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时,我的手在抖。
屋里传来女人的笑声,清脆,年轻。
我推开门。
客厅窗户敞着,午后的阳光洒满地板。一个陌生女人站在厨房门口,身上那件淡紫色珊瑚绒睡衣,袖口磨损的那处小线头,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是我的睡衣。
她手里端着咖啡杯,正笑着递过去。
肖鸿涛接过杯子,侧脸线条松弛。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挽到手肘。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我们还没离婚时某个寻常的周末午后。
只是坐在他对面的人不是我。
女人转身看到我,笑容顿了顿。肖鸿涛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眼神落在我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肖哥,这位是?”女人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那把旧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01
周末的饭桌总是格外拥挤。
母亲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弟弟碗里,筷子在盘子上空悬了悬,又给我也夹了一块。肉炖得油亮,肥瘦相间。
“俊峰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母亲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
肖鸿涛坐在我对面,正低头扒饭。他吃饭总是这样,专心致志,仿佛碗里的白米饭藏着什么秘密需要破解。
“哦?”我应了一声。
弟弟陈俊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姐,是公司新来的前台。长得挺漂亮的,就是……”他顿了顿,“家里条件好像不错。”
母亲接话:“人家姑娘开的是宝马。上次约会,俊峰打车去的。”
饭桌静了静。
肖鸿涛的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继续夹菜。
“所以呢?”我问。
弟弟挠挠头:“我想买辆车。看中了新款雅阁,首付二十八万左右。”
二十八万。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掉进汤碗,溅起的汤汁烫了我一下。
母亲把汤勺往桌上一搁,金属碰撞瓷器的声音很清脆。
“雨馨啊,你弟弟都二十八了。没辆车,怎么谈对象?人家姑娘一看你连车都没有,掉头就走。”
“妈,我现在手头……”
“又没让你全出。”母亲打断我,“你出首付,月供让俊峰自己还。你们是亲姐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肖鸿涛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淡。然后放下碗筷,起身说了句“我吃饱了”,端着空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
母亲压低声音:“你看看你老公,一提钱就不高兴。当年我就说,找对象不能找太抠门的。”
弟弟凑过来:“姐,就二十八万。对你和姐夫来说不算什么吧?”
厨房的水声停了。
肖鸿涛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擦桌子。他擦得很仔细,从我这头擦到弟弟那头,油渍被一点点抹去,露出原木的纹路。
“姐夫……”弟弟想开口。
“碗洗好了。”肖鸿涛打断他,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我下午还有个图纸要改。”
他转身进了书房,门轻轻关上。
母亲撇撇嘴,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说:“装什么忙。”
弟弟用胳膊肘碰碰我,眼神里全是期待。
我盯着书房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那扇门漆成浅灰色,是我们搬进来时一起选的。
肖鸿涛说灰色耐看,我说太冷清。
最后他还是听了我的,只是在门把手旁边,他用铅笔写了行小字——“书房重地,闲人免进”。
字迹已经被擦掉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
“我……我和鸿涛商量商量。”我说。
母亲脸上露出笑容,又给我夹了块肉。“这才对嘛。你是姐姐,就该多帮衬弟弟。”
碗里的肉凉了,油凝成白色的脂块。
我嚼了一口,什么味道也没有。
02
母亲是周一晚上来的。
肖鸿涛加班,家里就我一个人。她拎着一袋橘子,说是邻居送的,甜得很。
橘子放在茶几上,表皮在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
“雨馨啊。”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挨着她坐下。
她拉起我的手,掌心粗糙,关节处有常年操劳留下的茧。“妈知道你不容易。但俊峰是你亲弟弟,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难受。”
“他怎么了?”
“上次相亲,人家姑娘问他有没有车,他说有。结果约会那天,他租了辆车去。”母亲眼圈红了,“回来跟我说,那姑娘一路上都在摸车里的内饰,说‘你这车保养得不错’。俊峰吓得手心全是汗,就怕人家发现是租的。”
她抹了抹眼角,其实并没有眼泪。
“二十八万,对你和鸿涛来说真不算多。你们结婚这些年,房子买了,又没什么外债……”母亲握紧我的手,“就当妈借的,行不行?等俊峰以后挣了钱,一定还。”
“妈,鸿涛他……”
“你是他老婆,这点事还做不了主?”母亲松开手,语气硬了些,“当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俩。供你上大学,每个月生活费没少过你一分。现在你弟弟需要帮忙,你就推三阻四?”
我低下头。
茶几玻璃下压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肖鸿涛穿着西装,表情僵硬。
摄影师让他笑,他努力扯开嘴角,样子有点滑稽。
我挽着他的胳膊,头微微靠向他肩膀。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我跟他说说看。”
母亲脸上这才有了笑意。“这就对了。你是姐姐,长姐如母,该帮的就得帮。”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不打扰我休息。那袋橘子留在茶几上,我拿起一个,指甲掐进皮里,辛辣的香气喷出来。
晚上十点,肖鸿涛回来了。
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其实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屏幕光在黑暗中闪烁。
“还没睡?”他问。
“等你。”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沙发是棕色的,皮面已经有些磨损。他靠在靠背上,闭了闭眼。
我关了电视。
客厅陷入寂静。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流动。
“我妈今天来了。”我说。
“嗯。”
“我弟……想买辆车。”
肖鸿涛睁开眼睛。他侧过头看我,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他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一紧。
03
肖鸿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去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本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他在我面前坐下,把本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我问。
他没说话,翻开本子。
纸页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是肖鸿涛的字。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在记录什么重要数据。
我凑过去看。
“2016年3月,雨馨母亲生病住院,垫付医疗费一万二。”
“2017年8月,陈俊峰大学学费,八千。”
“2018年1月,春节红包及礼品,合计五千。”
“2018年10月,雨馨母亲房屋漏水维修,六千。”
“2019年5月,陈俊峰找工作‘活动经费’,一万。”
“2020年7月……”
“2021年3月……”
一页一页,一条一条。
时间,事由,金额。
有的我记得,有的我已经忘了。那些数字安静地躺在纸上,像一列沉默的士兵。最后一笔记录停在三个月前——“雨馨母亲生日,转账五千。”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点干。
肖鸿涛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从我们结婚第二年开始记的。你娘家需要用钱的时候。”
“你一直在记账?”
“对。”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这次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想知道,”他说,“这个家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肖鸿涛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年,你补贴娘家的钱加起来已经超过四十万。这还不包括平时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我愣住。
四十万?有那么多吗?
“雨馨,我们结婚七年。第一年你说要帮家里还旧债,我给了。第二年你弟上大学,我给了。第三年你妈生病,我给了。”他顿了顿,“每一次,你都说‘这是最后一次’。”
“我弟是我亲弟弟,我妈是我亲妈……”
“那我呢?”他打断我,“我是什么?”
客厅的钟在走,秒针跳动的声音很响。
肖鸿涛靠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这个姿势他很少做,只有在特别累的时候。上次见他这样,还是他母亲做手术那晚。
“二十八万,我拿得出来。”他说,“但我不想给。”
“因为你弟要买车,不是因为他需要车,是因为他女朋友开宝马。因为你妈来找你,不是因为她真觉得你该帮这个忙,是因为她知道你耳根子软。”肖鸿涛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雨馨,我们三十五岁了。我们的存款,是准备要孩子的钱,是万一哪天生病的钱,是将来养老的钱。不是给你弟充面子的钱。”
我站起来:“肖鸿涛,你太自私了!”
“自私?”他也站起来,个子比我高,影子笼罩下来,“对,我自私。我自私地想守住这个家,自私地希望我老婆心里能有我的位置,自私地不想再当你们家的提款机。”
他把笔记本重新拿起来。
“这次,不行。”
说完,他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下,背对着我说:“你好好想想吧。想想这些年来,在这个家里,你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
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窗外传来汽车警报声,尖锐刺耳。
过了很久,我走过去拿起本子,翻开。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模糊成一片。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擦掉:“希望有一天,这个本子可以不用再记下去。”
04
陈俊峰是周五晚上来的。
他没打招呼,直接敲门。开门时,他身边站着个年轻女孩,妆化得很精致,身上香水味很浓。
“姐!”陈俊峰笑得灿烂,“这是我女朋友,小雅。小雅,这就是我姐。”
女孩冲我点头:“姐姐好。”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肖鸿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图纸。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又低下去。
“姐夫!”陈俊峰拉着女孩走到客厅,“今天带小雅来认认门。”
肖鸿涛放下平板:“坐。”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女孩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四处打量。
她看到电视柜上摆着的相框,里面是我和肖鸿涛在黄山拍的合影。
照片里我们穿着一次性雨衣,头发被雾气打湿,笑得有点狼狈。
“姐姐和姐夫感情真好。”她说。
陈俊峰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姐,那事儿你跟姐夫说了没?”
我还没开口,肖鸿涛先说话了。
“说了。”
陈俊峰眼睛一亮:“姐夫同意了?”
“没有。”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向陈俊峰。陈俊峰脸色变了变,努力维持着笑容:“姐夫,你就帮帮忙。这钱我以后一定还……”
“你拿什么还?”肖鸿涛问,“你现在的工资,扣掉房租生活费,还剩多少?”
陈俊峰噎住了。
“俊峰很努力的。”女孩开口,声音娇滴滴的,“他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成了的话能拿不少提成呢。”
肖鸿涛看向她:“那等项目成了再买车,不是更好?”
女孩不说话了,低头玩手机。
陈俊峰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起来,走到肖鸿涛面前:“姐夫,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本事,啃老,啃姐。”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陈俊峰声音提高了,“是,我现在是没你有钱,没你能干。但我才二十八,我还有机会。你就不能拉我一把?”
肖鸿涛也站起来。
两人差不多高,面对面站着。肖鸿涛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乱;陈俊峰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我拉过你很多次了。”肖鸿涛说,“你大学毕业那年,我托人给你介绍工作,你嫌工资低不去。后来你说想创业,我借你五万,三个月后你说项目黄了,钱一分没剩。去年你说要考证书,我帮你报班,上了两节课你就说不去了。”
他每说一句,陈俊峰的脸色就白一分。
“俊峰,二十八岁不是孩子了。”肖鸿涛声音很稳,“你要车,可以自己攒钱买。你要面子,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挣。而不是每次伸手找你姐要。”
“那是我姐!她愿意给我!”
“她愿意,我不愿意。”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女孩站起来,拉了拉陈俊峰的袖子:“俊峰,要不我们先走吧……”
“走什么走!”陈俊峰甩开她,“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
我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别吵了。”
陈俊峰看着我,眼睛发红:“姐,你就看着他这么说我?我是你亲弟弟!”
“俊峰……”
“行了。”肖鸿涛突然说,“都别说了。”
他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我:“萧雨馨,在你心里,这个家到底排第几?”
门关上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陈俊峰狠狠踹了一脚茶几,玻璃震了震。女孩吓得往后缩。
“我们走!”陈俊峰拉着女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甘和委屈,“姐,你真让我失望。”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门板是米白色的,上面贴着我们去年贴的福字,红色的纸有些褪色,边缘卷了起来。
书房的门还关着。
我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想拧开,又停住。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05
冷战持续了三天。
肖鸿涛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不和我说话。
第四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声音带着哭腔:“雨馨啊,俊峰和他女朋友吵架了。那姑娘说,连辆车都没有,还谈什么恋爱。俊峰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我在阳台上接的电话,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妈,我真的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你是他姐!”母亲声音尖起来,“就二十八万,你和你老公好好说说不行吗?他要是真在乎你,这点钱算什么?”
我握紧手机。
客厅里,肖鸿涛在看书。他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落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翻一页书,动作很轻。
七年了。
我们结婚七年,住在这个房子里五年。
沙发是他挑的,书柜是我选的。
墙上的挂钟是我们一起在宜家买的,当时为了选白色还是黑色争论了半天,最后选了白色,因为我说黑色太压抑。
五年,钟的电池换过三次。每次都是肖鸿涛踩着凳子换的,我扶着凳子,仰头看他。
那些细碎的日常,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
“雨馨?你在听吗?”母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
“妈求你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母亲真的哭了,“你弟要是因为这个分手,他得多难受啊。你忍心看他这样?”
我闭上眼睛。
“我……我再试试。”
挂掉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远处高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窗户,像无数个沉默的眼睛。
我走回客厅。
肖鸿涛还在看书。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建筑构造图解》,厚厚的大部头。书页边缘有他做的笔记,铅笔写的小字,工整清晰。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
“鸿涛。”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弟的事。”
他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压在封面上。“我以为我们已经谈过了。”
“就二十八万。”我说,“算我借的,行吗?我写借条,以后从我工资里扣。”
肖鸿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疲惫,很无奈的笑。
“萧雨馨,”他说,“我们结婚七年,你为你娘家写了多少张借条?有一张还过吗?”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这么说。”他打断我,“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次都是特殊情况,每次都是迫不得已。”
他站起来,把书放在沙发上。
“如果,”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说,“如果你非要这二十八万不可,那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肖鸿涛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房子归你,存款你要拿多少拿多少。我只要我的书和电脑。”
“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说,“是选择。你要选你娘家,还是选我。”
血液冲上头顶。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难堪。
“好啊。”我也站起来,声音抖得厉害,“离就离!肖鸿涛,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
他点点头。
“好,明天一早去民政局。”
说完,他走向客房——那是我们吵架时他偶尔睡的房间。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轻响。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中放大。
我走到沙发边,拿起他刚才放下的那本书。书很重,封面是深蓝色的。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给鸿涛:愿我们的生活如建筑般稳固。雨馨,2017.5.20”
那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时,我送给他的礼物。
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是他写的读书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最后一行写着:“此处构造设计存在隐患,需重新计算承重。”
我合上书,抱在怀里。
客房里没有任何声音。
06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
我们坐在长椅上等叫号。
肖鸿涛穿了件深色夹克,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当时他说颜色太暗,我说显得稳重。
他笑了笑,说“你喜欢就好”,然后就一直穿着。
今天他也穿着这件。
“23号,请到3号窗口。”
我们站起来,一前一后走过去。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接过材料时看了我们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肖鸿涛说。
“你呢?”她问我。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想好了。”最后还是肖鸿涛替我回答。
女人低头整理材料,打印,盖章。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慌。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好了。”她把两个红本递过来,“现在年轻人真是,离个婚跟吃顿饭似的痛快。”
肖鸿涛接过离婚证,看都没看就放进包里。
我拿着我那本,封面的烫金字有点褪色。翻开,里面贴着我们的合照——是结婚证上那张照片的翻拍。照片里两个人都年轻,笑得拘谨。
七年,就这样变成了两张纸。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
肖鸿涛在门口站住,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两把递给我:“家里钥匙。”
我接过,金属在手心里冰凉。
“家里的东西,你看什么要就拿走。”他说,“我下午就搬出去。”
“你搬去哪儿?”
“先住公司宿舍。”他顿了顿,“房子过户的事,我会尽快办。”
“鸿涛……”
“还有事吗?”他问。
语气礼貌而疏离,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我摇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和平时下班回家时一样。那件深色夹克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旧,袖口处磨出了毛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雨馨,怎么样了?你跟鸿涛说了没?”
我握着手机,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红色封皮在阳光下刺眼。
“说了。”我说。
“他同意了?”
“同意了。”
母亲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说动他!二十八万什么时候能转过来?俊峰说这个周末就想去看车……”
“妈。”我打断她,“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了。”我重复了一遍,“为了那二十八万,离了。”
“你疯了?!”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萧雨馨你脑子进水了?为了这点事离婚?你知不知道你多大了?离了婚的女人还有谁要?!”
我挂断电话。
站在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去时手挽着手,有人出来时各自转身。玻璃门开开合合,反光刺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俊峰。
我没接。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离婚证也放进去,和口红、纸巾、零钱包放在一起。拉上拉链时,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娘家的地址。车开起来,窗外风景向后倒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红绿灯。
七年。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没事吧?”
“没事。”我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
车继续向前开,穿过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
商场大屏幕上在放广告,模特笑靥如花。
路边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手里拿着冰淇淋,男孩低头看她,眼神温柔。
红灯亮了。
车停下。
07
娘家还是老样子。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墙皮有些脱落。我住我原来的房间,母亲把堆放的杂物清出来一部分,勉强塞进一张单人床。
陈俊峰不在家。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茶几上放着我的离婚证,摊开着,像一只红色的蝴蝶标本。
“你真离了?”她又问了一遍。
“真离了。”
“为了二十八万?”
“为了二十八万。”
母亲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萧雨馨,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肖鸿涛那样的男人,工作稳定,不抽烟不喝酒,脾气还好。你上哪儿再找一个?”
我沉默。
“你现在马上去找他道歉。”母亲站起来,“就说你是一时糊涂,说离婚是气话。夫妻吵架哪有隔夜仇,他肯定会原谅你……”
“妈。”我打断她,“是他提的离婚。”
母亲愣住。
“他说,如果非要那二十八万,就离婚。”我看着她的眼睛,“我选了二十八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那个钟是老式的机械钟,还是父亲在世时买的。
钟摆左右晃动,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父亲走后,钟停过几次,都是母亲找人修的。
她说,不能停,停了家里就没生气了。
“所以……钱呢?”母亲问。
“什么钱?”
“二十八万啊!你们离婚,财产怎么分的?房子归谁?存款呢?”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急切和算计。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我说。
“那你能拿到多少?”
我报了个数字。
母亲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就这么点?你们结婚七年,就攒了这些?”
“给出去四十多万,能剩多少?”
母亲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累了,回屋躺会儿。”
“雨馨!你还没说钱什么时候能给俊峰呢!他等着买车……”
“让他自己买吧。”我推开卧室门,“我不管了。”
门关上,隔断了母亲的声音。
我倒在床上,被子有樟脑丸的味道。这个房间朝北,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的奖状,纸张发黄,边角卷起。
我盯着天花板。
裂缝像一张蛛网,从墙角蔓延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开门声,是陈俊峰回来了。
“妈!好消息!”他声音很大,透着兴奋,“小雅答应周末跟我去看车了!她说她认识4S店的人,能拿到内部价……”
“嘘!”母亲压低声音,“你姐在屋里。”
“姐回来了?”陈俊峰声音小了些,“钱要到了?”
脚步声靠近,停在我门外。
我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又关上了。陈俊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真睡了?”
“估计是。”母亲说,“你别吵她。她刚离婚,心情不好。”
“离了也好。”陈俊峰说,“姐夫那人太抠了,姐跟他过也憋屈。等拿到钱,我给姐介绍个好的。”
母亲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非要买那么贵的车。其实首付十万也够了,贷款慢慢还呗。”
“那不行。”陈俊峰理直气壮,“小雅闺蜜男朋友开的是奥迪,我买个普通版的多没面子。反正姐能弄来钱,一步到位多好。”
“小声点!”
脚步声走远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边缘有一块墙皮摇摇欲坠,像随时会掉下来。
窗外天色暗下来,房间里越来越黑。我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反正姐能弄来钱。”
像录音机卡了带,一遍又一遍。
08
我在娘家住了一个月。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母亲不再提钱的事,但眼神里总带着埋怨。陈俊峰经常不在家,说是在陪女朋友。
周末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
回来时,在小区门口遇见邻居刘阿姨。她提着菜篮子,看见我,眼睛一亮:“雨馨回来住了?”
“嗯,住段时间。”
“听你妈说,你离婚了?”刘阿姨凑近些,压低声音,“可惜了。小肖多好的一个人啊。”
我笑笑,没说话。
“当年你爸病重,医院催着交钱,你妈急得直哭。”刘阿姨回忆道,“是小肖一声不吭去交了五万块。那时候你们还没结婚吧?他一个刚工作的小伙子,攒点钱不容易。”
“什么五万块?”
“你不知道?”刘阿姨也愣了,“你爸肝癌晚期那次,手术加化疗,前后花了十几万。你妈把家里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差五万。小肖听说了,第二天就把钱送来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你妈当时还说,这钱不能让你知道,怕你有心理负担。小肖也说不让说,就当是他借的。”
手里的购物袋勒得手指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们结婚前半年吧。”刘阿姨想了想,“对,就是那年的国庆节前后。你爸是十一月走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阿姨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她拍拍我的肩膀,提着菜篮子走了。
我拎着购物袋往家走,步子很沉。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还没修。我摸着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推开门,母亲正在厨房择菜。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买酱油了吗?家里快没了。”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
“嗯?”
“我爸生病那次,肖鸿涛给过五万块钱?”
母亲择菜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谁跟你说的?”
“是不是真的?”
厨房里沉默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池子里,嗒,嗒,嗒。
“是。”母亲最终承认了,“但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们还没结婚,不想让你觉得欠他的。”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让我跟他要钱?”
“那怎么能一样!”母亲声音高起来,“那是他自愿给的!再说了,后来你们结婚了,他帮衬你娘家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这个我喊了三十三年妈的女人,此刻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抓着一把芹菜。芹菜叶子蔫了,黄了,像她鬓角的白发。
“那五万块钱,后来还了吗?”我问。
母亲转过头去:“都是一家人,提什么还不还的。”
答案很明显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我没开灯。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这个房间,我住了十八年。从小学到高中,每天在这里写作业,看书,做梦。
梦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
然后呢?
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眼。通讯录里,肖鸿涛的名字还在。离婚后,我们没有互删联系方式,也没有再联系。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还有家长喊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的味道飘进来,是炒菜的油烟味。
天完全黑了。
我打开台灯,从包里翻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离婚时,肖鸿涛把这个留给了我。他说:“你留着吧,做个纪念。”
当时我觉得他在讽刺我。
现在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数字,那些事由,那些时间。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除了那行铅笔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数字,像是随手记下的:“2015.10.3,50000,萧父医疗费”
字迹很轻,写得很快,和前面工整的记录不一样。
像是不想记,但又不得不记。
我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墙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光圈。光圈边缘,墙皮的裂缝更加明显。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五万块钱。
2015年10月,那是我们认识后的第三个月。
肖鸿涛刚工作两年,一个月工资不到八千。
五万块,是他不吃不喝大半年的积蓄。
他没告诉我。
七年,他都没告诉我。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线。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旧海报,是某个早已过气的明星。明星在笑,笑容标准,却毫无温度。
09
又过了两个月。
春天来了,路边的树开始抽新芽。阳光变得温暖,风也不再刺骨。
陈俊峰的车还是买了。
首付十万,贷款十八万。他开回来的那天,特意在楼下按了很长时间的喇叭。母亲趴在窗户上看,回头对我说:“你看看,多气派。”
我没去看。
后来听说,车买了不到一个月,小雅就跟他分手了。理由是她家里人给她介绍了条件更好的。
陈俊峰消沉了几天,又开始让母亲给他安排相亲。
母亲在饭桌上提起,试探着问我:“雨馨,你手里还有钱吗?俊峰说,这次相亲得好好包装一下,想买几身像样的衣服……”
“没钱。”我说。
母亲脸色沉下来:“你现在工资也不低,一个人又没什么开销……”
“妈。”我放下筷子,“我要搬出去了。”
“搬哪儿去?”
“租房子。”
“为什么?家里住得不舒服?”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皱纹更深了,白发更多了。她老了,但眼神里的精明和算计,一点没变。
“我要开始新生活。”我说。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磕出细碎的声响。
搬家的那天是周末。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陈俊峰不在家,说是去相亲了。母亲站在门口送我,表情复杂。
“雨馨啊,有空常回来。”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要是遇到合适的,也别太挑。女人年纪大了,不好找。”
我没接话,拖着行李箱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往下走,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出单元门,阳光扑面而来。
我眯了眯眼,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
路过停车场时,看见陈俊峰的新车停在角落里。
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光,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临牌,还没换正式牌照。
车很新,很亮。
像他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的爱情。
我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后座。
“去哪儿?”他问。
我报了一个地址。
车开起来,穿过熟悉的街道。经过民政局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玻璃门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二十分钟后,车在我住了五年的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保安还是那个大叔,看见我,愣了愣:“萧小姐?好久不见。”
“王叔好。”
“来找肖先生?”
“……嗯。”
他没多问,打开门禁。我走进去,沿着熟悉的路往里走。绿化带里的杜鹃花开了,粉红的一片。孩子们在游乐区玩耍,笑声清脆。
我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
我们住在六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阳台上晾着衣服,有衬衫,有T恤,都是肖鸿涛的款式。但其中有一件浅色的女式衬衫,在风里轻轻飘荡。
我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
然后走进单元门,按电梯。电梯镜面照出我的脸,有点憔悴,眼下有黑眼圈。我理了理头发,电梯门开了。
走到601门口。
深褐色的防盗门,门把手旁边贴着的福字已经撕掉了,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我从包里翻出钥匙——离婚时肖鸿涛给我的那把。
握在手里,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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