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 年的 10 月末,寒气逼人。母亲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不能再为我们做什么。我自己动手做了一床被子和褥子,准备带到下乡的地方。我在此前从未独自出过远门,姐姐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决定送我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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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从小到大,我和姐姐的关系并不好,我们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我是个爱说爱笑、特别讨大人喜欢的孩子,姐姐呢,说话直来直去,而且很倔,父母最不喜欢的就是她。

小时候我想吃糖,会跟父母和奶奶撒娇要糖吃,可姐姐总是板着脸。奶奶说她:“你怎么一天天都阴着脸,家里人又不欠你的。”

以前我不理解,觉得姐姐性格有毛病,在家里开开心心的不好吗?为啥求人的时候她连一句好话都不会说呢?不仅如此,从小到大,直到她出嫁前,对我态度都特别差。我们简直就是一对冤家,水火不容。 因为她是长姐,父母生育子女众多,实在照应不过来,照顾我们的事常常就托付给了姐姐。尤其我的三个弟弟,一个比一个调皮,姐姐常被我们四个气哭,那时我们不懂事,只觉得姐姐比我们大,就应该让着我们。直到长大后我才明白,她在家里的身份既是半个姐姐,又是半个母亲。母亲生养太多,照顾我们本不是姐姐的责任,但因血缘关系又没理由拒绝。我想,我们的童年大概是不一样的吧。

这也是我后来读了很多书,才懂得的。

姐姐送我下乡的那天,我背了一个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编织袋。姐姐同样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我过冬所需的被子、褥子、棉衣、棉裤、棉鞋。姐姐帮我把雷锋帽戴好,随后我们便踏上了旅程。

从吉林前往农村的路程并不遥远,只是在那个时候交通条件极为不便。我们先是搭乘晃晃悠悠一路颠簸的公交车,而后到了火车站,检票后顺利赶上了火车。这列火车属于运转车,是铁路职工上下班乘坐的通勤车。车上人很少,我们在车厢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我将目光投向窗外,心中满是迷茫与忐忑,全然不知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姐姐整理了我散乱的头发,眼神温柔地对我说:“小兰,你长大了。” 姐姐从未这样对待过我,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凶巴巴的,我不禁有些不适应。她忽然给我讲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她说,在我出生前,她是家里的老二,也是第一个女儿,所以父母很疼爱她,可是自从我们四个孩子出生后,好像一切都变了。父母没有时间看管我们,她从此不再受父母的重视,我们夺走了父母的爱。母亲有时身体不好,她就一手拉着老三、另一只手拖着老四,背上还得背个老五,老六还在身后哇哇大哭。

有一年,她才12岁,父亲整日忙于工作,总是到省里出差。姥姥重病,母亲和哥哥去了姥姥家,家里只剩下奶奶和我们几个。奶奶小脚走路不方便,冬天怕滑,不敢出门,她负责在家里做饭。那段时间,家里的大事小情全由姐姐一个人负责,冬天的东北无比寒冷,有时近零下40度。窗外大雪纷飞,几个孩子躺在炕上冻得牙齿直打颤,我发起了高烧,家里的柴火不够了,姐姐去邻居家借柴火,回来时风雪迷了眼睛,摔进了路边的雪壳子里。姐姐扭了脚,哭了,但她还是抱着散落的木头回了家,把屋子烧得热乎乎的,还冲了糖水给我喝。

听着姐姐说起往事,我泪流满面。我握着姐姐的手,姐姐说完已经泣不成声,我们从未如此交心过。

火车穿过广袤的黑土地,越走人烟越稀少,周遭越荒凉。火车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拖着十几节车厢,沿着铁路向黑暗中驶去。因为我们坐的是运转车,所以中间小站只停一分钟。快到我下车的车站时,天已经渐黑了,列车员提醒我们下车。我们提着大包小裹来到了下车车门处,列车在铁轨上的速度逐渐减慢,接着一声巨响,火车向前缓冲了一下,停了下来。

从这节车厢下车的人不多,算上我和姐姐只有五个人。姐姐动作很麻利,率先拎着大包下了车。紧接着,两名铁路工作人员也依次下了车。当时时间紧迫,我赶忙拖着那个大包裹,心急火燎地准备往下跳。可万万没想到,就在我要往下跳的那一瞬间,有个人迅速地从我身后挤了过来,一下子跳下了车。此时,我包裹上的带子意外地挂到了列车的一个突出的把手上面,我使出浑身力气想下车,可那带子被夹在一个缝隙处纹丝不动。眼看着列车开车的时间就要到了,我心里越发着急,可越着急就越弄不下来那包裹。这时候列车员也跟着慌乱起来了,他急急忙忙地过来帮忙,只是越帮越乱,看他那模样,好像和我年纪差不多大,像个刚毕业的学生。我急得额头上满是汗珠。

姐姐见我还没下车,便大声喊道:“车快要开了,快点下来呀!”

书包挂住了!”我大声回应。

就在她喊话的当口,火车头拉响了长笛,声音就像是吹响了出征的号角,紧接着“咣当咣当”地震动了两下,随后便加大马力,缓缓驶离了车站。

而此刻,车门依旧没能关上,包裹上的带子还卡在那儿,怎么也弄不下来。姐姐心急如焚,拎着大包就朝着火车行进的方向拼命跑来,可她又哪能追得上火车。我赶忙大声喊:“你别跑了,我到下站下了车回来找你。”

说得简单,下站是哪儿呢?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又怎么回来呢?姐姐怕是听不到我说话,她直接扔下包追赶着火车跑了起来。途中她接连摔倒了两次,铁路两旁全是石头,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强忍着疼痛又站起身来,天色越来越暗,我已经看不清她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