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第三天准时来拆线。
他坐在处置室的椅子上,左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右手伸给我。
我拆线的时候注意到他虎口有老茧,食指侧面有一道弧形的压痕,长期握枪留下的。
炸鸡店老板的保镖是个退伍特种兵。
这个设定怎么想怎么离谱。
“恢复得不错。”我把线头丢进托盘,“以后干活小心点。”
他嗯了一声,起身要走。
我叫住他:“等一下。”
他回头。
“你昨天是不是在我们单元楼下站了一晚上?”
他表情没变,但肩膀有一个很细微的紧绷。
“保安跟我说的,”我扯了个理由,“说新搬来个男的,半夜在楼下抽烟,问我认不认识。”
弹幕飘过:沈彻昨晚确实在楼下守了一夜,因为他发现有人在姜禾的车上装了定位器。他拆掉了,但不确定对方还有没有别的手段。
定位器
我心里一沉。
谁在追踪我?
“是我,”沈彻说,“睡不着,下来走走。”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拿出手机搜了一个名字。
周氏集团。
百度百科词条最后更新于两个月前:“周氏集团董事长周庭山因病住院,集团暂由副董事长代管日常事务。周庭山育有二子,长子周元柏,次子周元松.....”
长子周元柏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冷峻,嘴角抿成一条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跟我记忆里那个系围裙、满手面粉、笑起来露出虎牙的男人,一个特征都对不上。
连五官都好像被重新排列过。
弹幕说得对,他连虎牙都是粘的。
我划掉页面,继续往下翻。
有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周氏集团内部震荡,长子周元柏被曝与父亲周庭山决裂,已离开集团核心管理层。知情人士透露,此次决裂与一桩陈年旧事有关.....”
旧事。
什么旧事?
我没搜到更多细节。
但弹幕适时地飘了过来。
三年前周元柏发现自己不是周庭山的亲生儿子,是他母亲婚前和别人生的。周庭山知道后大怒,把他赶出了家族。他在云和县躲了三年,等的就是周庭山倒下的这一天。
不是亲生的。
他在云和县不是被放逐,是在等一个时机。
而我,不过是他等待期间,顺手搭建的掩护身份。
一个炸鸡店老板,加一个小护士老婆。
再普通不过的县城小夫妻。谁会怀疑这样的人是豪门弃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说不上是疼还是闷。
但我没哭。
我在急诊科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就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下班的时候陈姐拉着我去吃麻辣烫。
“你最近瘦了,”她用筷子指着我的脸,“脸都尖了,那个姓周的真不是东西。”
“跟他没关系,排班太多了。”
“骗鬼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陈姐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还在等他回来?”
弹幕从陈姐头顶飘过:陈红梅,姜禾的同事,后来在姜禾被网暴的时候,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帮她说话的人。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
“没有等,”我说,“吃你的。”
“那就对了!”陈姐一拍桌子,“他不回来才好,你看你这条件,二十六,长得漂亮,还是正式编制,随便找一个不比他强?”
我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藕片。
我不打算再找了。
至少现在不。
我得先弄清楚,谁在我车上装定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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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元柏消失的第二十二天,有人找上了门。
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小香风外套,踩着八厘米的细跟鞋,站在我们医院急诊科的分诊台前。
她身上的香水味在酒精和消毒液的环境里格格不入。
“请问,姜禾是哪位?”
我正在录入病历,头也没抬:“我是。”
她在我面前站定。
我抬起头。
她长得很好看,那种精心维护过的好看。眉毛是野生眉的形状,但每一根都修剪得恰到好处。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显得气色极佳。
她头顶的弹幕炸开了。
宋明薇,周元柏的白月光,周庭山的干女儿。她来找姜禾不是为了宣示主权,是为了确认姜禾知不知道周元柏的真实身份。如果姜禾什么都不知道,她会放心离开。如果姜禾知道了,她会动手。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秒。
然后我继续打字,语气平平:“有什么事?”
宋明薇微微一笑,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台面上。
照片上是周元柏。
不是西装革履的那个版本,是在云和县、穿着油渍围裙、端着一盘炸鸡排的周元柏。
“这个人,你认识吧?”
我瞥了一眼,说:“我前夫,怎么了?”
“前夫?”她歪了一下头,“离婚了?”
“签了协议,他走了。你是他什么人?”
宋明薇的笑容更深了一点:“老朋友。”
弹幕:她在试探你。你表现得越无所谓,她就越放心。
我把照片推回去:“那你找我没什么用,他电话关机,人也联系不上,我已经报过警了。”
“我知道。”宋明薇收起照片,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家庭?父母?兄弟?”
“没有。他说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这是周元柏跟我说的。
当时我信了。
现在想想,满嘴没有一句真话。
宋明薇听完这句,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那就好。”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如果他联系你了,麻烦告诉我一声。这上面有我电话。”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宋明薇,明薇文化传媒有限公司,CEO。
“好。”我把名片塞进口袋。
她转身走了。
细跟鞋踩在急诊室的地板上,咔咔响。
我目送她走出大门,看着她坐进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
车牌是京牌。
弹幕最后飘了一条:宋明薇初步判断姜禾什么都不知道,会暂时放下警惕。但她在姜禾的手机里植入了监听软件,就在刚才,她靠近分诊台的时候,用了一个特制的NFC设备。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但弹幕不会骗我。
我把手机拿起来,关机,取出SIM卡。
然后走到护士站,借了陈姐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移动营业厅吗?我要挂失补办一张SIM卡,对,旧卡作废.....”
下午下班后,我去手机店买了一部新手机。
最便宜的那种,七百多块。
旧手机被我恢复了出厂设置,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让她听。
听什么都行。
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晚回到大平层,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十四楼的阳台上,有一点烟火明灭。沈彻在。
我拉上窗帘,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开始认真地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弹幕说得很清楚,原来的“我”犯了几个致命错误:
第一,拿着黑卡去京城找周元柏。
第二,在周氏集团门口大闹。
第三,被网暴,被律师函,丢了执照,赔了钱。
所以我要做的很简单
一件都不做。
我不去京城。
我不找周元柏。
我继续在这个小县城当我的护士,过我的日子。
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拿了一千万分手费的前妻。
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县城土妞。
这才是最安全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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