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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初年，今天的郑州地域内发生了一件主导中原政治版图的大事——郑国东迁，郑桓公计赚虢、郐，使用的谋略是寄孥，即将自己的家眷、财宝、仆人寄存到虢、郐二国。史载虢、郐二君怯于桓公威势，也贪图桓公财宝，想据为己有，各献五城，用于安顿桓公家小与财宝，讵料人算不如天算，西周灭亡，桓公死于国难，其子武公护送周平王东迁，乘机攻灭虢、郐二国，不仅物归原主，还收获了一个新郑国。那么，这些用于寄孥的城池到底在哪里？与今天郑州地区哪些古城遗址可以对应？考古学家与史学家探索多年，仍未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2005年，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今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在荥阳寨杨村发掘的娘娘寨城址有可能是其中之一。历史的谜底有可能被揭开！
战国时期祭祀坑
城址现状
娘娘寨城址位于今天荥阳广武镇南6公里的索河南岸寨杨村西北300米的旷野上，这里地势平坦，黄土纯厚，索河自河王水库以下，似龙蛇游走一般，从荥阳盆地腹心穿过。观之河岸，陡峻深直，2700年前的河道大致如此，没有多大改变。索河在此处，先自南向北流，尔后东流，因此娘娘寨处在河湾里，两面环水，地势险要，是个土肥水美、宜家养人的地方。
娘娘寨城址位置
娘娘寨城址周围因千年的风雨侵蚀，高低不平，沟壑纵横。这些沟壑从位置来看，是古代护城河的遗迹，而娘娘寨由于解放前被充作防匪的寨子，故而寨墙高耸，惹人注目，这使得2004年来此调查的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队员不可能错过它。当他们看到这个长满酸枣与杂草的古寨时，马上从寨东南角的小路进入寨内，扑入眼帘的是密不透风的玉米，令人惊奇的是这里的土壤明显比寨外的土壤颜色深，是一种看上去很舒服的灰褐色，地表有不少战国时期灰陶盆、红陶鬲的残片。
考古队员沿着1米多高的寨墙走了一圈，发现这是郑州地区常见的明清寨墙，土质疏松，没有明显夯层。可是寨内为什么有这么多战国时期的陶片？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南寨墙朝南的一面刮出一个剖面：上部较虚，是明清时期的寨墙堆积；下部结实，是一层一层的战国时期夯土。看来这个寨是战国时期的一个城址。
娘娘寨城址西南角
揭开娘娘寨的外衣
在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规划中，娘娘寨是郑州段唯一被干渠占用的城址。干渠穿行至此，为了避免过多的折迁，挤占了古寨西南角，这也给了考古人一个揭秘娘娘寨的机会，而最后发掘结果却逼得干渠差点改线，这是当初工程规划人员没有想到的。
2005年5月，娘娘寨城址的考古发掘工作全面展开。在此后四年半时间里，共发掘面积15000平方米，清理各类遗迹1900多个。主要遗迹有城墙、城门、房址、夯土基址、墓葬、道路、排水设施、陶窑、灰坑、水井、灰沟、灶等，出土遗物多为陶器，另有石器、骨器、蚌器、铜币、玉器以及鹿角等。
城址内外城
考古学家李伯谦先生在外城南城墙考察
遗迹
外城、护城河娘娘寨发掘伊始，我们便认为存在外城，但一直忙于内城发掘，未能抽出人手去寻找。2008年6月，我们对娘娘寨进行了大范围勘探，发现娘娘寨确有外城墙。外城只有东墙和南墙，这是古人借助索河在此特殊的走向，建造了一座矩尺形的外城连接索河，显示出古人的智慧。
外城东城墙在内城东600米处，南北长800米、宽7~9米，墙下挖有梯形基槽，基槽宽5米、深1米。东城墙外有护城河，可惜被一近现代冲沟破坏大半。
南城墙在内城南320米处，东西长1200米、宽2~8米，墙下基槽同东城墙。南城墙外的护城河宽20米、深6米。
经过解剖发现，外城分两次修建，始建年代为春秋时期，战国时期对城墙进行了加宽。
内城、护城河、城门娘娘寨的内城现为一独立的高台，高出地面4~7米。高台东边地势略高，南边、西边、北边略低，这是龙泉寺沟的夏季洪水冲击造成的。龙泉寺沟大约形成于汉代，从外城墙中部冲入内城(龙泉寺沟可能就是在通向大索城、小索城的道路上形成的)，遇到内城阻挡，先西后北，将内城与索河间的墓地冲了个七零八落。高台由于生产活动的扰乱，比原来小了不少。从高台外缘量起，南北长222米、东西宽233米，面积5万余平方米。
内城护城河距离城墙很近，我们对西护城河、南护城河进行了解剖，口宽48米、深12米。护城河上部坡度较缓，下部为一宽4米、深3米陡直的沟槽，似为有意而为。护城河底部淤土包含物较少，见西周晚期陶器残片，上部淤土中见东周遗物，说明护城河在东周时期仍在使用。
对南、北城墙进行解剖后，我们发现两者底部夯层结构相同，但不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南高北低，这说明筑城时北部因接近索河岸边而地势较低，必定先将低地夯填起来，再行筑墙。由于历年生产活动、雨水冲击，城墙有无基槽、城墙的宽度都无法搞清。北城墙上部夯层稍厚，为东周时期夯筑；下部夯层被春秋早期的灰坑打破，墙内包含物不晚于西周晚期，同时北城墙叠压有西周中晚期的遗迹。因此，内城的始建年代应为西周晚期。
内城四面城墙中部均有缺口。我们对南、北、西三面进行了解剖，在东城墙缺口处也做了一个刮面，可以确认缺口为城门所在，城门与城内十字道路相通。北城门被一唐宋时期的大灰坑破坏。西城门保存较好，唐宋时期被夯土封堵。城门宽4米，有两层路土，上层路土为东西向的道路，下层路土散见西周晚期陶片，是城始建时的道路。西城门下压有一条西周中晚期的灰沟。东城门的结构和西城门结构相同。
夯土基址娘娘寨共发现8处夯土基址：F2、F3、F4、F5、F7、F8位于内城中部，组成一组庞大的建筑群体；F6位于西城门内侧北部；F9位于内城东南部。夯土基址均遭严重破坏，残存台基部分，墙体无存，部分建筑还有柱洞残迹。基址一般分为两层，上层建筑时代多为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下层建筑破坏严重，时代为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
F9
道路内城发现道路3条：南北向道路1条，连通南北城门，宽3~4米，时代为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东西向道路2条，这两条路大部重叠，皆通向东西城门，宽3~5米，上边一条是战国时期，下边一条为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
灰坑娘娘寨城址发掘灰坑1900多个，灰坑形状不一，有圆形、椭圆形、方形、不规则形等，按用途分为生活垃圾坑、窖藏坑、祭祀坑、粮仓等。
H808为一祭祀坑，位于西城门内侧，圆形，直径10米、深4米，壁近直略内收。坑内有5具完整的马骨架、4副人骨架以及1具猪骨架，分两层埋葬，上层3马3人，下层2马1人。在祭祀坑东、北部，发现有建筑迹象（很多奠基石和大面积夯土面），应为建筑祭祀坑，时代为战国早期。
在中部夯土基址的北部，发现并排3个直径5米、深4米的直壁平底深坑，底部加固，坑壁有加工痕迹，底部出有粮食颗粒，当为粮仓，时代为战国早期。
墓葬内城发现10余座小型土坑墓，均压在内城中部夯土基址下边，打破生土，故其时代应为西周晚期。墓葬多为一棺一椁或单棺，墓底有殉狗的腰坑，个别墓出土陶鬲、陶豆、陶壶、陶盂等，M13未见任何陶器，却随葬10余件西周小型玉器。这些墓可能是商遗民的墓葬。
经勘探，在娘娘寨内城西南方向，也即内城西城墙与索河之间没被龙泉寺沟冲毁的台地上有密集的墓葬分布，这里应该是娘娘寨城址的另一处墓地。我们有选择地清理了10多座大中型墓葬，从出土的鼎、豆、壶、盘、匜等器物来看，它们是战国早期的墓葬。个别墓随葬品器形庄重典雅，有仿铜器的意味，可能为贵族使用。
水井娘娘寨城址发现的水井较多，一般为圆形和方形，个别长方形，井壁有对称的脚窝，底部为淤土，部分井内出有汲水罐及溺水动物骨骸，井深一般10米。
陶窑娘娘寨发现陶窑较少，集中分布于内城东北部，有西周和战国之分。
西周晚期陶窑
遗物
娘娘寨城址清理遗迹众多，出土遗物自然丰富，从质地来看有陶、石、骨、蚌、铜、玉器等，陶器为大宗，其余器物较少。
陶器分泥质和夹砂两种，以灰陶为主，有少量红褐陶，纹饰有绳纹、旋纹、弦纹、附加堆纹等，也有相当数量的素面陶，器型有鬲、豆、罐、盂、碗、甑、簋等。石器主要有石铲、石刀等。骨器也有较多，器形有骨针、骨簪、骨凿、骨镞等，另有卜骨、鹿角以及用鹿角加工的角锤。蚌器种类有蚌刀、蚌镰、蚌锯等。铜器、玉器较少，铜器主要为小型的铜刀、铜箭镞，玉器主要有玉璧、玉鱼、玉圭等。
根据器物特征判断，娘娘寨城址文化遗存可分为五期，即河南龙山文化晚期、二里头文化、西周、春秋、战国。其中，前两期属于零星发现，后三期是重点内容。西周文化层已经被春秋、战国时期的遗存破坏殆尽，多以灰坑、墓葬形式出现，时代以西周中晚期为主，出土器物主要有鬲、豆、罐、盆、簋、瓮等。春秋、战国时期的遗迹中发现有较多西周时期的遗物，说明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在此的活动达到鼎盛，将西周时期文化遗存扰乱。根据器物特征，可细分为春秋早、中、晚和战国早、中、晚几个时期。
郑州的历史大舞台
郑州，黄河之滨一块美丽沃土，自从人类一踏足这里，便再也舍不得离开，从仰韶时期遍开邙岭的彩陶之花，到龙山时期的鼎实之罐，中原先民在这里披荆斩棘，厉耕厉织，积累了文明的底气。夏代，这里冒出了三个方国的都城——新郑望京楼城、荥阳东赵城、荥阳大师姑城，足见这里发展的迅猛势头。俟后，商汤革命，夏桀放逐，商汤在金水河畔建立起规模不小的王都，坐吃黄河的鲤鱼、嵩山的禽兽。随着王朝势力的扩大，王都北移，许多不愿离开故土的商人仍坚守这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考古发掘现场
到后来，商纣王学夏桀把前程断送，郑州被满口礼义仁智信的周族接管了。周文王的弟弟分到广武山西端，那里山高谷深，是个取人性命的地方，此为制国。周公的哥哥管叔鲜，被分在郑州西、荥阳东一带，从殷都迁来一些遗民，让管叔管着，防止他们袭了成周。周公的五子最乖，被分在郑州东边的祭城，跟着管叔学管理。祝融氏原在新密大隗山一带活动，他的后代被封在了郐国，管理着溱洧间的大片土地。后来，在郐国西边更穷的地方，又迁来了密国，史称新密。
郑州，满打满算也就7000多平方公里，拥挤着四五个国家，大家都比较难受。管叔在武王死后，认为周公干涉成王当政，就和弟弟蔡叔、纣王儿子武庚一块发动叛乱，被周公毫不客气地诛灭，封国收回。这是郑州第一次上演骨肉相残的场面。
200多年过去了，时间的小船摇啊摇就摇到西周末年，周幽王的叔叔郑桓公看到西周命悬一线，想把自己的封国迁到东方，幽王爽快地批准。郑桓公将自己的家小、财产寄放到东虢国、郐国国君那里。这就是我们前文讲的郑桓公寄孥的历史故事。后来桓公的儿子郑武公，灭了虢、郐二国，把宝物连本带利取回。这是郑州第二次上演骨肉相残的大戏。
郑武公结婚较晚，只生了两个男孩，同父同母，大的叫寤生，小的叫叔段，后来大的继了王位，是为庄公。庄公母亲本想将制封给叔段。但庄公说那地方太险，谁也不给。在母亲的慷慨陈辞下，庄公无奈，忍疼将京封给了叔段，从此，叔段改称京城太叔，从不把尊君治民放在心上。
叔段到了京城一看，城高池深，顿时心花怒放，于是屯积粮草，修缮兵甲，时刻准备进攻郑都。有人报告给庄公，庄公胸有成竹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任凭叔段胡作非为。叔段终于造反，哥哥果断发兵迎击。由于国人不支持犯上作乱，叔段很快失败，逃往共。庄公追兵至，叔段只好自杀，果然应了哥哥所说的自毙。这是郑州地区最惨的骨肉大战。
之后，郑国被韩国攻灭，韩国被强秦攻灭。秦亡后，邙山头上又上演楚汉相争，一幕幕血雨腥风，此不赘说。
娘娘寨城址的意义
诚如前述，郑州地区历史上出现过数个西周时期的封国，这些封国都是些历经风雨的小国，以至于它们的都城最终在哪儿都不知道。经过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多年努力，2005年在郑东新区的祭城村底下找到了面积50多万平方米的祭伯城，即周公第五子的始封城，可这个城城头离地面还有2米，现在已被新城区覆盖，想搞清城的结构与布局是不可能了。娘娘寨城址当然不是国都，它只有祭伯城的十分之一，突兀索河边2800年，没被风雨抹去，已是奇迹。这个新发现的西周晚期小城是干什么用的？通过对其发掘与研究，必将为我们带来新的思索。
考古学家徐光冀、严文明、刘绪视察娘娘寨城址发掘现场
目前，国内西周城址发现较少，西周城址的研究比较薄弱，而娘娘寨城址的发掘，为西周时期的筑城理念、筑城方法、城墙结构、防卫措施、功能布局以及宫殿基址的结构等研究提供了重要材料。
这个弹丸小城是谁最先居住在这里的？根据城内中部基址底下的墓葬特征推断，殷遗民是这里最早的主人，换句话说，这个小城是殷遗民建造的。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史载商亡后，武王为了防止殷遗叛乱，把殷族中最有名望的六族迁到鲁国去，让周公长子伯禽治理他们。索氏是其中的一族，但索氏有一部分被迁到管地，受管叔鲜监管。他们在荥阳老城索河西岸建立了大索城，在荥阳县城北边的张楼村建立了小索城。发展到西周后期，或因人口增长，或因发展的需要，他们沿索河向北，在索河南岸的娘娘寨又建立了一个据点。这个据点，北距平咷城只有4.5公里，如果平咷城真的是东虢国国都的话（东虢国有制邑，指荥阳汜水以西的险地。如果将国都建在制，不利于生产、出行，而平咷城距离汜水20公里，位于枯河与索河之间，面积60多万平方米，是荥阳盆地西北部最大的古城。20世纪90年代，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平咷城试掘，发现有早商、西周、春秋战国的遗存。这个城存在为东虢国国都的可能性），那么，管国与东虢国的边界就在索河一线。
我们再来说桓公寄孥。桓公听从史伯建议，将妻孥东寄，具体寄在哪些地方呢？史载虢、郐国君各献五邑，邑是小城池，像东虢国、郐国这样的小国，它们的邑大约相当于乡、镇之类的行政区划。娘娘寨面积5万平方米，时代又在西周晚期，堪堪可就。只是，桓公为什么把妻孥放得离东虢国国都这么近？如果放在这里，是表示让东虢国君放心的话，那还不如放在娘娘寨南11公里的京邑，这样，东虢国国君放心，桓公更放心。这也牵出了寄孥的真实方式，不只寄存一地，娘娘寨只是最北的一处。
桓公寄孥，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阴谋之一，把定时炸弹埋到别人家里，娘娘寨是埋得最深的一颗，被埋炸弹的两国国君不仅不察，还沾沾自喜，这个教训可谓深刻。
娘娘寨外城大概是在郑国吞并东虢国这段时间增筑的，成为镇守一方的重要城池。
根据娘娘寨城址的发掘情况，我们对郑州乃至中原地区为何西周城址发现不多有了新的认识。一方面，郑州地区远离宗周，商遗民势力庞大，商文化因素浓厚，西周文化特征不典型，一些城址在年代判断上有误。另一方面，郑州地区东周时期文化遗存丰富且战事较多，一些西周城址破坏严重或多次利用，常被东周城址叠压而没有从东周城址中区分出来（如平咷城）。总之，娘娘寨城址的发掘，对西周考古研究具有重大的突破意义。鉴于娘娘寨城址的发现十分重要，娘娘寨城址全票入选2008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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