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大周王朝的黄昏,一代女皇武则天已入暮年。

江山,是传给野心勃勃的武家子侄,还是还给懦弱不堪的李家子孙?

所有人都以为,这天下终将姓武。

直到一个深夜,她翻开一本尘封的宗卷,发现了一个让她无法安睡的秘密。

“你可知,你祖父晚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带着一丝不祥的寒意。

“他啊……最喜欢砸东西。”

一句诡异的低语,揭开了一个关于血脉与疯狂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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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仙居殿的书案后,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香气沉静,却压不住我心头的烦躁。

我老了。

这个念头,就像殿外那挥之不去的暮色,悄无声息地包裹了我。我抬起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我手背上,皮肤已经松弛,起了褐色的斑点,青色的血管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蜿蜒在薄薄的皮肤下。

双手,曾批阅过堆积如山的奏章,曾亲手将荆棘与鲜花编织成我的皇冠,也曾……沾染过数不清的鲜血。

可现在,它连握笔都有些微微颤抖。

殿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谄媚的笑声。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我的两个好侄子,武三思和武承嗣,又在变着法儿地讨好我身边的上官婉儿了。

他们每天都像两只最警觉的猎犬,围着我的宫殿打转,时刻准备着扑上来,叼走我嘴里那块最肥美的肉——这大周的江山。

“陛下,梁王殿下(武三思)新得了几只波斯猫,毛色纯白,眼如蓝宝石,特地送来给您解闷。”婉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柔和又得体。

我没出声,只是将笔重重地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殿外立刻安静了。

我的烦恼,正是来源于他们。

我扶植武家,将他们一个个从布衣平民提拔到王侯将相,初衷并非是要颠覆李唐的天下。我只是怕,怕我这个从李家媳妇变成的皇帝,一旦撒手人寰,我的那些儿子们,尤其是李显和李旦,他们那软弱得像面团一样的性子,会被那帮李唐宗室的饿狼们生吞活剥。

我需要我的娘家人,成为一群更凶猛的狼,一群只听我号令的狼,去震慑那些潜在的敌人,去保护我的孩子。

可我似乎算错了一件事。狼,是养不熟的。他们的胃口,会随着我投喂的权柄越来越大。

武三思,我的好侄儿,他聪明,懂得人情世故,一张嘴能把稻草说成金条。每次见我,都把“姑母的千秋伟业”挂在嘴边,眼睛里却只有那把九龙椅。他的恭顺,像一层涂了蜜的毒药,甜得发腻,也毒得钻心。

武承嗣就更直接了。他鲁莽,冲动,不止一次在酒后狂言:“这天下,本就该是我们武家的天下!”仿佛我这个皇帝,只是暂时替他们保管皇位的人。他把野心写在脸上,愚蠢得让我时常想发笑,笑过之后,却是更深的寒意。

而我的儿子们呢?李显,那个两次被我废黜的太子,如今被我重新立为储君,却依旧活得像个影子。他住在东宫,每日除了读书就是陪着韦氏斗鸡,仿佛这神都城里的风风雨雨都与他无关。他怕我,怕得要死。每次见我,都像老鼠见了猫,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李旦,性格稍好些,却也是个与世无争的主儿。他更喜欢摆弄他的乐器和书法,对朝政大事,总是一副“但凭母后做主”的模样。

我看着眼前这封奏折,是弹劾武三思圈占民田的。这种奏折,每个月都会有几份,我每次都只是留中不发,或是轻描淡写地斥责几句。我知道,我在纵容他们,就像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明知孩子在犯错,却狠不下心肠去管教。

因为他们姓武,他们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子女之外,最亲的血亲。

一阵尖锐的头痛袭来,我忍不住用手指按住太阳穴。窗外,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色吞没,宫灯一盏盏亮起,将殿宇的轮廓勾勒得愈发雄伟,也愈发孤寂。

我到底该怎么办?

将江山传给武家的侄子?我几乎能想象得到,武三思和武承嗣为了争夺帝位,会如何手足相残,将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会善待李显和李旦吗?绝不会。李唐的血脉,会成为他们坐稳江山最大的威胁,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

那将江山还给李显?我几乎又能看到另一幅景象。李显的懦弱,韦氏的野心,再加上那群早已对武家恨之入骨的李唐宗室和元老大臣……一场清算和反扑,在所难免。到时候,我武家一族,还能有活路吗?

我建立的大周,会不会随着我的死亡,变成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黑沉沉的夜空。夜空里没有一颗星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媚娘啊媚娘……”我对着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自语,“你斗了一辈子,赢了天下所有男人,难道最后,要输给你自己的血脉,输给你自己的选择吗?”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感业寺,青灯古佛,孤苦无依。我拼命地想抓住些什么,可周围空无一人。然后,我看到父亲武士彟的脸,他没有对我笑,只是用一种极度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中衣。心头的烦躁,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成了一种具象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

02

接连几日的阴郁,让整个后宫的气氛都变得小心翼翼。婉儿看我愁眉不展,便提议说,玉华苑新移植的几株绿萼梅开得正好,不如去散散心,顺便让皇子和王爷们打一场马球,热闹热闹。

我同意了。朝堂上的气氛太过紧张,那些大臣们每天都在为了立储的事情争论不休,奏折里的火药味几乎要透纸而出。我也确实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不那么正式的场合,来好好看看我的儿子和侄子们。

玉华苑里,暖阳融融。我坐在高台之上,身披狐裘,手里捧着暖炉。赛场上,人喊马嘶,尘土飞扬。为了“公平”,也为了看看他们如何相处,我特意将庐陵王李显和梁王武三思分在了同一队。

比赛一开始,气氛还算和睦。李显的球技很平庸,只是跟在后面跑,偶尔挥挥杆,不出错,也不出彩,像极了他在朝堂上的表现。

武三思则完全不同。他精力旺盛,骑术精湛,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猎豹,充满了攻击性。他挥舞着球杆,左冲右突,很快就为他们队得了一分。他得意地回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的炫耀,毫不掩饰。

我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随着比赛的白热化,冲突终于发生了。

一个绝佳的机会出现,马球滚到了李显的前方,他只需要轻轻一挥杆,就能得分。他似乎也有些兴奋,催马向前,举起了球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猛冲过来。是武三思。他大概是觉得李显的动作太慢,会错失良机,竟然完全不顾李显就在前方,狠狠一夹马腹,他的坐骑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朝着李显的马撞了过去!

“小心!”我身边的侍卫失声喊道。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匹马重重地撞在一起。李显的骑术本就不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尖叫一声,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幸亏他身边的侍卫反应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地扶住了他。

整个赛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里。

李显的脸吓得惨白,半天没回过神来。

武三思也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显马前,立刻跪了下去,脸上充满了惊慌和愧疚。

“殿下恕罪!侄儿一时心急,只想着为本队得分,没想到会惊了殿下的马!请殿下责罚!请姑母责罚!”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他演得真好。那表情,那语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求胜心切的侄子,无意中犯下的过错。

可我坐在高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在他撞向李显的那一瞬间,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担忧。而在李显险些坠马的那一刻,我甚至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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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遗憾。遗憾这一撞,没能真的把未来的皇帝,从马上撞下去。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块冰给冻住了。我不是失望,是一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寒意。我一直告诫自己,他们是我娘家的亲人,是我最坚实的后盾。可眼前这一幕,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这不是后盾,这是一头不懂得收敛爪牙的饿狼。他连伪装一下对储君的尊重都做不到,他连在众目睽睽之下,都敢如此放肆。若是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他会如何对待李显?我不敢想。

我握着暖炉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周围的王公大臣们都在窃窃私语,有的人在看武三思,更多的人,是在看我的反应。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武三思,和依旧惊魂未定的李显。李显缓过神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表哥,张了张嘴,却只是摆了摆手,说:“无妨,无妨,一场球赛而已,三思也是为了赢球嘛。”

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原本沁人心脾的梅香,此刻闻起来,却只觉得说不出的憋闷。

“比赛继续吧。”我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武三思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牵过马,重新投入比赛。只是这一次,他收敛了许多。

但我知道,那不是畏惧,只是暂时的潜伏。

当晚的庆功宴上,气氛有些诡异。虽然丝竹悦耳,歌舞升平,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武三思频频向李显敬酒,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下午的事情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我看着他们兄友弟恭的模样,觉得无比刺眼。

酒过三巡,我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向我。

我故意提起下午的事,问道:“三_思啊,下午在赛场上,可把太子吓得不轻啊。”

武三思立刻离席,再次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姑母明鉴!侄儿真是无心之失,一心只为求胜,冲撞了太子殿下,侄儿罪该万死!”

我没有让他起来,只是端详着他那张写满了“忠诚”和“悔恨”的脸,忽然没头没没脑地问了一句:“三思,你还记得你祖父,也就是我的父亲,晚年时最喜欢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想不到,我会突然提起先代应国公。

武三思也愣住了,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显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问,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我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穿过了眼前这繁华的宫殿,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旧时光。我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啊,他最喜欢……砸东西。”

一句话,让整个宴会大殿的气氛瞬间凝固。丝竹声停了,舞女们僵在了原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不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在说我的父亲。

我是在说,我武家男人血脉里,那股压抑不住的,狂躁的暗流。

03

玉华苑的那场马球赛,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心中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薄纱。我开始无法安睡,一闭上眼,就是武三思撞向李显的那个瞬间,和他眼底那丝遗憾的冷光。

我需要找个人说说话。不是后宫那些只会顺着我心意的妃嫔,也不是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大臣。我需要一个足够聪明,又足够忠诚的人,一个敢于对我说几句真话的人。

我想到了狄仁杰。

我没有在朝堂上召见他,而是派人将他请到了我的寝宫——集仙殿。我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婉儿在一旁烹茶。

狄仁杰进来的时候,我正倚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雪景。神都的冬天很冷,纷纷扬扬的大雪,将整个宫城都染成了一片素白。

“老臣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态度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

“怀英,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锦墩,“外面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谢了恩,坐了下来。我们之间,有片刻的沉默。他没有问我召他来所为何事,只是安静地等着我开口。我喜欢他这一点,永远那么沉得住气。

“今年的雪,下得真大啊。”我像是闲聊家常一样开口,“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只是苦了那些没有厚衣暖炭的百姓。”

“陛下心怀万民,是天下之福。”狄仁杰应道。

我笑了笑,转过头,看着他已经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忽然问道:“怀英,咱们君臣这么多年,朕倒是不常问你的家事。你的两个儿子,狄光嗣和狄景晖,都很有才干。将来,你这国公的爵位,还有你狄家的家业,你准备传给谁啊?”

婉儿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

狄仁杰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捧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才从容不迫地回答:

“回陛下,这是臣的家事,本不敢劳陛下垂询。不过陛下既然问起,臣也只能实话实说。”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我的视线,“臣的家业,无论是这爵位,还是田产家财,自然是要传给名正言顺的嫡子。这是礼法,也是人伦。”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侄子虽然也姓狄,也是血亲,可终究是旁支。”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臣若在世,他们自然会恭恭敬敬。可若臣百年之后,将家业托付给侄子,一来名不正言不顺,恐家中子弟不服,引起纷争;二来,这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侄子不会为了坐稳家主之位,对臣的亲生儿子们下手呢?”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最重要的一点是,”狄仁杰加重了语气,“侄子终究是外姓之人。百年之后,在我狄家的祖宗牌位前上香的,也该是我的亲儿子。若是传给了侄子,那不是等于告诉列祖列宗,我狄家绝后了吗?这是大不孝啊,陛下。”

“祖宗牌位……”我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有些讽刺。我为了自己的权力,甚至改了国号,换了天下,又何曾在乎过李家的祖宗牌位?

狄仁杰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我一直以来用“武家也是亲人”的借口包裹起来的脓疮。

是啊,侄子终究是侄子。

他说的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懂?我只是不愿意去承认。我总幻想着,武三思他们能感念我的提携之恩,在我百年之后,尽心辅佐李显,让武李两家共保富贵。\

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久久没有做声,只是端起婉儿新沏的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看着它们在热水中沉沉浮浮,就像这朝堂上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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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被狄仁杰的话“说服”了。他的话,更像是一面镜子,让我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早已存在,却始终不敢去正视的恐惧。

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这偌大的皇宫,这无上的权力,都无法排解我此刻心头的茫然和无力。这天下间,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为那个可怕的秘密而辗转反侧,而我甚至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

“是啊……”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祖宗牌位……可朕这天下,终究不是一家的牌位那么简单。”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雪还在下,似乎要将这世间一切的肮脏和不堪,都用洁白来掩盖。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它就藏在血脉里,藏在权力的欲望里,一旦被唤醒,就会吞噬一切。

我挥了挥手,示意狄仁杰可以退下了。

他起身,再次行礼,然后沉默地退出了大殿。自始至终,我们没有提一句关于“太子”或者“梁王”的话,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谈论的,就是这天下的归属。

狄仁杰走后,大殿里又恢复了寂静。我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晚年狂躁的模样,武三思在赛场上凶狠的眼神,李显那懦弱的神情……一幕幕,交织在一起。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犹豫下去了。

有些事情,我必须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

04

狄仁杰走后,那股压在我心头的阴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中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门后,是我刻意遗忘的一些关于武家的往事。

我不能再等了。

我猛地从软榻上站起来,对婉儿吩咐道:“备驾,去秘阁。”

婉儿愣了一下,秘阁是皇家藏书楼,也是存放宗卷、起居注等机要档案的地方,除了史官和掌事的太监,等闲人不得入内。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亲自去过那里了。

“陛下,天色已晚,雪天路滑……”

“不必多言,立刻去。”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秘阁里,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比外面还要阴冷,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线里。掌管秘阁的老太监战战兢兢地跟在我身后,不知道我深夜到访,意欲何为。

“把应国公(武士彟)一脉,自前朝以来所有的宗卷、起居注、甚至是太医院的医案,全部给朕找出来。”我站在书架前,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新。

老太监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很快,一摞摞泛黄发脆的卷宗就被堆放在了我面前的长案上。

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婉儿为我掌灯。

我戴上早已备好的水晶老花镜,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翻开了第一卷。

那是我祖父武华的宗卷。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不多,只知道他骁勇善战,为国立过功。我仔细地翻阅着,宗卷上记录着他的生平、战功、封赏……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我翻到最后几页,那是关于他晚年的记录。上面写着:“……性情渐变,时有狂躁之举,轻则叱骂仆役,重则摔砸器物,家人莫敢近前……”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放下宗卷,又拿起了旁边一本薄薄的太医院医案。果然,在最后几页,我找到了祖父的名字。太医的诊断是:“忧思过度,肝火郁结,心神不宁。”开的方子,也大多是些安神清火的汤药。但其中一位太医在末尾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批注:“药石罔效,恐非寻常之症。”

我继续往下翻。

我的伯父,武元庆和武元爽。他们是父亲的异母兄长。我年幼时,母亲杨氏就和他们兄弟关系极差。后来我得势,他们更是因为对母亲不敬,被我流放。宗卷上记载,他们最后都死在了流放之地。武元庆是“暴病而亡”,武元爽则是“忧惧而死”。

这看起来也合情合理。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又在一堆杂记中翻找,终于找到了一位当时负责押解他们的官员写的手记。

手记里提到,武元庆在流放后期,行为举止变得非常怪异。“常独自对空谩骂,状若疯癫,最后一日,竟以头抢地,血流不止而亡。”至于武元爽,则是在得知兄长死讯后,“终日惶恐,夜不能寐,数日后自缢于梁上。”

自戕……疯癫……

这些词,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最后,我拿起了我父亲,武士彟的宗卷和医案。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个温和宽厚的长者,他做木材生意起家,后来投身军旅,因为拥立李渊有功,才得以封爵。

他的宗卷前半部分,都是光辉的履历。可翻到他去世前的那几年,记录开始变得模糊。只说他“偶感风疾,缠绵病榻”。

我立刻翻开他的医案。密密麻麻的诊断记录,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强迫自己静下心,一字一句地看。我看到,从他五十岁之后,召见太医的次数变得异常频繁。病症也出奇的一致:“头疾难忍”、“心火炽盛”、“夜间惊悸”……

其中一位太医在医案中写道:“国公之疾,来势汹汹,发作时双目赤红,青筋暴起,需数人方能按捺……非寻常头风。”

这些零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记录,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在我脑中迅速地交织、串联,最后织成了一张巨大而恐怖的网。

狂躁、疯癫、自戕、头疾……

为什么?为什么我武家的男人,到了晚年,大多都不得善终?而且症状都如此相似?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强迫自己告诉自己,这或许只是巧合。毕竟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位高权重之人,忧思过度,有些脾性,也属正常。

我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直到我从最底下,翻出了一本不起眼的杂记。封皮已经破损,上面没有署名。我翻开一看,那字迹我认得,是我母亲杨氏的笔迹。

这应该是她晚年随手记录的一些感怀。我一页页翻过去,大多是些礼佛的心得,或是对往事的回忆。

我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那一页的字迹,明显比其他的要潦草,甚至有些颤抖,仿佛书写之人在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痛苦。

那段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夫君之疾,非药石可医,乃心魔也。每逢月半,性情大变,状若疯魔,六亲不认。吾每以金针刺其穴,方能使其昏睡。袁道长曾言,此乃武家血脉之咒,权欲越盛,疯魔越近,非人力可改……”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血脉之咒……权欲越盛,疯魔越近……

我的手剧烈地一抖,碰倒了旁边的烛台。烛台滚落在地,上面的蜡烛掉在了那本摊开的杂记上。火苗“倏”地一下蹿了起来,瞬间就将那页写着惊天秘密的纸烧成了灰烬。

婉儿惊呼一声,赶紧上前扑打。

我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眼前飘飞的黑灰,像一只只嘲弄的眼睛,在对我进行着无情的宣判。

我终于明白,我父亲晚年为何喜欢砸东西。那不是脾气不好,那是在发病!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玉华苑赛场上,武三思的眼神会那么疯狂和冷酷!

那不是普通的野心,那是沉睡在他血脉里的魔鬼,正在被权力的欲望慢慢唤醒!

05

那一夜,我没能合眼。母亲留下的那段话,和那化为灰烬的字迹,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血脉之咒,权欲越盛,疯魔越近。”

我反复咀嚼着这十二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冷。我不敢再想下去。武三思、武承嗣那两张写满欲望的脸,在我眼前挥之不去。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如果我把这天下交到他们手上……

我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我必须证实它!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天,我派出了最亲信的内卫,让他们去办一件极其隐秘的事。我要找一个人。一个已经告老还乡二十多年,曾为我父亲和祖父都诊治过的老太医的后人。我记得那位老太医姓张,医术高明,为人谨慎。他的后人,应该会继承他的医术和一些秘而不宣的医案。

三天后,内卫回来了。他们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里,找到了那位老太医的孙子,一个年近六旬的民间郎中。

我没有在宫里见他。月上中天的时候,我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裳,在几个内卫的护卫下,悄悄出了宫,来到神都城南一处早已备好的僻静宅院。

那人已经被带到了宅院的后花园里。他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个普通的郎中,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我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我和他。夜风很冷,吹得园中的竹林沙沙作响。

我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立刻开口。我只是踱到他面前,借着清冷的月光,打量着他。他长得很普通,脸上布满了风霜,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丝医者的沉静和谨慎,像他的祖父。

“你不用怕。”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找你来,不为问罪,只想问你一件事。”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颤抖:“草……草民不知……不知何事能为贵人效劳……”

我不直接问他关于我父亲和祖父的病情,那太容易引起警觉。我换了一种方式,我开始描述一些症状,一些我从宗卷和医案里拼凑出来的,也包括我偶尔从自己身上能感受到的症状。

“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近年来,时常感到心烦意乱,夜不能寐。”我一边说,一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观察他最细微的反应。

“有时候,会无端地发怒,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想要砸毁身边的东西。看到不顺眼的人,甚至……甚至会产生一些想要伤害他们的念头。”

我的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那个郎中,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仿佛我说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最熟悉的某个噩梦。

他想起了什么!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这种病,发作的时候,头痛欲裂,双目赤红,需要旁人按住才能平息。过后,又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疲惫之中。你说,这到底是什么病?”

“扑通”一声,他双腿一软,整个人都瘫了下去,对着我拼命地磕头,浑身筛糠一样地发抖。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草民什么都不知道!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肯定。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上前一步,弯下腰,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我的力气很大,捏得他生疼。

“你不用怕。”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来自地狱的耳语,一字一字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知道,这种‘病’,是不是无药可救?是不是……会传给后人?”

最后那句话,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口。

他不敢看我,只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不知道”。

我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我松开他,冷冷地说道:“你祖父张太医,当年为应国公诊病,他为人谨慎,必然留有私密的医案。那医案,现在就在你身上,对不对?”

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我。他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

看着他惊恐的眼神,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拿出来。”我的语气不容反驳,“你若还想保住你全家的性命,就把它拿出来给我看。”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所有的忠诚和保守秘密的祖训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颤抖着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册子已经很旧了,边缘都起了毛。他哆哆嗦嗦地翻开,借着月光,找到了其中一页,然后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上面的几个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凑了过去,园子里的风更冷了,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借着那清冷的,惨白如水的月光,死死地盯着他手指的地方。

那是一行用朱砂笔写下的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那上面写着——

“权欲催之,血脉为引,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