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我憋了六年。老伴走后的六年。现在,我七十五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不怕人说了,也似乎……没什么人可说了。孩子们有自己的日子,老朋友一个个见少。对着镜子,我敢把这句心里最深处、最不“应该”的话,说出来:
一个人过,真的很自在,很舒畅。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不想她。想,怎么会不想。刚走那两年,夜里醒来,习惯性往旁边一摸,空的,凉的,心一下子就空了,眼泪能淌湿半拉枕头。看见她爱吃的东西,听见她爱听的戏,鼻子就发酸。屋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她坐过的藤椅,她养的花(后来都死了,我没那耐心),她没织完的毛衣,就放在五斗橱最上面那格,我动都没动过。那会儿,日子是灰的,没滋没味,觉得自己像个游魂,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
孩子们孝顺,轮流来陪我住,或者接我去他们家。大女儿心细,把我冬天的棉裤棉袄都拆洗缝补好,絮了新棉花。儿子话不多,来了就给我修修这儿,弄弄那儿,水龙头不漏了,灯泡都换成了亮的。孙子孙女一来,屋里吵吵嚷嚷,也热闹。我知道他们是好心,怕我孤单,怕我“想不开”。
可说实话,我在自己家自在惯了。在女儿家,我早上五点醒,想溜达,怕吵醒他们年轻人睡觉,只能躺着。想咳嗽,得捂着嘴。吃饭,他们口味淡,讲究养生,少油少盐,我吃了几十年咸辣,嘴里能淡出鸟来。看电视,遥控器不在我手里,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节目,头晕。在儿子家也差不多,媳妇是好媳妇,客客气气,但我能感觉到,我是个“客”,得守着“客”的规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们总劝我:“爸,一个人多冷清,跟我们过,有个照应。” 或者,“要不,找个伴儿?我们不反对。” 我摇摇头。冷清?是有点。可这冷清里,有种东西,是跟在儿女家不一样的。那是“自己说了算”。
大概是从第三年、第四年开始的吧。那种刻骨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慢慢钝了,不是忘了,是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日子磨得圆润了,沉在心底,不再时刻硌得生疼。我开始习惯,或者说,重新发现一个人生活的节奏。
早上,我不用等谁,也不用被谁等。想几点起就几点起。夏天四五点天就亮,我起来,拎着布袋子去早市,不紧不慢地逛,看水灵灵的蔬菜,听小贩吆喝,跟相熟的老头老太太扯两句闲篇,买一块豆腐,两根黄瓜,或者什么都不买,就逛逛。回来,熬一锅小米粥,煮个鸡蛋,就着酱豆腐,吃得舒服。不用考虑另一个人想吃什么,吃多少。
上午,阳光好的时候,我把藤椅搬到阳台上,泡一杯浓茶,看楼下的人来人往,看天上的云飘来飘去。有时候看看书,老花镜戴上,看两页就犯困,那就打盹,鼾声震天也没人嫌。下午,可能去公园,看人下棋,自己不上手,就看,看输了棋的老头脸红脖子粗,挺有意思。或者,就坐在长椅上,什么也不想,看看树,看看草,时间慢得像要停下来。
吃饭更简单了。想做了,就下点面条,炒个青菜,有时候就熬一锅粥吃一天。不想做了,就去楼下小店,要一碗馄饨,或者一个肉夹馍。咸了淡了,自己受着,不用迁就谁的口味,也不用担心被说“瞎对付”。晚上,电视遥控器牢牢攥在我手里,戏曲频道,从京剧看到黄梅戏,声音开得老大——反正不怕吵着谁。看到九点多,困了,洗把脸,上床。睡不着就看天花板,想想以前的事,想想她,想想孩子们小时候,好的坏的,都像别人的故事了。
有人说,你这不叫日子,叫熬日子。我不争辩。你们有你们的热闹,我有我的清静。这清静,是我用了大半辈子,伺候父母,拉扯孩子,跟老伴磕磕绊绊又相互搀扶,一步步走到现在,才终于换来的。老伴在时,我们是亲人,是伴儿,但也有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对方消失的时候。她要强,我也倔,为一点小事能冷战好几天。现在,没人跟我吵了,也没人让我惦记着吃药、添衣了。一开始是空,后来,这空里,慢慢长出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然,也有难的时候。去年冬天,半夜发高烧,浑身疼,想喝口水,爬起来都天旋地转。那一刻,是真的怕,怕自己就这么悄没声地没了。后来是挣扎着打了120。躺在医院里,孩子们都来了,埋怨我为什么不早说。我没吭声。我知道,那样的时刻,是独自生活必须付出的代价。就像自由的背面,永远站着孤独和风险。我接受了。
现在,我七十五了。身体还行,能自己照顾自己。我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洗衣做饭。我不需要谁时时陪着,也不愿成为谁的负担。孩子们每周打个电话,每月来看看,挺好。我们说说家常,他们说说他们的难处和高兴事,我听听,给不了什么主意,就听着。他们走时,给我塞点钱,买点东西,我不推辞,知道这是他们的孝心,收了,他们安心。
老伴的相片还挂在墙上,我每天擦一擦。有时我会对着她说两句:“今天太阳挺好。”“楼下那只野猫又生了一窝。” 不是指望她回答,就是一种习惯,好像她还在那个位置上。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些老伙计会觉得我没良心。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人,走了,你倒觉得自在了?可这自在,不是因为她走了才来的,是因为我们都走到了这一步。她把她的日子过完了,我把我的,用这种方式,继续往下过。这舒畅,里头有孤独,有冷清,有对生病和老去的隐隐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能完全按照自己心意呼吸、行走、发呆的平静。像一棵老树,经过风雨,经过拥挤,终于可以不再为谁遮荫,只是向着天空,舒展开自己所有的枝桠,哪怕有些已经干枯了。
夜深了,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我关上电视,屋里一下子静极了。这种静,现在于我,不是空洞,而是一种饱满的安宁。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所以,更得仔细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把它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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