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的第十七个年头(也就是公元643年)的四月间,长安太极宫内上演了一出不是一般拧巴的戏码。
当朝天子李世民,破例去见了一个马上就要拉到东城菜市口砍头的重犯。
他既没打算去问话,也没寻思着抖威风,反倒是当场红了眼眶。
瞅着对面那个裹着破烂囚服的老伙计,当今圣上泪如雨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硬挤出那么一句:“这回真得阴阳两隔了,以后朕再想端详你,也就剩凌烟阁里那幅画能瞅瞅了!”
大意就是说,咱哥俩这缘分彻底断了,往后只能看画像睹物思人了。
究竟是谁能让这位圣明君主哭得稀里哗啦?
此人正是位列大唐功臣图里排在第十七名的大将——侯君集。
堂堂一国之君,跟个将死之人论交情,这茬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倘若真舍不得,干嘛非得要人家性命?
若是铁了心要杀,又搁这儿演什么深情厚谊?
说白了,这绝对不是在做戏。
当今圣上淌下来的泪珠子做不了假,可他攥在掌心非砍不可的那把断头刀,同样做不得假。
想把这出临刑前的断肠戏看明白,就得扒一扒这俩人过去这二十来年间,各自肚子里到底是怎么打小算盘的。
老侯确实有翘尾巴的资本。
回想武德九年那场宫廷喋血,老本子上写得明白,主意多半是他出的。
就在那个关乎天下大势的清早,王府上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偏偏是他跟尉迟老黑这波猛将一拍桌子:直接动手!
这档子事明摆着就是拿脑袋当筹码去博,老侯把身家性命全砸给了秦王,结果这把稳赢。
倘若他光动嘴皮子,充其量算个摇羽毛扇的。
可偏偏这家伙是个不要命的主儿。
到了贞观九年,军神李靖挂帅去揍吐谷浑,他就在旁边打下手。
大唐军马刚踏进西北那片高原,对面老大伏允就开始耍无赖,连溜带跑还不忘把草料全点着了,摆明了想把远征军给活活拖死。
到底是继续往前赶还是掉头?
营帐里的将军们吵翻了天。
这位副帅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这会儿要是歇脚,让对面缓过劲儿来,咱们算是白忙活了;硬着头皮往前追,确实容易掉坑里,可只要逮住机会就能把他们连根拔起。
他二话不说,带着半边队伍,顶着要命的恶劣天气死磕了两千多里地。
顺着逻真谷趟过去,翻越汉哭山,踏过星宿川,一路平推到柏海,硬是把败军撵到了黄河发源地那座积玉山上。
这一顿胖揍,直接打断了敌军的脊梁骨。
转眼熬到贞观的第十三个年头,这家伙迎来了自己这辈子最露脸的高光时刻——带兵去蹚平高昌国。
那位叫麹文泰的国王总觉得长安城十万八千里远,扯着嗓子喊要在城里死扛二十天,非得把大唐的兵马饿死不可。
谁知道老侯这头刚驻扎,身后直接拉出来一票圣上从山东特批的器械行家。
大石块像下冰雹一样砸过去,重型木桩三两下就把城墙掏出个透明窟窿。
那位刚才还大言不惭的君主,当场就给吓破了胆,一命呜呼。
就这么着,这个在西域扎根百十来年的老牌国家,被他一把掀了个底朝天。
捷报飞进京城,上头的账目亮眼得很:拿下二十二座池子,八千零四十六户人家,外加一万七千七百多号劳动力。
大唐国的地界,就这么硬生生地往西边怼出去老大一截。
当兵的能挣下这份横扫千军的拔寨功劳,按理说回去就该给老婆孩子要赏赐,升官发财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偏偏就在节骨眼上,这位大统领走了一步臭棋,也给长安城里那位出了道棘手的难题。
拿下都城之后,他压根没打算把缴获的物件按规矩入库,反倒偷偷往自己腰包里塞满金银细软,还睁只眼闭只眼让底下的大头兵四处开荤。
一座好好的王城,硬是被他们刮地三尺,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等大部队凯旋,这烂事全漏了底。
这下子,拿这位大功臣咋办?
皇上的脑瓜子里是这么盘算的:眼下大唐是个正儿八经的朝廷,早就不是当年随便分赃的旧班底了。
那片刚打下来的地界如今属于版图一部分,你领着队伍在自家地盘上打砸抢,要是这都不收拾你,王法这两个字还能不能立得住?
可真要拿大唐律法办事把人给剁了,圣上又觉得心里发虚。
毕竟是跟在屁股后面跑了二十来年的铁哥们,刚替朝廷拿下一个番邦,这刀怎么往脖子上架?
于是乎,天子折腾出个和稀泥的法子:先把他扔进大狱里走走过场,没待几天又给捞回去了。
脑袋算是保住了,可那份本来该有的赏赐和提拔,也全给搅黄了。
在那位天子看来,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是对昔日老弟兄能给出的最优待遇。
谁知道这位大将军压根不领情。
他的心眼直得很:老子替你老李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吃着西北风替你拔了人家的王旗,国土也给你弄宽敞了,我不就顺手揣了点零碎物件嘛,你倒好,直接把我踹进天牢?
我不光没捞着好处,反倒背了一身骚,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这两人,两套算法,算是彻底掰扯不清了。
打那阵子开始,这老将心底的秤杆子直接歪到一边去了。
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悍将,转头就迈开作死的步子。
有天撞见同在功臣榜上的老伙计张亮,他当场火冒三丈,一撸袖管,直接放出了一记响雷:
“这破日子是熬到头了!
你小子有没有胆子扯旗造反?
你要是敢点头,老子立马跟着你干一票!”
那家伙腿肚子一转筋,掉转马头就把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捅到了御前。
这就到了要命的分岔路口。
带兵的猛将口出狂言要颠覆朝廷,这要是落在别家皇帝头上,抓人的差役早就把大门踹飞了。
可偏偏陛下的操作邪门得很。
他听罢,愣了半晌,转头安抚报信的人:“这混账话他光在你跟前嘀咕,也没个第三者作证,朕要是拿他问罪,他铁定装傻充愣。
这茬儿就当没发生过,你别去外头乱嚼舌根了。”
除了把这事压下去,圣上依然拿他当心腹看待。
就在同一年,天子张罗着给功臣老班底画肖像,依旧把他的大脸端端正正摆在第十七个席位上。
当今天子是不是糊涂了?
明摆着精明着呢。
这就是一把下血本的拉拢买卖。
皇上心里门儿清,那小子不过是在撒泼打滚,真要为了两句死无对证的破话就大动兵戈,反倒容易把这位觉得受委屈的狠角色给逼上梁山。
把他的相貌挂上高楼,不光是给面子,另外也是在顺毛捋——大意是说,你瞧瞧,朝廷没把你忘了,你还是咱们大唐最风光的老伙计,别再闹腾了。
天子打的这个算盘,眼光毒辣不说,给的台阶也足够宽敞了。
怪只怪,上头实在错看了这位老弟兄的眼界。
等到了贞观十七年,东宫那位叫李承乾的接班人,生怕自己位置被弟弟抢跑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寻摸靠山。
他顺着东床快婿贺兰楚石这根藤,直接摸到了这位手握重兵的大佬。
那会儿的老将军,脑瓜子早被一肚子邪火和想升官发财的贪念给糊住了。
瞅见东宫抛过来的媚眼,他非但没往回拦一把,反倒直接把两只胳膊一伸,对那位储君放了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狂言:
“这双铁沙掌,就留给殿下使唤了!”
他满脑子幻想着能跟当年在太极宫操刀子那回一样,给太子爷再复制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动作,只要新主子一上位,自己之前亏掉的那些好处全都能连本带利捞回来。
可他死活没算明白最要命的一出:他要过招的这个大爷,偏偏就是当年那场逼宫戏的幕后总导演。
真要论起在朝堂上玩心眼、搞权力跷跷板,绑十个这帮武夫在一块儿,也不够人家天子塞牙缝的。
没多久,这破烂事全炸响了。
东宫被撤了牌子,主谋直接发配偏远地带吃苦头。
大将军也被扒了皮扔进死牢,秋后问斩。
这下子,总算到了拍板定生死的最后一刻。
皇上打心底还是想留这老哥们一条活路。
毕竟当年一块儿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后来又接连蹚平两路番邦,二十几年的老交情,哪能说抹掉就抹掉?
可偏偏满朝穿官服的大员们口径出奇地齐整:“此等乱臣贼子留不得,必须得掉脑袋,以正国家纲纪!”
这就成了大唐天子坐在龙椅上解不开的铁疙瘩。
想造反可是砍头的大罪。
要是连这种事都能拿以前的功劳簿来抵债,那朝廷的王法干脆拿去引火算了,整个大唐的底子都得跟着哆嗦。
看在情分上,顺手牵羊的事能糊弄过去,但在规矩面前,想要掀桌子那就是死路一条。
等朝廷的铁律跟当年打天下那帮老弟兄的交情硬碰硬的时候,天子除了保住大唐江山,别无他选。
这么一来,也就冒出了刚开始那让人眼眶发酸的场景。
当朝圣上抹着眼泪去给个阶下囚送行,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铡刀一旦落到底,切掉的不光是那个老伙计的脖子,连带着把自己年轻那会儿的峥嵘岁月跟兄弟情分也一块儿剁碎了。
拉出去砍头前,这老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冲着监斩官撂下话:“老子哪是真想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纯属脑子进水了。
想当年圣上还在王府那会儿,我就给他牵马坠蹬,后来打趴下俩国家也算出了点力气。
劳烦你给上头带个话,好歹留个带把的崽子,给我老侯家传个宗接个代吧。”
这话传进宫里,皇上心里一阵抽抽。
搁在老李家的规矩里,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可天子到底还是为了他毁了一次铁律,硬是把他的老婆跟一个独苗从断头台上拉了下来,赶去岭南瘴气窝里保住条命。
打那以后,高楼上属于这位悍将的那张脸谱,照旧挂在墙上没动。
只不过,大唐皇帝再也没迈进过那间屋子。
他撂下一句话:“画朕不摘,那是你拿命换来的功劳。
可就冲你干的那些混账事,这阁楼,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上去了。”
回过头扒拉这位老将的一辈子,他栽跟头压根不是因为手底下没真章,而是脑筋一直没能转过那个大弯。
人家老李早就不当“带头大哥”改坐龙椅了,手里拿的是朝廷的法度来量江山;可这老兄弟呢,还死不要脸地攥着当年的小帮派算盘,寻思着用哥们义气去卡朝廷的红线。
拿着这种拧巴的心态去下注,折腾到最后,底裤输光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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