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个绝户头赵铁栓!老娘豁出半条命保住这块宅基地,你倒好,半夜把这要饭的破鞋给放跑了!”王翠花的手死死抠着门框,剧烈的咳嗽带出斑驳的血丝。

铁栓低着脑袋,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个空布口袋。

“娘,咱家米缸早见底了,留着这丫头就是两尸三命,我把那十个杂面窝窝全给她了,让她奔个活路去。”

话音刚落,本该死寂的院外突然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紧接着那扇破木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那个本该逃进深山的干瘦身躯跌在门槛上,肩膀后头硬生生拖着个直往下滴黑血的硕大麻袋:“铁栓,我没跑,我爹说女人出嫁得带嫁妆,我把嫁妆背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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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的那堆干草微弱地蠕动了一下,起初铁栓以为是冻急了眼的黄鼠狼在扒窝。

这是靠山屯后山荒废了十几年的土地庙,连神像的泥胎都早被砸得稀烂。铁栓背着半筐劈柴路过这里,本打算在这避避风头再下山。

风顺着破窗户窟窿往里灌,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铁栓刚把柴筐放下,干草堆里又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喘息,细得像是一根快要扯断的游丝。

铁栓心里猛地一激灵,顺手抄起扁担挑开了那堆散发着霉味的乱草。

草堆底下蜷缩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一把裹着破烂烂烂棉絮的骨头。这人脸上糊满了黑泥和草灰,根本看不出模样,只有那干瘪的胸口还在极其缓慢地起伏。

是个活人。铁栓扔下扁担蹲下身,这才看清是个年轻闺女,头发板结成硬块贴在额头上。

这丫头怀里死死抱着个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包,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骨节冻得发青。这年头一路讨饭逃荒过来的人太多了,饿死在路沟里的盲流更是数不清。

铁栓本不想管闲事,自家那口破锅里连树皮都快熬不出来了。可当他起身准备去背柴筐时,那丫头突然抽搐了一下,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张开。

那是一种饿到极致才有的本能反应,铁栓的心窝子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凿了一下。

他从贴身的破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苞米面窝头。这是他今天进山前,老娘硬塞进他怀里的全天口粮。

窝头实在太硬了,直接塞进去这丫头也咽不下。铁栓只能走到庙外,抓了一把相对干净的积雪攥在手心里焐化。

冰冷的雪水混着搓碎的窝头渣子,被铁栓一点点抹进那丫头的嘴里。起初她根本咽不下去,顺着嘴角直往外流混浊的浆水。

铁栓急了,用粗糙的大拇指硬是卡开她的牙关,就着掌心的雪水把糊糊往喉咙眼儿里顺。

足足喂了半个窝头,那丫头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类似于吞咽的咕噜声。紧接着,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极狠的眼睛,完全不像是一个濒死的叫花子该有的眼神。这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警觉,死死盯住了眼前的男人。

铁栓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赶紧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吃下肚就活了,这破庙晚上能冻死牛,你待不得。”铁栓憋了半天,只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丫头撑着地想要坐起来,可身子骨实在虚透了,刚抬起一半又重重摔回草堆里。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抱紧了怀里那个破布包。

铁栓叹了口气,知道这人要是扔在这,今晚一场大雪绝对熬不过去。

“要是信得过,就跟我下山。”铁栓把剩下的半个窝头揣回怀里,一把将这轻飘飘的干瘪身躯拽了起来,直接扔在了背上的柴筐里。

风雪很快掩盖了下山的脚印,靠山屯里死气沉沉,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铁栓没敢走正街,顺着村尾的土沟摸到了自家院子后墙。他家里穷得连土墙都塌了一半,平时根本没人往这凑。

院角有个废弃的储菜地窖,里头还算避风,铁栓摸黑把柴筐放了下去。

“先在底下躲一宿,明儿个雪停了你赶紧走,村里要是查出藏了外村的盲流,得拉去大队批斗。”铁栓点着根洋火,照亮了那丫头毫无血色的脸。

她终究还是没吭声,只是默默往地窖最深处的干草堆里缩了缩。洋火熄灭的瞬间,铁栓看到她干枯的手指慢慢摸向了那个破布包的边缘。

铁栓是在第二天天刚擦黑的时候惹出祸端的。

地窖里的丫头已经一天一夜没进水米了,铁栓实在没辙,趁着老娘在里屋昏睡,偷偷从灶台后头的破瓦罐里刮出最后半碗棒子面。

这点粮食本是留着给老娘熬药引子的。铁栓手脚发抖地把面下进滚水锅里,搅和成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糊糊。

偏偏就是这股子极其微弱的粮食味儿,招来了靠山屯最难缠的恶鬼。

院门被猛地踹开时,铁栓刚把那碗烫手的糊糊端出灶房。来人是铁栓的堂叔赵长顺,身后还跟着三个村里游手好闲的赖汉。

赵长顺那双三角眼在院子里滴溜溜乱转,鼻翼夸张地翕动了两下。

“哟,铁栓呐,长本事了啊,背着大队偷偷开小灶熬细粮呢?”赵长顺阴阳怪气地跨过门槛,眼睛死死盯着铁栓手里的粗瓷碗。

铁栓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端着碗的手指骨节泛白。

赵长顺一直眼红铁栓家这块稍微平整的宅基地,隔三差五就来找茬,变着法儿想把这孤儿寡母挤兑出村。前些日子他还扬言,要在村委会上提议把这破院子收归集体当饲养室。

“叔,这是给我娘熬的药渣子,没啥细粮。”铁栓努力压着嗓音,身子下意识地挡住了通往后院地窖的窄道。

赵长顺哪里肯信,冷笑一声直接大步逼上前,伸手就要去夺那个瓷碗。

铁栓常年干粗活,力气极大,肩膀一晃便将赵长顺甩开。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跟着赵长顺来的几个赖汉立刻围了上来。

“长辈看一眼你家的锅,你还敢动手护食?肯定有猫腻!”赵长顺捂着肩膀干嚎了一声,冲着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仗着人多势众,直接撞开铁栓冲进了后院。赵长顺像条闻着血腥味的恶狗,径直奔向了那个半掩着木板的破地窖。

“我就说怎么这几天见天儿往后院钻,原来这底下藏了宝贝!”赵长顺一把掀开地窖盖板,扯着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铁栓大惊失色,扔下碗拼命撞开人群扑过去。可赵长顺已经探着身子,一把薅住了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那个干瘦身影。

丫头被硬生生拖拽出地窖,摔在了满是冰碴子的泥地上。她原本就破烂的棉袄被扯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头冻得发紫的皮肉。

“好哇你个赵铁栓!我就说你怎么不敢开门,竟然敢在集体眼皮子底下藏匿来路不明的女盲流!”赵长顺眼睛放光,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周围的赖汉也跟着起哄,叫嚣着要把铁栓和这个作风败坏的女人一起绑去大队部门口游街。

铁栓的眼睛瞬间红了,抄起墙角的劈柴斧头就横在胸前。他知道一旦去了大队部,不仅名声全毁,这宅基地也绝对保不住,老娘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谁敢动她,老子今天就先给他开瓢!”铁栓咬着后槽牙,斧头刃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寒意。

赵长顺吓得退了半步,但嘴上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张罗着让人回村去喊民兵连长。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局面马上就要彻底失控的时候,正屋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闷响。

一根烧得焦黑的粗木棍从门缝里砸了出来,径直砸在赵长顺的脚面骨上。

铁栓的娘王翠花披散着头发,脸色蜡黄地扶着门框站定。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狠劲儿。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王翠花咳得撕心裂肺,手里的菜刀却指得极稳。

赵长顺疼得直咧嘴,刚想开口咒骂,就被王翠花那刀子一样的眼神给顶了回去。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丫头是我托后山张媒婆给铁栓换回来的新媳妇!”王翠花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扯起嗓门喊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铁栓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里的斧头都忘了放下。地上的丫头也是一愣,抬头看向那个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老妇人。

“叔伯大爷都在这看着,今儿个就是铁栓的成亲日子,你们是来吃喜酒的,还是来抄我寡妇家的底?”王翠花步步紧逼,菜刀直接砍在了院子里的木墩子上。

赵长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了,结结巴巴地指着地上那滩辨不出模样的泥人。

“新媳妇?王寡妇你骗鬼呢,谁家娶媳妇要这么个快要饭饿死的病痨鬼?”

王翠花冷笑一声,两步走到丫头跟前,一把扯过她怀里的破布包摔在地上。布包散开,里头只有两件补丁摞补丁的破单衣。

“穷成这样不讨要饭的,难道还指望你赵长顺给掏彩礼去娶大队长家闺女?滚出我家院子,今晚办完事,明天这丫头就是我们老赵家名正言顺的媳妇!”

这番话夹枪带棒,完全没给赵长顺留下半点反驳的余地。这年头只要沾上男女正经成婚的名头,大队部也不好过问人家的关门日子。

赵长顺自知理亏,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领着几个赖汉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院门。

院子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北风刮过破屋檐的呜咽声。

王翠花扔下菜刀,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铁栓赶紧扔了斧头去扶老娘,却被王翠花一把反抓住了手腕。

“把人带进屋去换身干净衣裳,今晚就圆房,做实了名分,我看谁还敢来抢咱家的宅基地!”王翠花的话斩钉截铁,根本容不得铁栓说半个不字。

入夜的靠山屯比深山老林还要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枯树枝断裂声。

铁栓家那间透风的东厢房里,此刻却突兀地亮起了一盏平时根本舍不得点亮的煤油灯。

窗棂上用破碗底的红泥糊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喜”字,这就算是完成了这户穷苦人家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的成亲仪式。

铁栓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搓着半根捡来的烟骨头,半天没敢往炕上瞅一眼。

那个叫花子丫头此刻已经洗干净了脸,换上了铁栓娘年轻时穿过的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她叫孙秀麦,这是吃饭时铁栓娘硬逼着问出来的名字。

秀麦安静地缩在火炕最里头的一个角落,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昏黄的灯火映照出她干瘦却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正房里传来铁栓娘极其压抑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铁栓的脊梁骨上。他知道老娘是在门外听动静,等着这生米彻底煮成熟饭。

铁栓深吸了一口粗气,猛地站起身,走到炕沿边上坐了下来。

秀麦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墙角又贴了贴。

“你别害怕,我娘是急疯了想保住院子,我赵铁栓虽然穷,但绝不干趁人之危的畜生事。”铁栓压低了嗓音,声音在漏风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沉闷。

他没有脱鞋上炕,而是转身走到屋角的破米缸前。这米缸平时都用来装杂物,此刻铁栓却极其费力地挪开了缸底的压舱石。

缸底藏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铁栓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捧出来,重新走回炕边,当着秀麦的面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整整齐齐的十个杂面窝窝头,颜色发黑,硬得像是在灶坑里烤干的土块。

这是铁栓瞒着老娘,在山里采野山菌去黑市偷偷换来的粗粮,原本是打算留到年底救命用的口粮。现在,他一股脑儿全倒在了炕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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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麦死死盯着那些窝窝头,喉头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但她没有伸手去拿。

“这十个窝头你拿着,能撑好几天。”铁栓拿起刚才包窝头的旧报纸,动作笨拙地把它们重新裹紧,直接塞进了秀麦的怀里。

秀麦没有接,纸包顺着她破旧的衣襟滚落到炕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秀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铁栓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老棉鞋。

“咱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你留在这儿,不仅得跟着挨饿,还得被赵长顺那帮人成天泼脏水,早晚是个死局。”

铁栓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

“趁着天黑雪大,你顺着后山那条运木头的废道往南边跑,只要翻过那道岭,就是外县的地界了。拿着这些口粮去投奔条活路,走得越远越好。”

秀麦依旧维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眼神却不再盯着火苗,而是直勾勾地落在铁栓那张满是风霜和无奈的脸上。

足足过了半袋烟的功夫,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花炸裂的微响。

“你连媳妇都不要了,就把救命的粮给我一个非亲非故的叫花子?”秀麦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感激,反而带着一种极其隐忍的试探。

铁栓苦笑了一声,伸手拨弄了一下快要燃尽的灯芯。

“我要是占了你的身子,那叫作孽。快走吧,再晚一会儿雪把山路彻底封了,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说罢,铁栓站起身,径直走向屋门。他用力拔下门闩,将那扇漏风的木门拉开了一条缝。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片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将油灯吹得东摇西晃。

秀麦没有再问半个字。她动作极其利索地从炕上翻身下来,将那个装着窝头的小纸包死死揣进怀里。

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停顿了极其微短的一瞬。

“铁栓,你记住你今天给我的这条活路。”秀麦没有回头,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黑夜和风雪之中。

铁栓站在门口,看着那排单薄的脚印迅速被大雪覆盖,心里有种被掏空了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没有造孽的踏实。

他重新关上门,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直到天蒙蒙亮才合上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靠山屯的土路上就炸开了锅。

赵长顺站在村头的大磨盘上,扯着嗓门逢人便嚷嚷:“我就说赵铁栓那小子没安好心,昨晚弄回来的那个野女人,半夜直接卷了铺盖卷跑路了!”

他像个打了鸡血的戏子一样手舞足蹈,跟大伙详细比划着自己半夜起来撒尿时听到后墙翻砖的响动。他一口咬定那叫花子不仅脚底抹油溜了,还把铁栓家仅剩的那点能当做种子的口粮全给裹挟走了。

几个正挑着水桶路过的壮劳力立刻停下脚步,满脸八卦地放下扁担凑到磨盘底下。他们七嘴八舌地追问赵长顺那女人究竟往哪个山头跑了,更有甚者怂恿大队组织民兵去把人抓回来开批斗会。

村里的闲汉村妇们立刻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夹杂着肆无忌惮的嘲笑声,顺着冷风直往铁栓家的院墙里钻。

村东头的刘寡妇嗑着发霉的葵花籽大声起哄,肆意嘲讽老赵家这辈子都别想吃上四个菜的红白喜宴。她扯着尖细的嗓子嘲笑铁栓是个没用的废物,竟然连个饿得只剩下一口气的要饭婆娘都压不住。

这帮凑热闹的人恨不得把铁栓家那破损的院门槛直接踩平,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扒着低矮的土墙头。他们就等着看这个绝户头今天怎么在全村人面前挨骂,怎么灰头土脸地咽下这口窝囊气。

铁栓娘气得连早饭都没吃,瘫在炕上直捶大腿,骂铁栓是个缺心眼的活王八。

老太太抓起炕席上那把快要散架的高粱扫帚,拼了老命地往窗棂子上猛砸,借此发泄着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她扯着沙哑破裂的嗓门冲着院子里嘶吼,逼着铁栓立刻去大队部找连长报案抓人。

老太太死活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把那个骗吃骗喝的破鞋抓回来绑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游街示众。她指责儿子把老赵家最后一块立足的宅基地推进了火坑,哭嚎着说自己死了都没脸去地下见老头子。

铁栓一声不吭地在院子里劈柴,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斧头把木墩子砸得震天响。他觉得这嘲笑声像刀子,但比起把个活生生的姑娘圈在家里等死,他宁愿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窝囊气。

沉重的生铁斧刃一次次凶狠地劈开坚硬的榆木纹理,尖锐的木茬子四下飞溅,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红印。他死死咬紧牙关,决不允许自己对屋里撒泼的老娘发出半句反驳的顶嘴声。

只要脑子里冒出那丫头昨晚端着破碗浑身打着冷颤的惨状,他就坚信自己把人放走绝不理亏。他认死理地觉得这是条西北汉子该守的本分,总不能为了自己有个热炕头就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

赵长顺趁机在外面煽风点火,说铁栓家根本不是娶媳妇,就是窝藏盲流,明天就要联合村民把他们娘俩赶出宅基地。

这老赖皮光在墙根底下嚷嚷还不解气,直接带着三个二流子抬脚狠狠踹开了铁栓家的破木门。他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走到院子正中央,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直接怼到了铁栓的鼻尖上。

赵长顺勒令铁栓明天天亮前必须带着那个老病鬼寡妇滚出靠山屯,一分一毫的集体财产都不许带走。他大言不惭地宣布这块地皮大队马上就要收编过去当做新盖的集体猪圈,谁要是敢阻拦就是跟公社的指示作对。

铁栓猛地直起满是汗水的腰板,一把薅住赵长顺那根指点江山的手指头往反方向狠狠一撅。赵长顺疼得当场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凄厉嚎叫,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满地散落的木柴堆里。

跟着进来的那几个二流子见状刚想抄起墙角的扁担往上扑,铁栓直接反手拎起那把沾着木屑的锋利斧头横在了自己的胸前。他跨前一步,将斧头刃对准了最前面那个赖汉的脑门。

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睛警告在场的所有人,谁要是今天敢动这院子一块土砖,他就直接拉着谁去垫棺材底。赵长顺被这股不要命的暴戾架势彻底吓破了胆,赶紧捂着快要折断的手指头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外逃窜。

这伙人连掉在地上的破毡帽都顾不上捡,只敢退到老远的土沟对面才敢停下脚步放两句不痛不痒的狠话。他们指天画地发誓要去公社保卫科举报铁栓持凶器打人,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跑没影了。

铁栓只当是听见狗吠,将劈好的柴火码放整齐。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心疼那十个杂面窝头。

老娘在里屋因为发火耗尽了力气正饿得直哼哼,家里的破米缸早就连一粒高粱面都刮不出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扔下斧头,用力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转身踏出院门往村里条件最好的大队长家走去。

他厚着脸皮敲开了大队长家的双扇木门,压低姿态恳求能借出两把粗粮对付过今天这顿要命的饥荒。大队长媳妇连堂屋的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院子里的柴缝毫不客气地甩着脸子拒绝了他。

那女人刻薄地数落他连个病痨鬼都看不住,白瞎了家里最后一点嚼谷。她直截了当地告诉铁栓,大队哪怕有富余的棒子面去喂猪,也绝不借给一个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的绝户头。

接连去求了三户平时还能说上话的人家,铁栓全都毫不意外地吃了冷面闭门羹。他只能一路空着双手,顶着周围人看笑话的视线重新走回了自家的破院子里。

饿得发慌的肠胃在肚皮底下疯狂扭绞在一起,那种直犯恶心的虚脱感让他双腿直发飘。这种无处借粮的绝望处境让他更加痛惜昨晚大把送出去的救命干粮,甚至开始懊恼自己当时怎么就没狠下心抠下半块留给老娘。

到了下午,风不仅没停,反而裹挟着更大的暴雪席卷了整个靠山屯。

村里人都猫在家里不出门,铁栓给老娘熬了一碗苦得涩嘴的树皮汤端进屋。

他盯着窗外那几乎能把人视线完全挡住的白毛风,心里隐隐有些担忧那个跑进深山的干瘦身影。

夜幕降临得极快,这片破旧的宅院很快就被黑暗彻底吞噬。

铁栓正准备拿木棍顶死大门,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其沉重且拖沓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暴风雪中显得尤为诡异,就像是什么体型巨大的野兽在冰雪上缓慢爬行。铁栓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抄起了门后的铁锹。

摩擦声顺着墙根一直移动到了大门外,随后是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仿佛有人整个人砸在了木门上。

“铁栓……开门……”

隔着呼啸的风声,那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声音钻进了铁栓的耳朵。

铁栓头皮瞬间炸裂,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抽掉了大门后的顶门棍。

木门被风猛地吹开,一个裹满了冰雪的泥人直挺挺地向里倒了进来。铁栓赶紧扔了铁锹去接,双手触碰到的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和粘稠。

是孙秀麦。

她脸上的泥污已经被风雪冻成了硬壳,嘴唇青紫得像个死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极其骇人。

更让铁栓震惊的是,秀麦的肩膀上死死勒着一条粗糙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到门外的风雪深处。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往南边跑了吗!”铁栓声音都在发抖,想把她扶起来,却发现她沉得像块生铁。

秀麦一把推开铁栓伸过来的手,挣扎着单膝跪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败的风箱。

“我没跑……往南边那是送死。”秀麦狠狠咬破了干裂的嘴唇,借着那一丝痛觉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她猛地拽动手里的麻绳,门外的风雪中立刻传来重物被拖拽的声音。

“我去拿我的嫁妆了。”秀麦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狂风呼啸的院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顺着她拖拽的动作,一个极其硕大的破麻袋被硬生生拖过了高高的门槛。麻袋表面沾满了白雪,但底端却透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污迹,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冷空气。

铁栓彻底惊呆了,后背上的白毛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咱俩这日子,能过!”秀麦瞪着那双野兽般的眼睛,冲着铁栓极其狰狞地笑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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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重物落地声惊醒了里屋的铁栓娘。

王翠花连鞋都没顾上穿,披着个破棉被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里屋。借着堂屋里那盏快要熬干的煤油灯,她看清了倒在地上的秀麦,以及那个散发着浓烈腥气的骇人麻袋。

“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是不是在山上杀人了!”王翠花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指着那滩不断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凄厉地喊叫起来。

铁栓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赶紧把昏死过去的秀麦抱上火炕。他发现秀麦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只是整个人已经被冻得近乎僵硬,体力严重透支。

他手忙脚乱地找出家里最后的一点干柴,一股脑儿全塞进了炕洞里,拼命拉动风箱让火烧得更旺些。

火炕渐渐有了温度,秀麦那青紫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丝。

铁栓这才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堂屋正中间那个巨大的麻袋。那麻袋极其沉重,就算是一个壮年劳力,想要把它从大山深处拖进村子里,也绝对得扒掉半层皮。

“娘,你别瞎嚷嚷,这丫头哪有杀人的力气。”铁栓走到麻袋边上,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腥臭的气味越发刺鼻。

王翠花颤巍巍地爬起来,躲在铁栓身后,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铁栓蹲下身,手掌贴在麻袋表面。麻袋里面装的东西虽然已经冻僵,但触感却透着一种属于皮毛的粗糙和坚硬。

就在这时,炕上的秀麦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她极其艰难地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破棉被里。

“打开它……”秀麦的声音微若蚊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铁栓咽了一口唾沫,将煤油灯从缺了腿的桌子上端了过来。昏黄的光晕打在麻袋口那根死死缠绕的粗麻绳上。

麻绳打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死结,上头沾满了冻住的冰血混合物。铁栓试着用手解,根本掰不动分毫。

他索性从腰后拔出那把用来防身的短柄柴刀,对准麻绳最吃力的地方,狠狠一刀割了下去。

“刺啦”一声闷响,粗麻绳应声崩断。

随着麻袋口被巨大的张力猛然撑开,当铁栓和王翠花彻底看清麻袋里装的东西时,王翠花直接两眼一翻,差点再度晕死过去。

铁栓则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瞪大了眼睛,手里端着的煤油灯剧烈地颤抖着,彻彻底底地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