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9年的春天,倒春寒刚过去没多久,村里的泥土路被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泡得泥泞不堪。
那一年,我刚好二十二岁。
在农村,这个年纪的小伙子要是还没定下亲事,家里的大人连走路都觉得抬不起头。
我叫陈保国,家里祖祖辈辈都在这片黄土地里刨食。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我娘倒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可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就是嗓门再大,也变不出能给我娶媳妇的彩礼钱。
前些日子,村东头的李媒婆给我介绍了个邻村的姑娘。
那姑娘长得倒是一般,可一开口就要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外加一台燕舞牌收录机。
我娘听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偷偷在桌子底下掐我的大腿。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别说自行车和收录机了,就连家里那口破铁锅,还是前年补了又补的。
亲事自然是黄了。人家姑娘走的时候,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只留下一个嫌弃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娘坐在炕沿上,借着昏暗的煤油灯,一边纳鞋底一边抹眼泪:“保国啊,是爹娘没本事,生生耽误了你。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我听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我暗暗发誓,就算是脱层皮,我也得挣出个样儿来。
打那天起,我就琢磨着怎么弄点钱。出去打工吧,家里几亩地全靠爹娘那两把老骨头根本吃不消;做买卖吧,我连个本钱都没有。
想来想去,也就是养猪这条路还算靠谱。
那时候,猪肉价格正慢慢往上涨,村里有几户人家靠着养猪,年底卖了钱,不仅翻修了瓦房,还给儿子娶上了媳妇。
我把这想法跟爹娘一说,我爹猛吸了两口旱烟,没吭声。我娘倒是咬了咬牙,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灰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零碎碎的毛票和几张大团结。
“这是家里最后一点活钱了,”我娘把钱塞到我手里,声音有些发颤,“明天正好是镇上的大集,你去挑几头好猪仔回来。这可是咱家翻身的指望了,你可得长点眼。”
我攥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钱,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背着个大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十里外的镇子出发了。
清晨的雾气很大,沾在衣服上冷冰冰的,可我心里却像揣了团火,走得浑身冒汗。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旱烟的、卖农具的、卖大碗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直奔集市最东头的牲口交易区。
那里人头攒动,猪叫声、牛哞声、讨价还价的吵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牲畜粪便味和旱烟味,但这味道在我闻来,那就是希望的味道。
02
我在猪圈旁转悠了大半个上午,看中了好几窝猪仔,可要么是价格太高我兜里的钱不够,要么就是猪仔看着病恹恹的,不精神。
正当我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阵清脆的争吵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说好了一头三十块,你挑走的全是窝里最壮实的,剩下的这些你让我怎么卖?”
我顺着声音挤进人群,只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正双手叉腰,对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怒目而视。
那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褂子,两条黑油油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虽然穿得朴素,但皮肤白皙,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泼辣劲儿。
中年男人冷哼了一声,剔着牙说:“小丫头片子,你这猪仔本来就瘦,我能给你三十块一头就算是照顾你了。剩下的这些歪瓜裂枣,白送我都不要!”
说完,男人甩下几张钞票,招呼人把挑好的几头壮猪仔装上板车,扬长而去。
姑娘气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蹲下身子看着竹栏里剩下的几头小猪仔,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我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样,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
“姑娘,你这猪仔……怎么卖的?”我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问道。
姑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见我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背着个旧竹筐,眼神里的防备稍微卸下了些。
“你要几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我……我想要四头。”我摸了摸兜里的钱,底气不足地说。
姑娘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指着栏里剩下的五头猪仔说:“刚才那人把壮的都挑走了,剩下的这几头确实瘦了点,但绝对没病。你要是诚心要,二十五块钱一头你挑走。”
我心里一盘算,二十五块一头,四头就是一百块,我兜里的钱刚好够,还能剩下几块钱买点猪饲料。
这价格在集市上绝对算是便宜的了。
我仔细看了看那几头猪仔,虽然个头不大,但眼睛有神,叫声也还算响亮,拿回去好好喂养,肯定能长膘。
“行,我要四头。”我痛快地掏出钱,递了过去。
姑娘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清楚,然后利索地帮我把四头猪仔抓进我的大竹筐里。
四头猪仔一进去,竹筐顿时沉甸甸的,我的心也跟着踏实了下来。
就在我准备背起竹筐转身离开的时候,姑娘突然叫住了我。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我们,突然弯下腰,从竹栏最角落里抓起一头只有猫仔大小、浑身直哆嗦的小白猪。
那是这窝猪仔里最瘦弱的一头,刚才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出声,我甚至都没注意到它。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姑娘一把掀开我竹筐上的破布,将那头小可怜硬塞了进去。
我愣住了,刚想开口说我没钱买这第五头了,姑娘却突然凑近了我。
她身上的皂角香气混杂着清晨的雾气扑面而来,让我这个连姑娘手都没牵过的糙汉子瞬间红了脸,心跳如擂鼓。
她压低了嗓音,气息温热地喷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道:“这只最瘦的我不收你钱,权当搭头。不过你拿了我的好处,下个月初八,你得穿身体面的衣裳,到南山村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找我,帮我个大忙。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你们村到处嚷嚷你偷我家的猪!”
说完,她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退后两步,冲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空竹栏,转身推着独轮车汇入了集市的人流中。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感受着竹筐里五头小猪仔的蠕动,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我没遇见过,这买猪白搭一头,还得附带条件的,更是闻所未闻。
我连她叫啥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南山村的。
下个月初八?帮忙?帮什么忙?
我一头雾水地背着竹筐往家走,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事儿,连路边的野花开了都没心思看。
03
回到家,我娘一看我背回来五头猪仔,乐得合不拢嘴。
“保国啊,你这眼光见长啊!这四头看着还行,不过这头怎么这么小?跟个老鼠似的。”我娘指着那头搭头的小白猪,皱着眉头问。
我心里一阵发虚,含糊其辞地说:“人家卖剩下的,非要便宜搭给我,我就一起带回来了。”
我没敢跟我娘提那个姑娘和下个月初八的约定,怕她多想,更怕她拿着扫帚疙瘩把我打出去,骂我不好好养猪,净招惹些不明不白的事儿。
从那天起,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这五头猪仔身上。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地里打猪草,回来剁得碎碎的,拌上家里省吃俭用省下来的米糠和红薯秧子,煮成热气腾腾的猪食。
那四头花猪仔倒也争气,吃得欢长得快,没半个月就圆润了一圈。
唯独那头小白猪,抢食抢不过人家,总是被挤到一边,饿得嗷嗷直叫。
看着它那可怜巴巴的样儿,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长着一双杏眼的姑娘,还有她凑近我时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叹了口气,找了个破脸盆,单独给小白猪开小灶。我还专门去河边摸了些小鱼小虾,煮熟了给它补充营养。
在这般精心的照料下,小白猪总算是缓过了劲儿,虽然个头还是最小的,但毛色渐渐变得雪白发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特别通人性。每次我一靠近猪圈,它就第一个哼哧哼哧地凑过来,用粉嫩的鼻子拱我的裤腿。
日子一天天过去,猪仔在长,墙上的日历也在一天天翻。
眼看着离下个月初八越来越近,我心里的鼓点就敲得越发密集。
去,还是不去?
去吧,谁知道那姑娘让我帮什么忙?万一是杀人放火的勾当(虽然看着不像),或者惹上什么地痞流氓,我这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可吃不消。
不去吧,我这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得替人家办事。再说了,万一她真找上门来,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偷猪,我这脸往哪儿搁?我还怎么娶媳妇?
初七那天晚上,我在炕上翻来覆去,烙了一晚上的饼。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了起来。
我咬了咬牙,从箱底翻出过年才穿的那件蓝色中山装,又把头发用水梳得溜光水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保国,你这一大早穿得这么板正,相亲去啊?”我娘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进来,上下打量着我,眼里直放光。
我支支吾吾地说:“啊……那个,我去邻村办点事儿,见个熟人。”
说完,我逃也似的跑出了家门。
南山村离我们村有十多里地,我借了邻居大伯的二八大杠,一路蹬得飞快。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我的心跳比车轮子转得还快。
快到南山村的时候,远远地,我就瞧见了村口那棵几人合抱粗的大槐树。
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俏丽的身影。
依旧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不过今天她换了条黑色的裤子,脚上还穿着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看到我骑着自行车过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她一开口,还是那副泼辣的语气,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停下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说:“我陈保国说话算话。说吧,到底要我帮啥忙?先说好,违法乱纪的事儿我可不干。”
姑娘被我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你叫陈保国啊?我叫苏杏儿。”她背着手,歪着头看着我,“放心吧,不让你杀人放火。今天我家里来了个讨人厌的家伙,是我后妈背着我给我定下的亲事。那男的比我大十岁,是个瘸子,但家里有钱,给了我后妈五百块钱的彩礼。”
听到这儿,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块!这在当时简直是一笔巨款。
“那……那你让我咋帮?”我结结巴巴地问。
苏杏儿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贴在了我身上。
我浑身一僵,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个木桩子一样定在了原地。
“一会儿你跟我回家,就说……就说咱们俩早就好上了。你今天就是来提亲的,彩礼钱你过几个月卖了猪就能凑齐。”苏杏儿仰起头,一双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紧张和祈求,“保国哥,你可得帮帮我,我要是嫁给那个瘸子,这辈子就全毁了。”
我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温度,原本想要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行……行吧。”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04
苏杏儿一听我答应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拉着我,像只欢快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朝着村里走去。
苏家在南山村的村尾,是个带着大院子的砖瓦房。
我们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哎哟,王老板,您放心,杏儿那丫头就是脾气倔了点,等过了门,您好好调教调教,保准服服帖帖的。”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声从堂屋里传出来。
接着是一个粗哑的男声:“嘿嘿,我也就是图她年轻水灵。彩礼我都带来了,今天这事儿就算是定下了。”
苏杏儿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院门,大声喊道:“谁说这事儿定下了?我不同意!”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我硬着头皮跟在苏杏儿身后走了进去。
堂屋正中间坐着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男人,旁边站着一个穿红戴绿的中年妇女,应该就是苏杏儿的后妈。
“死丫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后妈见苏杏儿带了个陌生男人回来,脸色一变,指着我骂道,“这野男人是谁?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我被她这声“野男人”骂得火冒三丈,原本心里的那点怯意瞬间被怒火代替了。
我往前跨了一步,将苏杏儿护在身后,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是杏儿的对象,我叫陈保国!我们俩早就私定终身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个王老板脸色变得比猪肝还难看,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苏杏儿的后妈吼道:“李翠花,你这是耍我玩呢?你不是说这丫头连个相好的都没有吗!”
李翠花也急了,冲过来就要撕扯苏杏儿:“好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居然敢背着我在外面勾搭野男人!看我不打死你!”
我哪能让她得逞,一把抓住李翠花的手腕,用力一推,将她推得一个踉跄。
“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汗毛,别怪我不客气!”我瞪着眼睛,像头护犊子的牛一样吼道。
其实我心里也虚得很,手心里全是汗。但我知道,这时候我要是怂了,苏杏儿就真完了。
王老板见我人高马大,又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心里也有些犯怵。
他冷哼了一声,指着我说:“好小子,你有种!李翠花,这门亲事算吹了,把老子的五百块钱退回来!”
李翠花一听要退钱,顿时像被割了肉一样嚎叫起来:“王老板,您别听这丫头胡说八道,她就是为了气您找的挡箭牌!”
王老板却根本不听她的解释,逼着李翠花把钱退了,然后气呼呼地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李翠花看着到手的五百块钱飞了,气得坐在地上呼天抢地。
“你这个扫把星!你把五百块钱作没了,以后谁还敢娶你!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
苏杏儿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会让你拿我去换钱!还有,保国哥已经答应娶我了,彩礼钱他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说完,她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一直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苏杏儿才停下脚步。
她松开我的手,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一阵慌乱,手足无措地在身上摸了半天,连块干净的手帕都没找出来,只能用粗糙的袖子笨拙地帮她擦眼泪。
“别哭了,杏儿。那老混蛋已经走了,以后他不敢再来欺负你了。”我柔声安慰道。
苏杏儿抽泣着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保国哥,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
“嗨,说这些干啥。我拿了你一头猪,替你办点事也是应该的。”我憨憨地挠了挠头。
苏杏儿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胸口:“你这人,怎么三句离不开猪。”
她低着头,脚尖捻着地上的泥土,声音细若蚊蝇:“那你刚才……刚才在我后妈面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在院子里喊出的那句“我是杏儿的对象”。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我……我那是为了气你后妈,瞎说的……”我结结巴巴地解释。
苏杏儿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咬了咬嘴唇,倔强地说:“谁说是瞎说的?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你不是说要给我彩礼吗?我等着你卖了猪来娶我!”
说完,她根本不给我反驳的机会,转身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回了村子。
我站在大槐树下,摸着被她捶过的胸口,那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这丫头,脾气真倔。
不过,我好像……还挺喜欢的。
05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原本枯燥乏味的养猪生活,因为心里多了一个人,变得充满了干劲。
我每天把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看着那五头猪仔一天天长大,就像看着我和苏杏儿的未来在慢慢发芽。
特别是那头小白猪,似乎是知道了自己是我们俩的“媒人”,长得格外卖力。虽然个头还是比不上那四头花猪,但浑身圆滚滚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而苏杏儿,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村。
起初,她只是打着“来看看那头白送的猪仔”的旗号,隔三差五地跑来我家。
每次来,她都不会空着手。有时候是自己纳的鞋底,有时候是从山上采的野果子。
我娘一开始还有些纳闷,这个长得水灵灵的南山村姑娘怎么老往我家跑。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苏杏儿在一旁帮我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到我们俩有说有笑的样子,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保国啊保国,你这闷葫芦可是闷声发大财啊!这么俊的姑娘,你啥时候给娘骗回来的?”我娘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着苏杏儿的手左看右看,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苏杏儿被我娘看得羞红了脸,低着头叫了一声“大娘”。
我娘高兴得连连答应,转身就去厨房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非要留苏杏儿在家里吃午饭。
饭桌上,我娘旁敲侧击地打听苏杏儿家里的情况。
苏杏儿也不隐瞒,把自己亲娘早死,后妈刻薄,以及那天我怎么在院子里“英雄救美”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娘听得眼泪汪汪的,一把搂住苏杏儿的肩膀:“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你放心,以后保国要是敢欺负你,大娘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俩亲如母女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有了我娘的默许,苏杏儿来我家的次数就更勤了。
秋收的时候,她甚至背着铺盖卷,直接住到了我家,帮着我们一起下地割麦子。
毒辣的日头下,我们俩并肩弯腰挥舞着镰刀。汗水湿透了衣衫,但只要转头看一眼她那红扑扑的脸颊,我就觉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
休息的时候,我们坐在田埂上喝水。
苏杏儿用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看着远处金黄色的麦浪,突然说:“保国哥,你看这麦子长得多好。等咱们结了婚,我也把家里的地种得这么好。”
我看着她憧憬未来的样子,心里一阵激动,忍不住握住了她沾满泥土的手。
“杏儿,你放心。我陈保国虽然现在没啥大本事,但我有一把子力气。我一定多养猪,多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受你那个后妈的闲气。”
苏杏儿反握住我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两颗年轻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没有任何海誓山盟,只有最朴实的庄稼人的承诺。
06
转眼到了年底,北风呼啸,大雪封山。
我家的猪圈里,那五头猪已经长成了膘肥体壮的大肥猪。
特别是那头小白猪,虽然体型比起其他四头略显娇小,但肉质紧实,毛色雪白,看着就招人喜欢。
镇上的生猪收购站来村里收猪,我一咬牙,把五头猪全卖了。
那一年,猪肉价格大涨。看着收购站的人点给我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我的手都在发抖。
一共是一千两百块钱!
这在当时,对我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娘捧着那堆钱,哭得稀里哗啦,连连给祖宗牌位磕头。
我爹也破天荒地喝了二两烧酒,红着眼眶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出息了。”
我没敢耽搁,拿出一千块钱,用红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揣在怀里,顶着风雪就直奔南山村。
到了苏家,李翠花一看到我拍在桌子上的那一千块钱,眼睛都直了,原本刻薄的嘴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我就说保国这孩子是个有出息的。杏儿跟着你,我这个当娘的也就放心了。”她一边把钱往怀里揣,一边虚情假意地说着。
我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拉着苏杏儿的手,转身就走。
1990年的春天,迎春花开得最艳的时候,我和苏杏儿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热闹,虽然没有飞鸽自行车,也没有燕舞收录机,但我用卖猪的钱,给她买了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
苏杏儿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坐在我借来的拖拉机上,笑得比春花还要灿烂。
婚后的日子,就像我们当初憧憬的那样,虽然忙碌辛苦,但充满了甜蜜。
我们俩一起起早贪黑地养猪、种地。后来,我们又承包了村里的荒山,种上了果树。
日子越过越红火,我们不仅翻修了瓦房,还成了村里第一批盖起两层小洋楼的万元户。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
我那对龙凤胎儿女都已经大学毕业,在城里安了家。
我和杏儿也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乘凉。
杏儿靠在我的肩膀上,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突然笑着问我:“老头子,你还记不记得89年你在镇上买猪仔的事儿?”
我握住她布满老茧的手,笑着说:“咋不记得?那可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买了几头猪,不仅白搭了一头,还搭上了一个漂亮媳妇。”
杏儿嗔怪地拧了一下我的胳膊:“你这老不正经的。其实,那时候我早就盯上你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啥意思?”
杏儿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就像当年在集市上一样:“那天在集市上,我看到你帮一个被偷了钱包的老大娘追小偷,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我就想,这后生心眼真好,要是能嫁给他,一辈子都不用担惊受怕。”
“所以,那头小白猪,是你故意塞给我的?”我恍然大悟。
杏儿得意地笑了:“那当然,要不我怎么有借口去找你帮忙,又怎么有借口去你家串门呢?你个榆木疙瘩,要是不我主动点,这辈子你都别想娶到媳妇!”
听完她的话,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静谧的乡村夜空里回荡,传出很远很远。
我这辈子,没啥大文化,也不懂啥浪漫。
但我知道,有些缘分,就像那头白送的猪仔一样,虽然不起眼,但只要你真心实意地去对待,它就能给你带来一辈子的幸福和温暖。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宽了;有些人,遇见了,就是一辈子。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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