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当初就不该生。”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对面坐着的正是当年帮我做试管的医生。十年了,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听我这么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跟老陈结婚第四年,肚子还没动静。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我的输卵管堵了一边,另一边通而不畅。老陈的精子质量也不太好,医生说叫弱精症,但也没到绝对怀不上的地步。我们俩在老家那边的医院看了两年,中药西药吃了一堆,每个月算着日子同房,搞得跟完成任务似的。到后来老陈都有点怕了,一到那几天就紧张,越紧张越不行。

我婆婆嘴上不说,但每次回老家,饭桌上总会有意无意地提一句,谁谁家媳妇又怀了,谁谁家二胎都满月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就低着头扒饭。老陈在旁边闷着,偶尔帮我挡一句,妈你别老说这些。

挡完回来路上又沉默了,开着车,一句话不说。

那几年我们俩的关系其实挺微妙的。不是不好,是有点小心翼翼,谁都不敢碰那个话题。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听见他在旁边翻身,知道他也没睡,但谁也不开口。

后来我一个同事跟我说,你们干脆去做试管算了,趁着还年轻。她有个亲戚就是做试管生的双胞胎,现在都上幼儿园了,挺好的。

我回家跟老陈商量,他没吭声。过了两天,跟我说,要不试试?

试试。这两个字听着就带着一种无奈。不是期待,不是兴奋,是无奈。就好像我们已经被逼到墙角了,只剩下这一条路。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我们当时没有选这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就两个人过一辈子,养条狗,周末出去走走,攒点钱老了找个养老院。也不是不行。但那时候谁想得到这些呢?周围所有人都在告诉你,没有孩子的家庭不完整,没有孩子的女人不幸福。听得多了,你自己都信了。

做试管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灰暗的日子。

先是我辞了工作。没办法,三天两头要跑医院,打针、抽血、B超,哪个单位也受不了这么请假。老陈一个人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五千多,去掉房租水电,剩下的全扔医院里了。

打促排针那段时间,我肚子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一次打完针回家,在公交车上站着,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小声跟她同伴说,现在的年轻人,吸毒的太多了。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硬忍住了。

取卵那天,我躺在手术台上,麻醉打了一半,意识模模糊糊的,听见医生在跟护士说话,说什么卵泡不多,质量也一般。我心想完了,这回又悬了。

结果出来,取了七个卵,成了三个胚胎。移植了两个,剩下一个冻着。

移植完那十四天,我基本上没怎么下床。老陈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做饭,他厨艺不行,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煮面条。我也不挑,只要能吃就行。

第八天的时候,我忍不住用试纸测了一下。两道杠,特别浅。我盯着看了十分钟,手一直在抖。老陈下班回来,我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这是有还是没啊?

我说应该是有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说那再等等,再等等。

第十四天去医院抽血,HCG值不高,但确实是怀上了。医生给开了黄体酮,让继续打针保胎。那段时间我屁股上全是硬块,坐都不敢坐实了。

怀到六周做B超,有胎心。我躺在B超床上,听见那个咚咚咚的声音,眼泪直接就下来了。老陈在外面等着,出来我跟他说有胎心了,他嗯了一声,转过去开车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我们俩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哭。

怀孕那十个月,我小心翼翼得像个瓷娃娃。什么都怕,怕摔了,怕磕了,怕吃错了东西,怕睡姿不对。老陈也紧张,连拖地都不让我拖了,自己下班回来吭哧吭哧地拖。

儿子生下来七斤二两,哭声特别响。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老陈接过去,手都是抖的。我躺在产床上,听见哭声,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值了。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一岁多的时候,我发现这孩子不太对劲。叫他名字,没反应。跟他不眼神交流,你看着他,他就看别处。别的孩子一岁多都会叫爸爸妈妈了,他连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跟老陈说,要不去看看。老陈说男孩子说话晚正常,我小时候三岁才会说话。我说那眼神也不对呢?他说你想多了,孩子好好的。

我没听他的,自己抱着孩子去了医院。医生做了一堆评估,最后说,有自闭症的倾向,建议去大医院确诊。

我当时站在诊室里,觉得那个白炽灯特别刺眼,刺得我眼睛疼。

后来去了省城的儿童医院,确诊了。中度自闭症,伴有语言发育迟缓。医生说目前没有什么根治的办法,就是做康复训练,越早干预效果越好。

从医院出来,我抱着孩子在门口站了很久。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孩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我低头看他,他正好也抬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特别想笑。不是高兴,是觉得命运这个东西太他妈搞笑了。我们花了那么多钱,遭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生了个孩子,结果是这样。

回家跟老陈说,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电视开着,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有雨。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治。”他说,“咱们治。”

康复训练一个月要五六千,加上房租、生活费,一个月下来得一万出头。老陈又找了一份夜班的活,在物流园搬货,从晚上八点干到凌晨两点。白天还要在厂里上班,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我看着他从一百六十斤瘦到一百三,眼窝凹下去了,走路都有点晃。我说要不别干了,身体扛不住。他说没事,年轻,扛得住。

我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半天班,上午上班,下午带孩子去康复机构。每天来回坐三个小时的公交车,孩子在车上闹,旁边的乘客都看,我假装看不见。

康复做了一年多,进步有一点,会叫妈妈了,但叫得不清楚,听起来像“呐呐”。也会叫爸爸,叫成“哒哒”。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坐下、过来、把东西给我。

但跟同龄孩子的差距,越来越大。

邻居家的小孩比他小半岁,已经会背唐诗了,在楼道里碰见会喊阿姨好。我儿子看见人跟没看见一样,你让他叫阿姨,他根本不搭理你,低着头玩自己的手。

有一次在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坐在一起聊天,看见我带儿子过来,互相使了个眼色。我听见其中一个说,就是那个小孩,脑子有问题的。

我没吭声,拉着儿子走了。他走了两步,突然甩开我的手,蹲在地上捡石头。我站在旁边等他,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靠着门坐在地上。儿子在客厅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帽子歪到一边。

我忽然想起他刚出生那天,护士把他放在我胸口,他那么小,那么软,我都不敢动。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我人生一个新的开始。

没想到,是另一个深渊。

十岁那年,我带他去做了个全面评估。

评估结果比我想的还要差。智商在边缘水平,语言能力相当于三四岁的孩子,社交能力几乎为零。医生说,这孩子以后大概率没办法独立生活,需要有人一直照顾。

我问医生,有没有可能通过训练改善。医生犹豫了一下,说改善肯定有,但天花板就在那儿,你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我坐在那儿,手里拿着评估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报告上写着“预后不佳”、“需要终身监护”之类的话,那些字好像不是印在纸上的,是烙在我心上的。

出来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生殖中心。十年了,这地方变化不大,就是墙上多了几面锦旗,写着“送子观音”、“妙手仁心”之类的。我站在走廊里,看见当年那个医生从诊室出来,头发白了很多,走路也没以前快了。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她认出了我,大概是因为我的名字比较特别。她问我孩子多大了,身体怎么样。我说十岁了,自闭症,中度,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她愣了一下,说,那确实……挺难的。

我说,医生,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说一句话。这句话憋在我心里十年了,不说出来我堵得慌。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这孩子,当初就不该生。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有点冷。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当初做决定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没人拿枪逼着我做试管,是我自己选的,是我们夫妻俩一起选的。我们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要老了有人给我们养老送终。这些想法有错吗?没有。但结果呢?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明暗交替,晃得人眼睛花。

到家的时候,老陈正带着儿子在吃饭。儿子用勺子挖米饭,挖得满桌子都是,老陈在旁边一边擦一边喂。看见我回来,儿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挖他的饭。

那一眼,很短,很淡,跟看一面墙、一张桌子没什么区别。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桌子旁边。老陈给我盛了一碗汤,说,今天累了吧,喝点汤。

我端着碗,没喝。看着儿子在那儿挖饭,勺子上沾着米粒,他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把勺子翻过来,米粒掉在桌上,他又用手去捏。

老陈在旁边叹气,说,别弄了,好好吃饭。

儿子不理他。

我忽然想起来,他两岁那年确诊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很长,很难走。

我当时想,能有多难呢?不就是辛苦一点吗?

十年了,我终于知道了。难的不是辛苦,是你看不到头。是你付出了所有,却什么都得不到。是你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叫你一声妈妈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不是训练出来的那种条件反射。

晚上,儿子睡了,我坐在阳台上。老陈出来,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树。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又安静下来。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说,进屋吧,外面冷。

我嗯了一声,没动。他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了一句,你说,当初我们要是没要这个孩子,现在会怎么样?

我没回答。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年了,没有答案。因为你知道,不管你选哪条路,都会有后悔的那一天。区别只是,有些后悔是可以承受的,有些后悔,你得用一辈子去扛。

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老陈站起来,把手伸给我,说,走吧。

我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子。十年前,他的手不是这样的。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屋。儿子的房门开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他蜷缩在床上,被子蹬到一边,手里攥着那个他从小玩到大的毛绒玩具,一只耳朵都快被他揪掉了。

我轻轻把被子给他盖上,他动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听起来像是“呐呐”。

我关了灯,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老陈在客厅喊我,问我要不要喝水。我擦了一把脸,说来了。

走到客厅,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笑得很大声。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我看得出来,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就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电视里的人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