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李建国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

种了三十年地,手上的茧子厚得用指甲盖刮都刮不动。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闯一闯,村里有人南下做生意,回来盖了楼,娶了俊媳妇,那阵子他也心动过。但脚刚迈出去,老父亲一场病,他又折了回来。

后来娶了媳妇,有了女儿,这辈子就算是定了型——守着那几亩地,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一家人。

他不是没有遗憾,但从不说出来。

村里人提起李建国,说法都差不多:"这个人啊,闷,但是实在。"

闷是真的。他不爱说话,一天到晚话不超过二十句,跟谁都是点头、嗯、知道了。但家里的事他从没撂过挑子——老父亲卧床那三年,屎尿都是他端;老母亲走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棺材头,愣是没人帮忙;老伴儿病了,他骑着摩托跑遍了县城的医院,口袋里揣着皱巴巴的钱,一趟一趟地跑。

实在,也是真的。

就这么个人,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他那个女儿——李秀。

李秀这孩子,长得随她妈,眼睛大,笑起来两个酒窝。从小就机灵,村里孩子念到初中就不念了,她偏要念,念到大专,在县城找了份文员的差事,每个月往家里打钱,说让她爸别那么累。

李建国把那钱锁在柜子里,一分没动,说留着给她出嫁用。

李秀知道了,急得在电话里跳脚:"爸!你攒那钱干什么!你自己吃好点不行吗!"

李建国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说:"吃得挺好的。"

然后把电话挂了。

李秀后来回家,掀开柜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旁边压着一张纸,是李建国自己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

"秀儿出门用。"

李秀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转过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认识陈志远,是在县城。

李秀在单位楼下买早饭,陈志远开着车,不小心把她的豆浆撞翻了,然后一个劲儿道歉,非要请她吃饭。

李秀起初没放在心上,这人嘴太甜,说话太会绕,她不太喜欢这种。

但陈志远锲而不舍,隔三差五出现,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嘴里总是"秀姐长秀姐短"的,叫得李秀耳朵都起茧子了。

后来有一回,李秀加班到很晚,外头下大雨,她一个人撑着伞走出来,发现陈志远在楼下等着,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加班?"

陈志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嘿嘿一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来碰碰运气。"

李秀看着他那副狼狈样,鬼使神差地笑了出来。

这事儿后来她跟她爸说起来,李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话:"他对你好不好?"

李秀说:"还行吧。"

李建国又问:"他家里是什么人?"

李秀说:"他妈是个……有点强势的人。但志远说了,他自己做主。"

李建国没说话,只"嗯"了一声,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02

见家长那天,是在县城一家酒楼,陈家订的包厢。

李建国换了件他压箱底的深蓝色中山装,骑着摩托去的。李秀在门口等他,看见他那身打扮,心里一酸,赶紧迎上去,悄悄跟他说:"爸,那件衣服太旧了,我早就给你买了新的——"

李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说:"这件好,结实。"

李秀没再说话。

进了包厢,陈家这边坐了好几口子人,陈志远、他妈吴翠芬、他舅舅、他舅妈。吴翠芬坐在主位,头发烫得整整齐齐,戴着金项链,手上两个戒指,见李建国进来,眼神上下打量了一遍,笑着起身,说:"哟,亲家来了,快坐快坐。"

笑是真笑,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李秀感觉到了,坐在一旁没吭声。

酒桌上,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落到了彩礼上。

吴翠芬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亲家,咱们都是爽快人,我就直说了——彩礼这块,我们这边商量了一下,觉得八万八也拿得出手,但咱们也要给你们家面子不是?村里人都看着呢,太少了,你们秀儿出门不好看。"

李建国把筷子放下,看着她,没说话。

吴翠芬继续说:"我们的意思,十二万,整数,喜庆,你看行不行?"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志远坐在旁边,低着头,没吭声。

李秀手底下的餐巾纸都快被她攥碎了。

李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平:"我家秀儿,从小到大,没让我后悔过。她值这个钱,我认。"

吴翠芬脸上的笑更盛了,说:"哎,还是亲家通情达理——"

李建国接着说:"但钱是人挣的,我手里没有十二万,有八万八。这是我能拿出来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吴翠芬的笑僵了一秒,随即换了个说法:"亲家,这样,咱们也不为难你,借也好,周转也好,这不是大事儿……"

"我不借钱。"

李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这辈子没借过人家一分钱,不是钱的事,是规矩。"

包厢里又安静了。

陈志远的舅舅在旁边干笑了两声,给双方各自倒了杯酒,打起圆场来:"哎,今天第一次见面,大家认识认识,钱的事慢慢谈……"

这顿饭,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吃完了。

出门的时候,吴翠芬拉着陈志远走在前面,李秀跟李建国落在后头。

李秀咬着嘴唇,小声说:"爸,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李建国摆了摆手,说:"没事。"

"那彩礼的事……"

"八万八。"李建国说,"一分不多。"

李秀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点发紧,说:"爸,要是她不同意……"

李建国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李秀后来想了很久的话:

"同不同意是她的事。你是我女儿,是我养大的,不是卖出去的。"

03

彩礼最后谈定在八万八。

吴翠芬磨了两个多月,打了好几个电话,话里话外绕来绕去,什么"我们也不容易",什么"亲家别让我们难做",什么"志远他爸走得早,就这一个儿子"……

李建国接每个电话,都只说两句话:

"八万八,我答应过的。"

"多的,没有。"

最后一次电话,吴翠芬在电话里叹了口长气,说:"行,亲家,我信你这个人,就八万八,我再不提了。"

李建国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抽完,起身进屋,把那个锁着钱的柜子打开,数了数,够。

够了就行。

婚事定下来之后,吴翠芬倒是消停了一段时间,两家开始张罗婚礼的事。

日子是吴翠芬找人看的,李建国没意见,说:"她家操办,她来定。"

李秀有时候觉得她爸这人太好说话了,什么都应,什么都依,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因为他应的每一件事,底下都有一条线,过了那条线,他一个字都不让。

就比如婚礼这件事,吴翠芬说要在县城办,说村里太偏太土,李建国说行。吴翠芬说要用她认识的婚庆,李建国说行。吴翠芬说酒席要几十桌,李建国说行。

但吴翠芬有一次说,"秀儿的户口最好能迁过来",李建国沉默了半晌,说:"这个,等她们自己商量。"

那语气不软不硬,吴翠芬没接上去,只好揭过去了。

婚礼前一个月,李建国开始忙活。

村里人看着他每天早出晚归,问他干什么去,他说"置办点东西"。

问置办什么,他说"秀儿的东西"。

也没人再多问,村里人都知道他这个人,说了也不会多说,问了也是白问。

只有李建国自己的侄子李大柱跟着他跑了几趟,回来跟媳妇嘀咕,说:"叔这次下了大本钱,我都没想到。"

他媳妇问什么东西,李大柱摇头,说:"叔不让说,等到那天就知道了。"

李秀也察觉出不对劲,回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好几个大箱子,用布苫着,问她爸是什么,李建国说:"你出门的东西。"

李秀撩起一角布看了看,看见了一个红漆木箱的边角,又厚又重,成色很新,不像是旧东西。

"爸,你置办这些干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缺……"

"缺不缺的,我知道。"李建国把布盖回去,说,"你别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秀没再问。

她了解她爸,他说到时候知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04

婚礼前三天,吴翠芬突然打来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李秀的,李秀当时在单位,看见来电,心里先往下沉了一下,接起来,叫了声:"阿姨。"

吴翠芬那边先是寒暄了几句,问吃了吗、最近忙不忙,李秀都一一应着,等着她说正题。

果然,没寒暄几句,吴翠芬话锋一转,说:"秀儿啊,我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你别多想,就是亲家母的意思,我们也是真心疼你——"

李秀握着手机,没说话,等她说。

"你知道志远他表哥前两个月刚结婚,彩礼给了十五万,街坊邻居都看着。你跟志远这边,我们也不是要为难你们家,就是……这个数,多少有点不好看。我就寻思,要不亲家那边,再添一添,哪怕凑个整数——"

"阿姨,"李秀打断她,声音平静,"彩礼的事,当时已经说好了,我爸也按约定打过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爸是实在人,我不是那意思——"

"那阿姨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吴翠芬的语气变了一变,带了点委屈上来:"秀儿,我是志远的妈,我就是想着场面上好看,你说我还能是什么意思?这又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你们……"

李秀深吸了一口气,说:"阿姨,我这边不方便,先挂了。"

挂完电话,她坐在位置上,脑子里一片乱。

她没有打电话给她爸,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爸只会说那句话——八万八,说好的。

她也知道,真正难的,还没开始。

婚礼前一天,两家人聚在一起最后对一遍流程。

地点定在陈家——县城里的一套房子,客厅宽敞,摆了一桌菜。

李建国骑摩托来的,把摩托停在楼下,拍了拍衣服,上楼。

吴翠芬把他让进来,热情得很,给他倒茶、夹菜,嘴里叫着亲家,笑容比平时还多了三分。

李建国坐下,吃菜,喝茶,话不多,该应的应,不该应的不接。

流程对到一半,吴翠芬往桌上放了一张纸,说:"亲家,我这儿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账单,上面列了婚礼的各项开支——婚宴多少桌、婚庆多少钱、酒店定金多少……最下面,有一行字:

"彩礼差额:两万整。"

李建国低头看了那张纸,然后抬起头,看着吴翠芬,没有说话。

吴翠芬清了清嗓子,说:"亲家,你看,这婚礼办下来,我们家这边出了大头,你也知道,婚庆、酒席,这些都是钱。我不是说你家秀儿不好,就是……两家都是实在人,我就实说了,这个差额,能不能在明天之前补上?"

陈志远坐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李建国把那张纸推了回去,说:"这账,我看不懂。"

吴翠芬一愣,说:"亲家,这不是明摆着的……"

"彩礼是彩礼,婚礼是婚礼,"李建国说,"这两件事,什么时候能摆在一张纸上算了?"

吴翠芬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说:"亲家,你这话……"

"我没别的意思,"李建国站起来,把茶杯放下,说,"流程对好了,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事要忙。"

他说这话,语气不咸不淡,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半点要妥协的意思,站起来穿上外套,跟陈志远点了点头,说:"明天见。"

然后就走了。

吴翠芬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半晌,回过头,对陈志远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志远没吭声,像是没听见。

05

迎亲那天,天不亮,李家大院就动起来了。

村里来帮忙的婶子大娘,天没亮就进了厨房,灶上的火老早就起了,热气从院子里飘出去,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肉香。

李建国起得更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箱子,让大柱再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箱子都锁好、摆放整齐。

大柱媳妇看着那阵仗,小声跟大柱说:"叔这是要干什么,搞得这么正式……"

大柱压低声音说:"你少问,到时候看就知道了。"

村里的孩子跑来跑去,有人放鞭炮,红纸屑落了一地。李秀坐在闺房里,让喜娘给她梳头、上妆,脸上是笑着的,但手心一直是凉的。

喜娘是村里的老嫂子,手艺好,一边给李秀上妆,一边唠叨:"丫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眼眶别红,妆花了可不好看……"

李秀低声说:"我没红。"

喜娘拿着粉扑在她眼下轻轻按了按,叹了口气,小声说:"你爸在外头,你放心,有他在呢。"

李秀抿了抿嘴,没说话。

九点刚过,村口远远地就传来了鞭炮声和喇叭声。

迎亲车队进了村,八辆车,排得整整齐齐,一路拐进来,停在李家大院的院门外。

车队一停,村里看热闹的人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议论声、说笑声混在一起,院子里的人也往外涌。

陈志远从车上下来,西装笔挺,胸前别着大红花,笑着叫了声:"爸!"

李建国点了点头,刚要往里让。

吴翠芬从随行的车辆上慢悠悠地迈下来。

宝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金耳环晃着,手里攥着一个小坤包,往那儿一站,笑容满面,但步子没有跟着往里走。

她站在院门口,不进,也不让。

陈家来的几个亲戚,不声不响地跟着她,把院门口站得满满的。

场面就这么一滞。

李建国站在原地,不说话,看着她。

吴翠芬笑了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周围说话的人慢慢都安静了下来:

"亲家,今天是好日子,我也不绕弯子,有话直说,你也别觉得我不讲理——"

她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四周看热闹的人,继续说:

"这两年什么都涨,你们也知道。志远娶媳妇,我们也是拼了老本的,婚庆、酒席、车、房,哪样不要钱?八万八,亲家你当初答应的,我认,我也没说你不守信用。但是你想想,我们这边出了多少,你摸着良心算一算——"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才慢慢把话说出来:

"我的意思,不多,再添两万,凑个十万零八,双数,喜庆,你和秀儿脸上也好看,大家都高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说完,笑着看着李建国,等他的话。

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了李建国身上。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光打在院门口的青砖地上,打在那些站着不动的人身上,打在吴翠芬那身宝蓝色旗袍上,晃眼。

有个年纪大的婶子,站在人群后头,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想说什么,没敢开口。

大柱站在院子里,握着手里的烟,看着他叔的背影,没动。

闺房里隐隐传来喜娘的说笑声,李秀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李建国就那么站着,脸上看不出喜怒,既没有红脸,也没有退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说完一段话。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也不过十几秒,他缓缓回过头,对站在院子里的李大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院门口这一片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柱,把箱子搬来。"

06

大柱愣了一秒,回过神,应了声"哎",转身往院子深处走去。

脚步声踩在青砖地上,咚咚的,格外清晰。

院门口,没有一个人说话。

吴翠芬站在原地,手里的坤包攥得紧了一点,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跟着大柱的方向飘了过去。

陈志远站在她身边,也跟着往里头看,不明白他妈跟亲家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周围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张望。

大柱没多久,带着两个年轻后生,一起抬着一个厚重的红漆木箱,从里头走出来。

箱子不小,两个人抬着,走得稳,落在院门口的空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那个箱子上。

箱子是新的,红漆木料,四角包着铜皮,铜锁锃亮,扎着一条大红绸布,喜庆。

但让人在意的,不是它有多好看,而是它有多重。

两个年轻小伙子抬它的时候,脚步是踉跄的,落地的时候,青砖地都轻轻震了一下。

吴翠芬的眼神,盯着那个箱子,慢慢地,往下移。

她注意到,在那个红漆木箱旁边,大柱他们还抬出来了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

不是一个。

是整整六个。

大大小小,码在院门口,把这一片地方堆得满满当当,每一个都扎着红绸,每一个看起来都不轻。

人群里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从吴翠芬身上,移到了那六口箱子上面。

李建国等箱子全部搬出来,站定了,才回过头,平静地看着吴翠芬,开口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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