有道划痕,是去年可欣不小心用钥匙划的,当时她还心疼了半天。

“换一个吧。”我说。

“不要。”她摸着那道痕,“这是我们家的车,得有记号。”

我们家的车。

我发动引擎,开出车库。下午的交通开始拥堵,高架上排起长队。收音机里在放老歌,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我关掉。

手机开机,未接来电增加到47个。可欣的微信停在了昨天,最后一条是:“陈健,接电话,求你。”

公寓楼下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泡面、面包、矿泉水。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完码,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没事吧?”

我愣了一下。

“脸色不太好。”她小声说,“要不要买点药?”

“不用,谢谢。”

拎着塑料袋上楼,开门,灰尘味依旧。我开窗通风,初夏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

手机震了。

周顾问发来邮件,标题是“初步梳理报告”。

我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才点开。附件是PDF,加载很慢,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

像在爬一座山。

文件打开,先是摘要:傅可欣女士账户近三年大额支出汇总。

列表一条条往下:

-2021年3月,转账至曾志坚账户,20万元,备注“借款”。

-2021年8月,转账至曾学军账户,30万元,备注“购房款”。

-2022年1月,转账至曾志坚账户,50万元,备注“创业资金”。

我一行行往下看。

手指在鼠标上,很凉。

最后一笔,就在上个月:转账至“江州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150万元,备注“首付款”。

江州是岳父老家。

我放大那条记录,收款账户名是“曾志坚”。

所以是曾志坚在买房,首付款150万。而这150万,从我账户转到可欣账户,再转到曾志坚账户,时间链严丝合缝。

像一套精密的手术,把我的钱移植到别人身上。

邮件最下方,周顾问附了句话:“陈先生,需要进一步调查资金最终流向吗?比如房产的具体信息。”

我打字:“要。”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烧烤摊开始摆桌子,塑料椅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几个年轻人坐下来,点啤酒,笑声传得很远。

可欣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名字跳动,直到它自己停。然后下一秒,又打进来。

一次,两次,三次。

像某种固执的叩门声。

第四十七次响起时,我接了。

没说话。

那头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然后是可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陈健……”

“你在哪儿?”

“外面。”

“回来好吗?”她哭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彻底崩溃的嚎啕,“我爸……我爸他……他怎么能那样说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三亚我一天都待不下去……我想回家……陈健,我们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