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红楼梦》戳破了依附型关系的致命伤:尤二姐吞金自逝时才悔悟,女人可以不计较得失,可以伏低做小,但性格再柔弱也决不能咽下这3种委屈
“二奶奶,吞了这块金子,就什么委屈都没了。”婆子的声音似淬了冰。
生金坠入脏腑,撕裂的剧痛中,窗外却传来那男人仓皇逃窜的脚步声。
尤二姐猛地惊醒,入目竟是小花枝巷摇曳的红烛。她摸着温热的颈,眼底乍现森冷寒光:这吃人的委屈,重活一世,谁爱咽谁咽!
第一卷:喉中的生金与大梦初醒(第一部分)
冷。
那种冷,不是三九天落在皮肤上的雪,而是从食道一路往下生刮、硬生生撕开五脏六腑的极寒。
尤二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块拳头大的生金是如何坠入胃袋的。它太重了,重得把她的肠胃往下狠狠拽拉,金属的钝角划破了黏膜,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她疼得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鱼,死死抠住拔步床上的破旧褥子,指甲生生折断在硬木缝隙里,渗出殷红的血。
“这药您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庸医胡君荣阴恻恻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二爷!救我!”她曾不顾一切地向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呼救。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贾琏隔着一层薄薄的糊窗纱,那句刻骨铭心的嘀咕:“既然是邪火……我、我先去前院避避……”
随后,是那渐行渐远、毫不犹豫的脚步声。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那块生金在体内剥夺着她最后的一丝生机。
视线逐渐涣散,她看着这阴冷潮湿的鹿苑,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这荒唐的一生:为了他一句“将来接你做正室”的空头支票,她退了张华的婚,断了所有退路;为了讨好王熙凤,她交出了小花枝巷的房契,像个贼一样从角门被抬进大观园;为了所谓“妇德”,她吃着馊饭,忍着秋桐吐在鞋面上的瓜子壳,伏低做小,不敢有半句怨言。
她总以为,女人只要不计较得失,只要足够柔顺,总能捂热人心,总能换来一个男人替她遮风挡雨。
可直到这块生金入腹,直到腹中那个成型的男胎化作一滩血水,她才在绝望的深渊里悟透——把希望依附在一个懦弱自私的男人身上,是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死局。
这三种委屈,咽下去的不是大度,而是自己的命。
“咳……”
一口黑血涌上喉咙。尤二姐死死盯着床帐,流下了最后一行血泪。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二奶奶?二奶奶您怎么梦魇了?”
一声焦急的呼唤,伴随着温热的帕子覆上额头。
尤二姐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眼骤然睁开。没有想象中地府的幽暗,刺目的红烛光晕逼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腹中没有撕裂的剧痛,喉咙里也没有腥甜的血气。取而代之的,是博山炉里丝丝缕缕吐出的、她最偏爱的瑞脑香。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身上穿的秋香色如意襟丝绸里衣。她颤抖着抬起手,没有折断的指甲,没有干涸的血迹,指尖依然纤长白皙,透着鲜活的温热。
“奶奶可是魇着了?出了这一头的冷汗。”贴身丫鬟善姐端着一盏温热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床前。
尤二姐没有接水,她一把推开善姐,跌跌撞撞地滚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扑到了梳妆台前。
巨大的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千娇百媚、不施粉黛却依然楚楚动人的脸。没有形如槁木的死气,没有被折磨至脱相的凄惨。
“现在……是什么年月?”尤二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善姐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答道:“奶奶糊涂了不成?如今是十月十八啊。您刚被琏二爷安置在这小花枝巷……才将将两个月。今夜二爷说要在外头应酬,这会儿还没回呢。”
小花枝巷。两个月。
尤二姐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双手死死抠住梳妆台的边缘,指节泛出病态的苍白。
她回来了。
她居然回到了被贾琏金屋藏娇的最初!回到了她还没有交出房契,还没有被王熙凤那个笑面虎骗进大观园,还没有怀上那个惨死胎中的孩子的时候!
铜镜里,原本柔弱怯懦的眼神,一点点沉寂下来,最终凝结成一层令人胆寒的冰霜。
前世那种脏腑被生金撕裂的剧痛,那种绝望的窒息感,仿佛刻在了她的骨头缝里,只要一呼吸,就隐隐作痛。
“哗啦——”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丫头婆子们请安的声音。
“二爷回来了,慢着点,仔细脚下台阶。”
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阵夹杂着烈酒、浓郁脂粉气和深秋寒意的风,猛地灌进了温暖的内室。
贾琏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暗花锦袍,领口微微敞开,眼角泛着酡红,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一进门,他便熟门熟路地挥退了下人,带着一身酒气,跌坐在尤二姐的暖榻上。
“好二姐,可是想我了?”贾琏一把抓住尤二姐的手,将脸埋在她白皙的掌心,像只贪恋温柔乡的困兽般蹭了蹭,“今儿在外面跟那起子人喝酒,我这心里头,想的全是你。你且在这小花枝巷委屈些时日,等家里那个母夜叉咽了气,我便八抬大轿,接你从正门进去做我的正头奶奶!到时候,谁也不敢给你半点委屈受……”
“委屈些时日”。
“等她咽了气”。
多熟悉的说辞,多动听的鬼话。上一世,她就是溺死在这几句不痛不痒的甜言蜜语里。
尤二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血海深仇。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满脸娇羞且感动地靠进他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身上的酒气。
她感到胃里一阵难以抑制的翻江倒海——恶心。被这个男人触碰,她只觉得像被一条滑腻的毒蛇缠上了手腕。
尤二姐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暖榻旁的紫檀绣架上,绷着一块还未完工的宝蓝色缎面。那是她上一世的昨晚,熬红了双眼,一针一线为他赶制的“鸳鸯戏水”荷包。那是她全部痴心与依附的象征。
尤二姐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绣架旁。
她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把用来剪烛芯的、黄灿灿的纯铜剪刀上。这把剪刀的颜色,像极了那块夺命的生金。
她没有犹豫,伸手握住剪刀,转身对着那副绣架。
“咔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内室响起。
锋利的剪刃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昂贵的云缎,顺着那对刚刚绣出轮廓的鸳鸯,狠狠地一铰到底!
金线崩断,缎面裂开,那对交颈鸳鸯瞬间被生生斩成了两半,残破地耷拉在绣架上。
“你这是做什么?!”贾琏愣住了,酒意瞬间被这尖锐的声音惊醒了三分。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向温顺如水的尤二姐。
“手滑,绣坏了。”
尤二姐转过身,随手将剪刀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错愕的男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极美,却不达眼底,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二爷既然在外头喝了酒,就该回荣国府,让大奶奶好好给您熬一碗醒酒汤。”尤二姐拿起旁边的披风,随意地裹在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夜深了,这小花枝巷庙小,容不下二爷这尊大佛。往后这几天,二爷还是别来了,免得惹人眼目,平白给我招来杀身之祸。”
没等贾琏反应过来,尤二姐已经转身向外间走去。
“善姐,送客。落锁。”
贾琏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嘴巴张了半天,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这还是那个对他百依百顺、说话连大声都不敢的尤二姐吗?
外间的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
尤二姐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既然老天让她带着生金的剧痛重活一世,那她就绝不再做这任人宰割的羔羊。交出退路、伏低做小、错付凉薄……这三种委屈,这一世,她一笔一笔,都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二卷:小花枝巷的防线——拒咽“交出底线”的委屈
自那夜将贾琏赶走后,小花枝巷的院门便从里头上了栓。
尤二姐遣了原本贴身伺候、实则是王熙凤眼线的丫鬟善姐去十里外的庄子上“收租”,自己则坐在暖阁的黄花梨圈椅里,静静地等着。
她太了解王熙凤了。贾琏连着几夜没宿在小花枝巷,外头的风声必然已经吹进了荣国府那位大奶奶的耳朵里。
第五日的正午,天阴沉沉的,刮着透骨的邪风。
院门外那条幽静的巷子里,停下了一顶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呢小轿。没有婆子开道,没有丫鬟簇拥,连轿夫落轿的动作都轻得像猫。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拧开了。(那是贾琏配给善姐的钥匙)。
尤二姐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白玉般的指肚轻轻摩挲着滚烫的杯壁。透过升腾的水汽,她看着内室厚重的毡帘被一只戴着赤金护甲的手猛地掀开。
进来了一个通身素缟的妇人。
往日里满头珠翠、恍若神妃仙子的王熙凤,今日竟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缎子银线云肩,头上连件像样的金饰都没有,只斜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脸色苍白,眼圈红肿得像熟透的烂桃子,眼底满是凄楚与懊悔。
还未等尤二姐起身,王熙凤便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来,未语泪先流。她一把攥住尤二姐的手,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就要往青砖地上跪。
“好妹妹!姐姐来迟了,让你在这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啊!”王熙凤的声音嘶哑凄厉,仿佛刚死了亲娘老子般悲恸,“我竟不知二爷在外头藏了你这么个神仙般的人儿!若早知道,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早早用八抬大轿把你迎进门了,怎能让你在这见不得光的巷子里受苦!”
真真是一出唱念做打俱佳的好戏。
上一世的尤二姐,看到堂堂荣国府当家主母、侯门千金竟屈尊降贵给自己下跪,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她慌忙跟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还礼,被王熙凤这几滴眼泪哄得掏心掏肺,不仅把这小花枝巷的房契地契双手奉上,连贾琏留下的那点梯己钱也全交了出去,彻底沦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今生,尤二姐坐在圈椅上,连半个身子都没抬。
她看着王熙凤那张涕泪交加的脸,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翻江倒海。她微微用力,生生抽出了被王熙凤攥着的一只手,从袖口抽出一块素净的帕子,按在自己眼角,也跟着落下两行清泪。
“大奶奶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尤二姐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稳稳地托住了王熙凤下坠的身子,没让她真跪下去,也没自己起身去扶,“我不过是个身世浮沉、见不得光的人,哪里配大奶奶这般大礼。”
王熙凤没料到尤二姐竟如此端得住,膝盖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她顺势站起身,脸上的悲色不减,眼神却极其隐蔽地扫过了尤二姐另一只死死按在手边一个紫檀木匣子上的手。
“妹妹说的什么傻话!二爷瞒得我好苦。外头鱼龙混杂,妹妹这样标致的人儿,独自住在这里,若是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活?”王熙凤自顾自在尤二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倾过身子,语气热络得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姊妹,“妹妹快收拾收拾细软,带上房契和下人,这就跟我回府!老太太那边我已打点妥当,你的院子我也早早收拾出来了,必定给你个妥当的名分,咱们姐妹以后在一处亲亲热热地过日子,再不分彼此!”
图穷匕见。
这番话的重点,全在那句“带上房契”上。
尤二姐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磕出“笃”的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没有顺着王熙凤的话头起身收拾,反而将那只紫檀木匣子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那里面,装的正是这处三进宅院的房契和地契。
“大奶奶的好意,二姐粉身碎骨难以为报。”尤二姐低垂着眉眼,声音里透着几分惶恐与不安,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利刃,“只是……这房契,我怕是交不得,这宅子,我也卖不得。”
王熙凤脸上的热络瞬间僵住了。那双锐利的三角眼微微一缩,透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信不过我这个做姐姐的?我可是为了妹妹的将来打算,你把这些俗物交与我打理,进了府,只管享清福便是。”
“大奶奶管着一大家子,这等精明强干,我怎会信不过?”尤二姐身子微微前倾,一缕幽香随着她的动作飘向王熙凤。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尽神秘,“不是信不过大奶奶,是二爷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这匣子里的东西,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能交与第二个人,尤其是……府里的人。”
王熙凤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悲悯之色终于挂不住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他这是什么混账话!防贼防到自家媳妇头上了?”
“大奶奶息怒。”尤二姐伸手,白皙的指尖轻轻叩击着那只紫檀匣子,发出“嗒嗒”的声响,仿佛敲在王熙凤的七寸上,“二爷说,这小花枝巷的宅子,是用外头的几笔‘烂账’置办的。大奶奶也是管家的人,想必知道,老太太(贾母)私库里那对前朝的‘汝窑双耳撇口瓶’……是怎么流出府,抵押到城南当铺,又化作了买这处宅子的活水银子的?”
此言一出,内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博山炉里的瑞脑香,还在不知死活地燃烧着。
王熙凤的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她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意。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挪用老太太私库的古董去外头放印子钱填补亏空,这是她背着所有人干的掉脑袋的勾当!那对汝窑双耳瓶,正是她半个月前才偷偷弄出去的。
这件事做得极度隐秘,贾琏这个只知道眠花宿柳的废物怎么会知道?!他不仅知道了,竟然还告诉了这个外宅的贱妇?!
看着王熙凤微微发抖的嘴唇和瞬间涣散的眼神,尤二姐慢慢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了嘴角的冷笑。
她手里根本没有什么账本,那对双耳瓶的事,不过是她上一世在鹿苑临死前,听那几个作践她的婆子嚼舌根听来的。但用来诈心虚多疑的王熙凤,足够了。这一记重锤,砸得恰到好处。
“二爷说了,这账本和房契若是不分家,将来若是老太太查起来,顺藤摸瓜查到这小花枝巷,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尤二姐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大奶奶,您说,这烫手的山药,我敢交给您吗?万一牵连了您,我可就是贾府的罪人了。”
王熙凤到底是王熙凤。惊骇过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澜。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娇弱如柳,实则处处透着邪性的女人,后槽牙几乎咬碎。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尤二姐,绝不是一朵任人采摘的白莲花。这是一个捏着她死穴、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好……好妹妹,你想得周到。”王熙凤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有些发飘,“既是二爷有交代,那这房契,妹妹就自己收着吧。只是进府的事……”
“进府自然是要进的,总不能让二爷落个在外养室的坏名声。”尤二姐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她拍了拍手。
内室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两个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婆子大步走了进来。她们穿着干练的短打,眼神凶悍,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知是练家子,绝非荣国府里那些只会搬弄是非的深宅妇人可比。
“善姐那丫头手脚不干净,被我打发了。我不习惯生人伺候,便用自己的梯己钱,从京城有名的镖局退下来的女护院里,雇了张妈和李妈。”尤二姐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略显狼狈的王熙凤。
“大奶奶,我既是二爷过了明路的二房,便不能委屈了贾府的脸面。我不要什么青布小轿,也不走那见不得光的角门。”尤二姐一字一顿,声音在大堂内回荡,“烦请大奶奶回去挑个黄道吉日,把大门旁边的西侧门打开,由我这两个婆子护着,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大奶奶,您看如何?”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如果不同意,那个关于“汝窑双耳瓶”的秘密,随时可能传进老太太的耳朵里。
王熙凤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艳、气场却如刀锋般凌厉的女人,指甲几乎折断在掌心。她咽下喉咙里涌起的一丝腥甜,猛地站起身。
“好!妹妹好气魄。”王熙凤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三日后,西侧门大开,姐姐我在府里,恭候妹妹大驾!”
说完,她一刻也不想多留,转身掀开帘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来时的凄楚可怜早已荡然无存,背影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狼狈与怨毒。
看着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阴霾的巷子口,尤二姐回过身,将那只紫檀木匣子重新落了锁。
她抚摸着冰冷的铜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种委屈——被骗光家底、交出退路,任人像狗一样从角门塞进深宅的屈辱。这一世,她一步未退,一分未让。
但这只是个开始。她知道,那座富丽堂皇的大观园里,有更阴毒的软刀子在等着她。但那又如何?如今的她,手里握着底牌,身边带着獠牙,再也不是那个只能哭泣的猎物了。
“张妈,李妈。”尤二姐转头,看向那两个彪悍的婆子,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收拾东西。三日后,随我进府。记住,从跨过那道门槛开始,谁敢踩我们一脚,就给我剁了他的手!”
“是,奶奶!”两个婆子齐声应答,声如洪钟。
三日后的清晨,荣国府,变天了。
第三卷:大观园的立威——拒咽“伏低做小”的委屈
三日后,初冬的晨霜还未化尽。
荣国府平日里紧闭的西侧门,在一阵沉闷的轴承摩擦声中,豁然洞开。
没有偷偷摸摸的夜行,没有从角门抬入的青布小轿。尤二姐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如意襟缎面夹袄,发间斜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微微扬起下颌,一左一右,被张妈和李妈两个膀大腰圆、目光如炬的婆子稳稳地搀扶着。在荣国府众多下人躲在暗处惊诧、探究的目光中,尤二姐目不斜视,绣着并蒂莲的掐金羊皮小靴,一步一步,重重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
王熙凤到底是不甘心的。名分上她退了一步,便在住处上狠狠做起文章。
负责引路的丫鬟将尤二姐一行人越引越偏,最终停在了大观园最西北角的一处破败院落——鹿苑。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院墙上爬满了枯黄的青苔,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庭院里杂草丛生,正房的窗户纸都破了几个大洞,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二奶奶,大奶奶说府里如今院子紧张,只能委屈您先在这儿将就些时日了。”引路的丫鬟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一句,转身便脚底抹油般溜了。
“奶奶,这也太欺负人了!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连下房都不如!”张妈气得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粗糙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尤二姐环视着这困了她前世最后时光的囚笼,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无妨。”尤二姐语气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院子破,修补就是了。只要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刀子就捅不进来。张妈,李妈,把咱们带来的箱笼贴身放好,这院门,换上咱们自己买的大铜锁。从今天起,除了送饭的,谁也不许踏进鹿苑半步。”
她太清楚了,王熙凤的手段,绝不止于安排个破院子。钝刀子割肉的冷暴力,才是这深宅大院里杀人不见血的规矩。
果然,试探与霸凌,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进府的第三天正午。
鹿苑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负责大厨房的管事婆子——王善保家的(王熙凤的陪房心腹),提着一个黑漆食盒,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
她连门都不敲,大剌剌地掀开堂屋的厚毡帘,将食盒“砰”的一声重重地掼在八仙桌上。翻着一双眼白多黑眼珠少的眼睛,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调:
“二奶奶,府里这几日开销大,老太太和大太太那边又占了上等份例,厨房里实在腾不出人手。您这屋的饭菜,就先将就对付一口吧。”
说着,她粗鲁地揭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明显的馊酸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冷油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盘子里,是一碗结了硬痂、泛着黄的冷米饭,配着两碟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残羹败叶,上面甚至还飘着几点凝固的白猪油。
这就是所谓的“将就”。这是明晃晃的作践,是王熙凤在试探尤二姐的底线,看她这朵外头来的娇花,骨子里到底有多软。
上一世,尤二姐看着这盘猪狗不食的东西,饿得胃里直抽搐。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馊饭里,却还是强逼着自己端起碗,和着凉水一口口咽了下去。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伏低做小,不争不抢,总能换来主母的一丝怜悯,换来这府里的安稳。
可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将就对付?”
尤二姐坐在椅子上,没有流泪,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平整的袖口,目光如幽潭般深邃冰冷。
王善保家的撇了撇那张涂着劣质脂粉的厚嘴唇,心中暗暗冷笑: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外室,还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还不是得捏着鼻子吃下去。
她刚要转身扭着肥臀离开,忽听耳边一阵疾风掠过。
“哗啦——!”
尤二姐双手端起那盘馊掉的残羹冷炙,没有丝毫犹豫,连着盘子带饭,兜头盖脸地狠狠砸在了王善保家的脸上!
“哎哟!”
粗瓷盘子重重地磕在王善保家的颧骨上,瞬间碎裂成几片,发出刺耳的声响。馊酸的菜汁混着硬如沙砾的米粒,顺着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滑稽地往下淌,滴滴答答地弄脏了她的衣襟。
王善保家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砸懵了。她捂着被瓷片划破、正往外渗血的脸颊,愣了足足三秒,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杀人啦!外头来的野女人杀人啦!反了天了——”
“杀人?你也配?”
尤二姐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了几滴汤汁的指尖,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团散发着恶臭的死物。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一脚踩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我是二爷八抬大轿、过了明路、上了贾氏宗祠族谱的正经二房奶奶!你是个什么下贱东西?一个奴才,也敢拿泔水来作践半个主子?”
尤二姐厉声喝道:“张妈,李妈!”
两个如铁塔般的婆子立刻应声而入,像两堵墙一样死死堵住了堂屋的门,那骇人的气势吓得王善保家的把剩下的嚎叫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尤二姐慢悠悠地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锭足有五两重的雪花纹银,“叮当”一声,精准地扔在地上的那滩馊饭里。
“这银子,赏你拿去抓药治脸。”尤二姐微微弯下腰,眼神如刀子般在王善保家的脸上剐拉着,“回去告诉大奶奶和厨房里的人,我尤二姐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明天中午的饭里,若是再有一粒沙子、一丝馊味,我就让张妈把这鹿苑里所有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全塞进你的喉咙里!听懂了吗?!”
王善保家的看着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尤二姐那张绝美却宛如修罗的脸,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连食盒都顾不上拿了。
这一砸,把鹿苑“不好惹”的名声彻底打了出去。厨房再送来的饭菜,虽然算不上山珍海味,但至少是热腾腾的精细白米和四菜一汤,再无人敢克扣半分。
但这只是一道开胃小菜。
真正让尤二姐咽下“孤立无援与尊严践踏”这第二种委屈的,是王熙凤借刀杀人的另一把快刀——秋桐。
大老爷贾赦(贾琏之父),见儿子办事得力,便将自己房里的一个丫鬟秋桐,赏给了贾琏做通房。
这秋桐生得几分姿色,却是个刻薄张狂、粗俗不堪的泼妇。她仗着自己是长辈赏赐的,又被王熙凤暗中百般撺掇挑拨,早就将占据了“二奶奶”名分的尤二姐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冬月里的一天清晨。
尤二姐正坐在窗下,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一本医书。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
秋桐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水红色掐腰比甲,头上插着几朵艳俗的绢花,斜倚在鹿苑那扇破旧的院门外。她手里抓着一大把瓜子,一边嗑得“咔哒咔哒”响,一边拿那双吊梢眼往尤二姐的糊窗纱上瞟。
“呸!”
一声极其响亮的唾沫声。秋桐将一口带着口水的瓜子壳,精准地吐在了尤二姐那刚刚换过新窗纸的窗台下,甚至有一片壳溅到了窗棂上。
紧接着,指桑骂槐的污言秽语便如破了口的粪桶般泼了出来:
“哎哟喂!这大清早的,哪来的野狐禅,也配在这府里摆什么主子的臭谱儿?真当自己是个干净货色呢!不知在外面哪个窑子里跟过多少汉子,沾了一身的腥臊气,如今倒跑到我们这清白人家来充大头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下贱骨头,配不配吃这口贾家的饭!”
声音极大,尖锐刺耳,不仅鹿苑里听得一清二楚,连路过的下人们都纷纷停下脚步,躲在树背后看热闹,指指点点。
上一世,面对这等不堪入耳的辱骂,尤二姐是怎么做的呢?
她关紧了门窗,拉上了厚厚的帘子。她一个人躲在冰冷的被窝里,浑身发抖,眼泪把枕头哭湿了一大片。她不敢还嘴,不敢出门,生怕把事情闹大惹贾琏不高兴。她任由秋桐在外面骂得嗓子冒烟,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生生咽下了这口带着血的黄连。
可是今生……
尤二姐坐在窗下,目光从医书上缓缓移开。她看了一眼窗棂上那片瓜子壳,又听着外面越来越难听的咒骂。
她没有哭。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她合上书,站起身。
“张妈,李妈。把门打开。”
“吱呀——”
鹿苑原本紧闭的大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冷风卷着枯叶,呼啸而出。
尤二姐穿着一身玄色镶边貂毛披风,如一尊冷玉雕成的神祇,一步步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的神情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愤怒的扭曲,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她走出院门,径直走到还在喋喋不休的秋桐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
秋桐见尤二姐居然敢出来,不仅不怕,反而把腰身一叉,下巴扬得高高的,一脸挑衅:“怎么着?戳中痛处了?有本事你……”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甚至带着回音的耳光声,生生截断了秋桐的污言秽语!
这一巴掌,尤二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得极狠、极准!震得她自己的掌心都微微发麻。
秋桐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结了冰的泥地里。她原本白皙的面颊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五个鲜红欲滴的指印。
整个鹿苑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看热闹的下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秋桐捂着迅速肿胀起来的脸,完全被打懵了。她耳朵里嗡嗡作响,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打了。
“你……你个下作的娼妇!你敢打我?!”秋桐像被激怒的母狼一样尖叫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撕扯尤二姐的头发,“我是大老爷亲自赏赐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跟你拼了——”
“你骂谁是娼妇?!”
尤二姐厉声断喝,那声音中透出的威严与杀气,竟生生逼停了秋桐的动作。
尤二姐目光如电,威严地环视了一圈躲在暗处偷看的下人们,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大清律例,妻妾尊卑有别!这荣国府里,也是规矩森严!我尤二姐,是二爷过了明路、长辈知晓的二房奶奶。你呢?”
尤二姐逼近秋桐,眼神逼人,“你不过是老爷房里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丫头,如今拨过来给二爷做个通房!通房,说到底,就是个奴才!奴才当众辱骂半个主子,满嘴污言秽语,按大清律例,按贾府的家规,该当何罪?!”
尤二姐猛地转头,厉声吩咐:“张妈,李妈!给我把这个没规矩的贱婢按下,重打二十个大嘴巴子!让她长长记性,知道这府里谁是主,谁是仆!”
“是!”
张妈和李妈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两人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去,一左一右,一把拧住秋桐的胳膊。张妈飞起一脚踹在秋桐的膝弯处。
“扑通”一声,秋桐被结结实实地按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李妈毫不客气,直接脱下自己脚底那只沾满泥土的硬底布鞋,揪住秋桐的发髻,照着那张嚣张的脸就“啪啪啪”地抽了下去!
“哎哟!救命啊!大奶奶救命啊——”
秋桐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大半个大观园。硬鞋底抽在肉上的闷响,听得周围的下人们头皮发麻,纷纷缩回了脖子,再不敢看。
就在李妈抽到第十下,秋桐的嘴角已经开始溢出鲜血的时候。
鹿苑外的夹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快住手!这是在闹什么!”
贾琏穿着一身未及换下的朝服,连头上的帽子都有些歪斜,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看到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脸被打得肿如猪头的秋桐,又看到站在一旁神色冷若冰霜的尤二姐,贾琏大惊失色。他顾不上整理仪容,连忙冲上前去,一把拉住尤二姐的袖子,语气里满是焦急和责备:
“你这是做什么!快让她们停下!你性子一向柔顺,何苦跟她一般见识?”
贾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尤二姐耳边快速说道:“她毕竟是大老爷赏的,打狗还要看主人!闹大了传到长辈耳朵里,大家都难堪。你就不能忍一忍?当是给我个面子,快把人放了,我保证以后不让她来烦你……”
“忍一忍?”
“给你个面子?”
尤二姐慢慢低下头,看着贾琏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袖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
还是这套说辞。
上一世,秋桐骂她,他让她忍;下人作践她,他让她忍;王熙凤给她端来落胎的毒药,他躲在窗外,还是让她忍。
遇到事,他永远是让她退让,让她隐忍,只为了成全他那点可怜的“体面”和不负责任的“清静”。
尤二姐忽地笑了。
那笑容极其明艳,却带着彻骨的悲凉与嘲讽,仿佛是在看一场极其荒谬的滑稽戏。
原来,她曾经用生命去依附的男人,真的是一滩烂泥。连烂泥都算不上,烂泥尚且能糊在墙上,而他,只会把她往泥潭的最深处拽。
最后一丝对这个男人的幻想,在这一刻,随着这抹冷笑,灰飞烟灭。
尤二姐猛地一挥手,“啪”的一声,毫不留情地甩开了贾琏的手!
贾琏被她这决绝的动作闪得一个趔趄,呆呆地看着她。
“二爷的面子,难道比我的尊严更值钱吗?值得我把脸面撕下来,放在地上任一个奴才践踏?!”
尤二姐直视着贾琏躲闪、惊愕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像是在宣判一段关系的死刑。
“二爷若是心疼她,大可现在就把她领回你的院子,当祖宗一样好好供起来。但在我这鹿苑,只有主仆规矩,没有你和稀泥的份儿!”
尤二姐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还在哀嚎的秋桐,“打完二十下,把人扔出去。从今往后,她若再敢靠近鹿苑半步,我就直接铰了她的舌头!”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贾琏哪怕一眼。
她转过身,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大步走进了院子。
“砰!”
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木门,当着贾琏的面,被重重地关上,并且从里面落下了一道沉甸甸的大铁闩。
隔绝了门外的惊愕、怒吼,也隔绝了前世那个懦弱卑微的尤二姐。
第二种委屈——伏低做小的隐忍。
这一世,她用巴掌、用规矩、用对男人的彻底绝望,砸了个粉碎!
在这冰冷的深宅大院里,唯有硬骨头,才能长出铠甲。
第四卷:毒药与烈火的死局
日子在鹿苑紧闭的院门内,如履薄冰地滑过了两个月。
冬意渐浓,大观园里的红梅开得似血一般刺眼。
这日清晨,张妈刚端进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尤二姐刚拿起汤匙,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直冲喉咙。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酸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她猛地推开粥碗,捂着嘴伏在榻沿上干呕了几声,连眼泪都呕了出来。
张妈脸色微变,连忙递过痰盂和温水,压低了声音:“奶奶,您这身子……怕是有一个多月没换洗了吧?”
尤二姐接过水漱了口,没有说话。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却透着异样红晕的脸,冰凉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还算平坦的小腹。
她怀孕了。
换做别的府邸,小妾怀了男丁,那是天大的喜事,是要敲锣打鼓去祖宗牌位前上香的。
但在荣国府,在王熙凤的眼皮子底下。
上一世,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她生命里最后的回光返照,也是王熙凤彻底撕下伪善面具、下达必杀令的催命符。
尤二姐闭上眼,前世那碗滚烫的、带着浓烈腥苦味的落胎药仿佛又端到了嘴边。那个庸医阴冷的面孔,和自己腹部被生生绞碎、成型的骨肉化作血水顺着大腿流下的剧痛,在脑海中交织成地狱的画面。
她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里衣。
王熙凤的手段,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不过三天,整个大观园的后院便悄悄流传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说法:“鹿苑那位新来的二奶奶,怕是在外头沾了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得了会过人的怪病,整日呕吐不止,脸色煞白,怕是活不长了。”
紧接着,王熙凤便大张旗鼓地派了心腹丫鬟平儿,送来了大批名贵补药,并站在鹿苑门口,扯着嗓子传达了大奶奶的“恩典”:
“二奶奶身子金贵,大奶奶心疼得整宿睡不着。特意拿着老太太的帖子,去太医院请了最圣明、最擅长妇科的胡君荣胡太医。今晚,就来给二奶奶诊脉驱邪!”
胡君荣。
听到这个名字,尤二姐坐在屋内,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生生掐出了几道血印。
图穷匕见。
因为她前期打秋桐、立规矩的强硬反抗,彻底打破了王熙凤用“软刀子”慢慢磨死她的计划。王熙凤急了,她动了杀机,这一次的杀招,来得更急、更狠,甚至不留任何退路。
当天下午,尤二姐借着让张妈去大厨房要热水的名义,暗中塞给张妈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让她去角门,找那个前世受过尤二姐恩惠、今生被她提前用银子喂饱的扫地小厮打听消息。
半个时辰后,张妈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做贼似的关紧了门窗,连声音都在发抖:
“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那个胡太医,刚才在王善保家的屋里吃茶。那小厮躲在窗根底下听见他们嘀咕,说今晚的药里,加了十足十的麝香、红花,还有一味烈性打胎药!”
张妈一把抓住尤二姐的手,眼泪吓得直掉:“不仅如此……秋桐那个贱人,正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在咱们院子外头的墙根底下,偷偷堆了好多浸了桐油的干柴!他们说……只要您喝下药,不管死活,外面就一把火烧了这鹿苑,伪造成太岁降下邪火的意外……这是要一尸两命,斩草除根啊奶奶!”
尤二姐静静地坐在床沿上。
屋里的地龙烧得很暖,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一样冷静。
王熙凤,你好毒的连环绝户计。药不死我,就烧死我;烧不死我,就把这罪名推给“冲撞太岁”,连官府都查不出来。
“奶奶,咱们快跑吧!趁现在天还没黑,去找二爷求救啊!二爷到底是这孩子的亲爹啊!”张妈急得团团转。
“找他?”尤二姐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彻骨的悲凉与嘲弄,“小厮没告诉你吗?二爷今早,已经被大奶奶以‘城外田庄出了命案需要主子出面’为由,强行支去城外了。就算他在,你以为,那个听见秋桐骂我还要我和稀泥的男人,敢为了我和老太太、大奶奶翻脸吗?”
她站起身,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转身,走到了内室那张拔步床旁。
床头,摆着一面巨大的、几乎顶到房梁的黄花梨木雕花衣柜。上面挂着一把硕大的黄铜锁。
尤二姐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铜锁,眼神幽暗得深不见底。
“去,把李妈叫进来。今晚,谁也不许跑。”
“我们就在这鹿苑,迎客。”
夜幕降临,风云突变。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雨,夹杂着冰雹,如注般砸在鹿苑破败的屋顶上。狂风卷着豆大的雨滴,砸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令人心慌的犹如鬼哭般的声响。
屋内,只点了一支昏暗的牛油红烛。
“咔哒”一声闷响,在巨大的雷声中,显得极其突兀而清晰。
尤二姐坐在床沿,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她听出,那是院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挂上大铁锁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桐油味,混杂着点燃的烟火气,顺着门缝和窗沿的破洞,疯狂地向屋内灌入。
外面,点火了。
“砰!”
内室的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一股湿冷的穿堂风卷着一个干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太医胡君荣。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完全陌生的粗使婆子。
此时的胡君荣,一反白天在主子面前的唯唯诺诺。他脸上的褶皱在跳跃的烛火下,挤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笑容。
他手里端着一个黑瓷药碗。碗里滚烫的药汁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极其浓郁的麝香与红花混合的腥苦味。
“二奶奶,得罪了。”
胡君荣一步步逼近床榻,那两个横肉婆子立刻如出笼的饿狼般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尤二姐的肩膀和双臂。
张妈和李妈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门外紧跟着冲进来的另外四个手持木棍的粗使婆子死死抵在墙角,根本动弹不得。
“琏二爷已经被大奶奶支去城外了。今晚这院子走水,那是天降灾火,谁也救不了你。”胡君荣端着药碗,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这碗驱邪的药,您喝也得喝。不喝,老朽和这两个婆子,就只能撬开您的牙关,硬灌下去了!”
火势越来越大。
窗户纸已经被外面的火光映成了可怖的血红色。滚滚浓烟开始在屋内蔓延,呛得人睁不开眼,伴随着外面秋桐和几个婆子压抑的冷笑声。
就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死局中!
窗外的暴雨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伴随着马蹄声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变了调的、带着惊恐的询问声:
“怎么回事?!里面怎么起火了?二奶奶呢?人在不在里面!”
尤二姐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贾琏!他竟然因为城外大雨封路,提前赶回来了!
那一瞬间,本能的求生欲盖过了理智。尤二姐不顾一切地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昂起头,冲着窗外的方向,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二爷!二爷救我!他们要杀你的骨肉!救命啊——”
这声惨叫,穿透了雨幕和火光,清晰地传到了院外。
然而,隔着一层被火光烤得发黄的糊窗纱,尤二姐并没有等到破门而入的救星。
她听到的,是王熙凤的心腹——那个被她拿馊饭砸过脸的王善保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和冷哼声:
“二爷!您可别犯糊涂!大奶奶说了,里面那是冲撞了太岁的邪火,是不干净的东西在作祟!您马上就要补缺升官了,可千万别沾染了这等晦气,伤了贾府的根基!这事儿老太太那边大奶奶自会去回话,您赶紧离远些,仔细火星子燎了您的官服!”
屋内,尤二姐停止了挣扎。
隔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她死死盯着窗外那个模糊的、属于男人的高大身影。
那是她的丈夫。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既然是邪火……”
雨夜中,清晰地传来了贾琏那句足以让人瞬间坠入十八层地狱的嘀咕声,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和退缩,“那、那快叫人扑救……我、我先去前院避避……”
尤二姐呆住了。
原本离窗户只有一步之遥的脚步声,没有冲撞院门,没有大声呵斥奴才。
那脚步声,竟然像一条被雷声吓破了胆的落水狗,仓皇远去。在泥泞的雨地里,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终被风雨声彻底吞噬。
第三种委屈——错付凉薄男。
把身家性命和腹中骨肉,托付给一个懦弱、自私、连自己的血脉都不敢护、随时可以将她推出去挡刀的男人。
上一世,这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真正逼她咽下生金的致命一击。
而今生,这血淋淋的背叛,没有任何改变,如期而至,再次在眼前残忍地上演。
听着贾琏远去的脚步,胡君荣发出一声轻蔑而猖狂的冷笑。
“听见了吗?二奶奶,连二爷都不要你了。你还指望谁?”
他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一把粗暴地捏住尤二姐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另一只手端着那碗滚烫、漆黑的落胎毒药,直接往她喉咙里倒去!
“喝下去吧,你个贱妇!到了阴曹地府,别怪老朽!”
就在这千钧一发、毒药的边缘已经触碰到她嘴唇、所有人都以为尤二姐必死无疑的瞬间。
原本被死死按住、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尤二姐,突然停止了流泪。
她眼底的绝望,在一瞬间化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与决绝!
她没有像上一世那样闭上眼睛等死。
她猛地向前一挺身,不仅没有躲避那碗毒药,反而张开嘴,犹如一头发狂的母狼,狠狠一口,死死咬住了胡君荣端药的那只手腕!
“啊——!!”
胡君荣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尤二姐这一口咬得极深,带着两世的滔天恨意,牙齿直接嵌进了他的皮肉,甚至咬到了骨头!
胡君荣痛得浑身剧烈一哆嗦,手指瞬间失去了力量。
那碗致命的黑瓷毒药碗,“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脚下,摔得粉碎。
滚烫的黑色毒汁四下飞溅,冒着白泡,瞬间烧焦了名贵的波斯地毯,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趁着按住她的两个婆子被这疯狂举动惊呆、手劲微松的刹那。
尤二姐猛地用力一挣,红绸袖子发出撕裂的声响。
她从贴身的里衣袖口中,闪电般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那块她重生时死死攥在手里的、上一世要了她命的、足有半斤重的“生金”!
但这一次,她没有将它往嘴里送。
她满嘴都是胡君荣的鲜血,映着窗外的火光,笑得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她举起那块沉甸甸的生金,没有砸向胡君荣,也没有砸向婆子。
而是猛然转身,用尽毕生的力气,狠狠砸向了床头那面巨大的、看似毫无异常的黄花梨木雕花衣柜的黄铜锁扣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巨响,在狭小的、浓烟滚滚的屋内炸开!
那把硕大的黄铜锁,竟被生金生生砸断了锁芯,弹飞在墙上。
紧闭的衣柜大门“吱呀”一声,轰然向两侧自动弹开。
衣柜里的景象,让捂着手腕满地打滚的胡君荣和那两个凶狠的婆子,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双腿一软,像烂泥一样直接瘫跪在了地上。
巨大的衣柜里,根本没有挂一件衣服。
里面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秋香色团花缂丝长衣,面沉似水。手里,捧着一根象征着贾府最高权力、代表老太太(贾母)亲临的龙头拐杖!
在那人的身旁左右,站着四个五大三粗、腰间挎着明晃晃钢刀、眼神如看死人般盯着屋内的精锐护院。
来人,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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