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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属于当代女性的短篇小说集;
★ 不得公之于世的爱
一半沉在水里
一半躲在人间
关于她们的文学,当至林深,倦雪归一
《倦雪归林》
刘 倩 著
作家出版社
新书介绍
一部属于当代女性的短篇小说集。全书二十余则短篇故事,如一片片晶莹雪羽,飘落在不同年龄、阶层、地域女性的生命轨迹上——从都市写字楼到海外漂泊路,从婚姻围城到独身战场,她们或困于职场晋升的玻璃天花板,或陷于家庭角色的完美期待,或迷失在文学与现实的缝隙间。
我们看见那些被凝视的慈悲、被规训的温柔、被符号化的母性,如何织成一张“神性期待”的网。而书中每个女性,都在完成一场从“神坛”回归“人间”的壮丽迁徙。在此处,她们不再扮演被定义的完美,而是直面脆弱、拥抱欲望,在职业、家庭与情感的淬炼中,让那些被压抑的真实破土而生。
《倦雪归林》承载着一场诗意的女性精神归途:当万千雪花倦于飘零,终将回归森林的怀抱,找到扎根的土壤,迎来女性与自己真实生命、情感及欲望的久别重逢。谨以这些故事,献给所有在完美陷阱中挣扎,却依然选择扎根于真我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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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雪归林》是以华人女性身在异乡的观点来看世界,看女性,看灵魂深处。
二十四个故事叙述了多位女性的欲望、追求、幻想、回忆与凄凉。处于纽约、芝加哥、波士顿、巴黎等不同的场域,回顾上海、香港等华人都会的情景与风华,刘倩带领读者进入一个万花筒般异彩纷呈的世界,从不同时代、阶级、文化及种族背景的角度来看他人,重审自我。《倦雪归林》呈现了千禧一代如何在彷徨中找到立足点,从醉梦里蓦然回首,于顾影自怜的时刻达到摆脱自我的洒脱。
孙 宓
巴纳德学院
人如何从远方,走回自身?
刘倩以沉静细腻的笔触,切入当代女性在离散与迁徙中的生命思考,书写她们的孤独、自省与回望。当不同时代背景下的女性被期待、定义,甚至被推向远方时,她们又如何面对关于身份、才华与生命意义的深刻考问?《倦雪归林》一瞥万千女性的困顿与探索,在留白与静默之间,展现出生命原本的深度与丰盈。
何 勇
纽约大学
《倦雪归林》指向一场与自我、与他者,乃至大千世界的真切对话,更似一抹恰到好处的思考与留白。作为北美社会的漂泊“他者”,刘倩将赴美十余年来的冷暖与起伏凝练成书,柔软与锋芒交织,孤独与笃定相照,开拓出独一无二的文学之境,亦是一首以血泪、以真切的感受,以鲜活的瞬间谱成的生命之歌。她以独有的文学姿态,与时代的期许保持着清醒的疏离,铺陈出作品最迷人的底色。
魏琛琳
上海交通大学
作者介绍/刘 倩
00后旅美作家。哥伦比亚大学巴纳德学院比较文学学士,芝加哥大学人文硕士。
学术兴趣广泛,涵及东西方古典戏剧(曲)、现当代电影文化与小说研究。
2024年出版作品《别来春半》,已被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耶鲁大学等校内图书馆收录。喜好探索多变的写作风格,屡获新概念作文大赛奖项。
文章试读
生 吃
我到醉仙楼的时候,左右傍晚七点半的光景,馆子里头早已经忙活起来了。半辈子未见,蒋依月脸上已经结了粉里透红的喜气,珠光宝气的面堂在环境简陋的中餐馆里发亮,如同碧海明珠般风骚。她见我虽姗姗来迟,却也甚是动容,肩上一抹朝霞般的云肩不由得抖了两抖。一双涂满蔻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像把牡丹亭的春光都收进了那半月般的指缝里,此时却为我做起沏茶的下等活来。
欠身入座时,我尚觉得还有些许眩晕,或许是她过于光芒万丈——许多年未见蒋依月,竟不知她过得这般有头面,不知是被男人还是被岁月给滋润了,她活成了苦情小说里的另一种非典型的女人:犹如开在时间之外的颓靡玫瑰,她只要吐两口烟圈,勾一勾手指,仍是引得无数愣头的小蜜蜂往她风韵犹存的花蕊里去钻,只是不知那花心还鲜活与否——人活着,就是靠这一颗心,但哪怕带蜜的充盈也经不得她这几十年的折腾。
“曼波,你可让我好等。”她的责怪夹杂着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娇嗔,顺势露出一口莹莹整齐的白牙,面颊上两圈玫红随着她一笑,如涟漪般向外晕开了。这般模样,又为我沏茶倒水,倒像是给人劝酒先醉己了。
“我从上城开车过来,谁知到中城那边就堵死了,路上耽误了点时间。”我连忙解释道,推搡着从她那里接过茶杯,本该先点菜,我的眼睛却止不住地骨碌地打量着她。
是了,蒋依月一点没老,却颇有一种徐娘半老的媚态。仿佛年岁沉淀下来的风度只是她随性戴上的一张面具。我又不由得想起当年在香港读书的时候,她同我一个寝室,到了晚上,总是倚靠在宿舍门帘处,顶着满头的蛋卷棒,脚上锃亮的红指甲还没干透,在她只到大腿根的蕾丝睡裙下却已经摇曳生姿起来,像一株株蹿出禁地的虞美人。
那时候她总爱晃悠在宿舍阳台给外系的情郎煲电话粥,偶尔转个身,回个眸,每每瞥见我们这几个不打扮不着调的,就会幽幽地规劝:“我们做女人的,总归是要看人下菜。改不了,生来是这个命。若是不把男人的口味找准,当不好女人的角色,那我们就真成了桌上的菜——被人吃干抹净不说,还得听人对我们评头论足、指指点点,说是怎么无色无味,却又蚕食得连骨头都不吐露。”
当年听了蒋依月这一串妙语连珠,我惊得后脊骨发凉,转头就将她的金玉良言记在了日记本里,还附加评论道:“像她这样的超绝的女子,是怎么会想不开跑来我们文学系啃学问呢?”她父亲是新加坡的二代移民,整片南洋地带呼风唤雨的大商人,对她自小溺爱有加,后来依了她的意思不愿在新加坡继续念贵族女校了,才送她来香港的男女混校念书。纵使她父亲的风流债千万,我却从未听蒋依月提起她母亲——好似她生命的画布本该就是这样的一幅由残缺构成的完整,她自身从头到脚都彰显着缺席在人间别处的女人味,所以她人生剩下的一席之地就是留给男人的,那是一场流动的、无休止的宴席——
“服务员,要一份水晶鸡,不要葱油,切点碎姜放在一旁。”她的目光从审视手写的菜牌,缓缓移向了桌子的边缘,指尖轻柔地点了点茶壶盖,声音也透着苦橘的氤氲软烂,“这普洱也已有些凉了,你再去下一壶吧。”
待年轻面红的服务生一走,她又用那双勾魂的眼睛在说:“曼波,我记得你别的茶都喝不惯,但唯独最中意普洱,今日我特意点了你的最爱。”
你的最爱。我的最爱。谁的最爱。——什么最爱?
完了,那一刻我知道全完了。先听见的是自己的笑声,随即我的喉咙深处冒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冷得入骨,像十二月的深冬忘关上了窗,箭矢般就这么刺向她的花房了:
“你莫要说笑打趣我,咱们都什么年纪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的呀。”
正在喝凉茶的蒋依月听了,一张鹅蛋脸上似乎有一阵转瞬即逝的愕然,耳垂上挂着的两颗珍珠坠子也跟着晃了三晃。但所幸沏水的服务生又及时回来了,欠身替我们倒茶时刚好挡住了我视线内的她。
只是女人同女人之间的恶意怎么会如此大呢,当我不受控制地说出这些话时,像是被恶灵附身,魔怔地扯下了她灵魂上所有柔软的花瓣,只为了捣弄到底部看看她的心是不是还跳着,还是同世间千万个寻常女人一样,早已被生活吸干萎缩烂透。只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小姐,这是您点的水晶鸡。”恰好,第一道凉菜已经上来了。
一盘黄澄澄、亮莹莹的斩鸡就这么横在我们之间,好似屠宰尽了我们这些年本就为数不多的情谊。盘底透明的鸡油晶莹剔透,悬停如止水,明明看着令人食指大动,我却没来由地泛上一阵恶心。“当不好女人的角色,我们就真成了桌上的菜。”——不知怎的,她那双肥厚红唇吐出的话如苍蝇般恼人地往我的耳朵里钻。
我提起筷子,眼疾手快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在了她瓷白的碗里,硬生生道:
“我记得这是你爱吃的。”
蒋依月的脑袋有些低下去了,我这才惊觉原来保养有方的她,竟不知何时,鬓角也钻出几根惹眼的白发了。只见她先是有些泄气地拨弄着那块肉,而后抬起头来朝我闷闷地吐露一句:
“曼波,你忘了加姜。”
那是极小声的一句嘟囔,却在我的心口爆炸开来,吓得我血色尽失。正当她炸得我血肉模糊时,蒋依月终于憋不住笑意,快活道:“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是数你最好逗!阿姐同你开玩笑呢!”她高声的尖笑引得一旁的小服务生连忙将蒋依月跟前半凉的茶杯换下,又沏上热茶,补上了一盘玫瑰香片。
“未料到我今日是来赴阿姐的鸿门宴!”我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普洱,表面龇笑着补刀,她却从容不迫地尽数收下,极尽优雅地就着姜片嚼烂了那块鸡,没有吐出一根骨头来。想必是嫁给周先生这么多年,起起伏伏半载,她也练就了几分平常女人没有的定力。当年我们都道她眼光毒辣,看人准狠,管他多少俊男靓女,只要过了她的眼珠子,就能识得出那皮囊下究竟是人是鬼。
“你也尝尝看,这味道够不够正。”蒋依月顺势也夹了一块鸡给我,一边灵活挥舞着筷子打趣道,“这女人啊,虽说是上了咱们的年纪,总归是保养得好一点,皮肤倒也能像这水晶鸡一般吹弹可破呢。你说怪,都美成老妖精了,不符合自然规律,可总有食客——”说到此处,她带魅的眼珠子滴溜一转,颇为骄傲道:“像我这样,偏就好这一口呢!”
她脖颈间的珍珠项链又开始晃眼,朦胧的珠光笼着白花花的皮与肉,一时间我只觉头晕目眩,稀里糊涂地敷衍着她:“你特意保养得这样年轻,甩巷口里的姑娘好几条街,怕不是最近有新约会,还同我这般见外藏掖着偷独食。说吧,又是哪位先生要落你虎口……”
“稍不提防,竟又料得你嘴碎!”蒋依月被我逗得花枝乱颤,一双青山似的柳叶眉似怒而非地一挑,旋即伸出那双涂满蔻丹的指甲要向我袭来,却又忽地变了主意,转而将那块令我作难的鸡肉给捅进了我的喉咙处。我先是噎得紧,仿佛柔软的腹地被完全入侵、占满、撑开,我支吾着尝试呼吸,却意识到必须先咀嚼口中的涩肉。
“好阿姐,救救我,我不问便是了。”
“这怎么行,好好看着,学着。女人都是要走这一遭的。”
凉菜独一道地腥,带着未死透的原始生气,无情屠戮着我脆弱的口腔,导致每一处唇齿都沾染上刽子手的凉意——“说怎么无色无味”都是假的,这便是深埋入肉欲里情爱的滋味,陌生得令人发怵,我想要起身呕吐,却惊觉那块肉已自然而然顺着食道滑下去,与五脏六腑迅速纠缠在一起。
曾经我也算是目睹过当年那么多的男人前仆后继地为蒋依月点烟的盛况:那些过分的爱意都从打火机里溢出来,蹭过女人肉色的丝袜、男人急躁的裤腿与粘了口香糖的皮鞋,燎原的激情烧着了整间女生寝室。西装革履波点裙都被脱下来挂在天上,审视着人间两具赤裸裸的胴体,纠缠进三更的夜里。我是最会识眼色的,为了给她创造二人空间,每次都特意泡到深夜图书馆闭馆才往回走。末了,她会习惯性地请我喝一杯堆满冰的鸳鸯奶茶,于是咖啡因的作用下两个没羞没臊的女人又可以满嘴跑火车,叽喳到天明。也还是在那个狭小的、堆满晾干内衣和仙人掌的阳台,她继续抽着烟,似乎在回味着方才酣畅淋漓的情事,而我则顶着半湿的头发,在停电的宿舍里听她慵懒的嗓音和偶尔出现的蚊虫声互相奏鸣。曾几何时她的小本本上写满了名字,后来却也都尽数被她用红笔画掉了,最后只剩下一个:那便是性格内敛的周自城。周是建筑系的高干子弟,虽然样貌不算是一等一的级别,但家庭背景是过硬的。他爸原来在上海浦西有好几套小洋房,养着几个年轻貌美的姨太太,却因为战争最后迁去了台湾省,又没待几年,人便跑到三藩市去了,在那边干起了房地产,很快又制霸一方天地。
“蒋依月,周夫人。”我的喉咙还泛着阵阵恶心,“这么些年,你想不想你先生。”
“好端端的,忽然提他做什么。”
蒋依月没抬眼,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慢悠悠地舀了一勺杏仁豆腐,将那冰凉的白花往两瓣红唇中央那柔软的舌头里送去,缓缓地咂摸着。她食得极慢,慢条斯理到不可思议的境地,像是一条蛰伏在沙漠中的蛇,忍受着最硌人沙砾的折磨,只为了有朝一日将全部的等待与苦水随着蛇芯再吐出来,杀得早已放松警惕的猎物一个片甲不留。
我端详着刚上来的第二道菜,那是一道啫啫砂锅煲,刚揭盖的一瞬,凶猛蹿出的锅气像是要将在座的人给彻底融化掉。蒋依月虽就坐在我对面,她的眉眼却在水雾中愈发模糊起来,似乎也泛上了点点水色,说不清是眼眶里还是灯光下的一点流动的红。
“你毕竟也跟了他这么多年,说心里全然不在乎都是假的。”我怕她误会,便解释道,“只是过去的事已成定局,虽然不常听你提起,但也不想你攒在心里自个儿生闷气。你这样爱美,怎么受得了一气老十岁。”
说罢我又为她添菜,劝她趁热尝尝啫啫煲里面的海鲜。不由得想起原来我们做女大学生的时候,这道菜她也是顶爱吃的,每次点都会故意压低声音,故作玄虚地同我们讲解道:“这里面的生蚝是好东西哩,吃了壮阳的。”这么听她一讲,我们都羞红了耳根。
怎么不是呢?当年愣是谁也没想到,看似最木讷老实的周自城,却在大学毕业时买了个两克拉大的“鸽子蛋”,向嫩得能掐出水、二十出头的蒋依月求婚了。后者波澜不惊地看着憋得满脸通红的年轻男人,颤抖地牵过自己白葱般的手,为自己战战兢兢地戴上那枚钻戒,就这么把自己的后半生卖给了一纸远洋的船票,书都没读完便随着周自城去了美国——他要去接手父亲的家业,愣是没把蒋老爷子给气个半死。
只是生蚝到底壮不壮阳,怕是只有蒋依月本人心知肚明。而她这远嫁美国一去就是二十年,可惜这么些年日里,她也没为周自城诞下个一儿半女,加上公公抱孙心切的挑唆,二人的夫妻情意自然渐淡。再是谪仙的人儿,被搁在千篇一律生活的铁锅里温水煮青蛙,最终也逃不过一个煮得掉了渣、失了原有味道的结局。蒋依月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家千金,自小霸道行事惯了没受过委屈,又是个烈性子,哪里由得周先生去外面找二房放肆?摆出过不了就离婚的态度,最未料想最终是周家碍于财产分割的损失,周老爷子硬是将这出闹剧给压了下来,答应赔偿给蒋依月在上海、台北各一套房产,但她转手便将其变卖,而后在纽约曼岛安了家。不晓得是否有了纽约的加持,蒋依月整个人都就此改头换面,饶是比往昔更风光洋气了。传言说后来周自城还亲自登门造访,表示愿意洗心革面,好接夫人回去,结果被蒋依月的女佣直接拒之门外,那一大捧玫瑰像喷涌的鸡血,在高级公寓的门廊前壮烈地落了满地,登时将花园变刑场,据说人最后还是被安保给请走的。蒋依月自始至终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戏般目睹着荒谬的一切。
时间过去,我们的茶水已换有两三壶,只是桌上的菜倒是没怎么动。一旁见习的小服务员脸上写满了怯生生,生怕菜品不合我们的口味,特意询问是否需要加菜。蒋依月听了,也只是笑笑不说话,随即从手袋里摸出一根阔气十分的绿摩尔,眼神示意小服务员为自己点上烟。随着第一口云雾久违地从两瓣红唇中钻出来的时候,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抖烟灰般随意地说着这些年来,从她自己打捞起来的悲剧里滤出的那些准得滴血的道理:
“男人嘛,想亲近你的时候给你好吃好喝供着,跟哄活菩萨一般讨好你,为的就是实现他的那么一两个上不了台面的心愿。情至浓时愿与你枕边倾诉衷肠,说什么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但有朝一日,厌你了烦你了,管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妲己转世,还不是提了裤子就撒丫子跑,一个家就这么大,他撞见你就仿佛是见了晦气。他自己赌气出了门,你难不成还要当老妈子将他请回来?你忘了周自城追我的时候,若是没有他的老子给他撑腰,他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她说到激动时,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便顺势滑到了近胳膊肘的位置,我这才惊觉她的身形也并不如二十出头时那样丰满圆润,凹凸有致,终究是被这半生的沉浮抽去了一些光彩。
“但你为什么最后还是选了他呢?”
我只觉得喉头的腥仍是挥之不去,便追点了一份红枣莲子银耳羹,顺便嘱咐服务生再去泡一壶玫瑰香片,我好漱漱口。蒋依月的丝绒旗袍还是惹眼得很,放在整个厅堂里,她还是开得最盛——仿佛她失败的婚姻只是一张失了法律效应的纸,不需要劳烦她揉皱撕碎就能直接投进垃圾桶里,眼不见心为净。
玫瑰香片很快沏好了,我强忍着烫,一口下去终于镇住了先前那股鸡的凉腥,但只怕这次是要轮到舌尖喉咙都冒水泡了——就这样吧,长痛不如短痛。
“但你愿为他放弃学业远嫁美国,若不是真心相爱,何以付出至此?”
“曼波,这就是你在钻牛角尖了。古往今来,咱们女人能同谁聊真心呢?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因果关系就能解释得清楚的孽缘呢?你非要问我,那我同你讲便好了。我这心里跟鉴宝明镜似的,清醒得很。可你要说当年的事,就好像赌石一般,买来的究竟是什么货色,要自里向外地彻底切开才晓得呢。我曾经做周夫人的时候,若是保养得不当了,就算丈夫是一颗钻石心摘下来给我多少也得变质。”
“可你食这么多肉,却是一点没胖。”见她又夹起一块水晶鸡,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美国都兴健身啦。”说着蒋依月又开始拨弄她的泡面头,葱根似的指尖绕着发卷,漫不经心道,“就在我公寓楼下的健身室里,经常能遇见不少年轻的帅小伙,多吃鸡肉也是他们教我的,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老古董。有一回我打包水晶鸡回去,发现一块鸡架尤其难啃,我四下顾望,趁没人注意,终于腾出一只手啃咬起来,抬头却惊觉我狼吞虎咽的影子已经映在贴了蓝纸的玻璃上,像电影画报上的午夜女鬼。我突然才意识到,什么时候我也被规训得如此服帖听话了?是不是下一次我就该进大都会的博物馆里了?那里有一处东亚的艺术展厅我是平日里最不愿去看的,摆放的都是什么Chinese doll还有porcelain,经不起碰,一碰就碎了。哪里像我们Chinese women,习惯的就是东亚社会里的坑坑洼洼,受不起被人伺候的命!这些西方人,自以为很了解我们,随便写点书做点学问,还乱用nomenclature。可谁年轻的时候,还不是私下烟酒都来的?我打花牌凑麻将桌,听外国电台里放顶时髦的法语香颂的时候,他们知道chic怎么拼吗?我告诉你,十个里面有九个会拼成chick,把辱你骂你当作是纠正你,我呸!”
“但话又说回来,曼波,你这么些年都是一个人。要不要阿姐为你找个好人家?”话锋一转,又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蒋依月了,“你要知道,我这次见你,是因为你是我在纽约顶亲近的人了。饶是其他人要见我,我也是不愿意赴约的。”
“你这个婆娘,不要乱讲话。”我也被她逗笑了,明明没喝酒,却有些醉意上头。有趣的是,蒋依月碗里的调羹不知什么时候转向我这边来了,仿佛暗指我这么些年来,活该是个软豆腐的性格,在这锅美其名曰缘分的粥里,东盼盼,西等等,人间红尘都尽数煮散了,旁人也分食完毕,而我最后什么也没捞着。
“我有点饱了。”这句脱口而出的偶然,却也是我曾囫囵咽下的前半生。
蒋依月倒也不恼,只是娴熟地拢了拢云肩,像是在躲空调的冷气。不对劲,那么冰冷的鸡肉,带着油脂剔透的皮冻,她就那样吃下去了,怎么会怕冷呢?蒋依月的心怕不是冷的,或许她从未爱过周自城——一切郎才女貌的佳话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你呢?曼波妹,你又真的爱过谁吗?”
她的声音滑溜溜的,如艳丽的毒蛇吐芯。恍惚间,我似乎被问着了。她猩红双唇间口吐的款款风尘,化作一道符,将我镇压不得动弹,又像是砧板上待斩的一块肉。倘若是如今的我褪去衣衫,韶华已逝,容颜不再,不知身上还有没有一块能见得人的好肉?纵使是当铺里的烧鸡,也讲究色相做卖相,我都这个年纪了,你说说看,还有哪一处好卖的——
第一次来我们店里?那就点这道白斩鸡啦,这是招牌。可是我吃不了生哎,这鸡块好似都带有血丝未煮净。七八分熟就足够,火候太过反而破坏美感,年轻的靓女也是这样,你说是不是?小姐别急啊,先食毕再结账,我晓得你不会跑单的。可是,蒋依月的盘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骨头小山,白森森的一坨,犹如欲望溢出的雪崩,下一刻就要将我吞噬。我掏出了卡,却被一只手摁住——就当是我请你的——那是谁的声音,好熟悉又好陌生?蒋依月已经将手里最后一截烟灭到了玻璃缸里,掏出一面随身镜开始补口红了。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只见那小服务生左手的托盘里端着两张check和lucky cookies,终于从走廊那边缓缓磨蹭过来了,像是要把丝绒地毯蹭出一个洞。
“你看他那样!”蒋依月笑着冲我挤挤眼,压低了声音,“我俩哪有那么吓人呢?怕还是个童子鸡不得趣,咱们可要好好教他头一回领略姐姐的风采哦……”
她话音未落,我却察觉到服务生背后还跟着一位利落得体的男士,在略昏暗的灯下也能看出西装剪裁有度,里衫外套也熨得服帖,左胸的口袋处插着叠好的白丝巾,远看去像一朵蒙尘的百合,倒是极好地中和了他身上那股冷峻的锐气。我愈发想看清他的容貌,明明是朝我们这桌走来,他却好似离我越来越远:隔着一层水晶帘子,摇曳晃动的光影,即便是隔着好几桌客人,也精准地投射在他身上,将他英俊的面孔打得惨白。仿佛大都会博物馆里的塑像,只能远远隔着安全绳欣赏,随着闪光快门的摁下就会畸变扭曲于镜头中,露出被时光腐蚀后的真实模样来。皮鞋声愈发清响,伴随着蒋依月的钢笔在check上签字的沙沙声,二者奏鸣的阴郁轰隆声,像是岁月的一记惊雷,又将我的思绪炸得七零八碎。
认识梁启生是香港的一个台风天。虽然学校早早下了警示通告,但我赶完论文从教室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两旁行道路的棕榈树七扭八歪地扇动着肥厚的叶,企图鞭打着这小小的、脆弱的热带岛屿。我生来是喜欢雨天的,但唯独那一次生出了无端的心悸,被困在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随时要被卷进大自然的吸尘器里去。梁启生喊我的第一声,夹着风雨,我没有听见。喊到第三声,我才注意到正在卷店口门帘的他,一件棉质的白背心挂在他精瘦的躯干上,整个人简单如一张被青春的潮气泡发的白纸,他挥手招呼我过去躲避。我的第一反应是逃,奈何疾风将我步步逼退,终于不小心撞进他结实的臂弯里——原来竟比我想的要柔软些,暖暖的,虽然整个香港都在因暴雨台风而失温变冷。我的肚子也很没有出息地饿了,于是就在那间小小的、因台风而断电的烧腊当铺里,他自作主张地拉下了门帘,点起了蜡烛,为我斩了半只当日未卖完的鸡。也是我同蒋依月那样面对面坐着,当着他的面,我拨弄、撕咬、咀嚼、吐骨一气呵成。可从头至尾,梁启生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收碗抹桌的时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藏纳不住那痴痴的笑意——是装不出来的——我只在小说里读到过——却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蒋依月骂我不懂情爱。“你又真的爱过谁吗?”曼波,这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你尝尝看,值不值得这个名分——“男人嘛,想亲近你的时候给你好吃好喝供着,跟哄活菩萨一般讨好你。”——可是月姐,我的活菩萨是个男人,他在整个香港崩裂倾倒、翻云覆雨的时候收留了我,还请我吃鸡,可精明如你也不晓得我有过这一段。我故意不说给你听了,怕你嫉妒我——沈曼波,小落汤鸡,我当时多想冲过去护住你,可是我喊了你两声,你都没有回头——“我真的吃饱了。”带血丝的鸡,盛满爱欲的腥,我也曾经是很能忍的,忍过冲动,忍过遗憾,这么多年也就过去了,直到菩萨心肠都生锈,你不要再来打扰我。“曼波,我记得你别的茶都喝不惯,但唯独最中意普洱。”——要同他眉目传情比茶浓。
“二位今晚在醉仙楼吃得如何?”
听到这声音,我便知道这些年求的佛、烧的香都不作数了,注定是逃不开这场劫了。兜兜转转,竟又在这遇见他。
“啊,梁经理!什么机缘今天竟能见你亲自出来。曼波阿妹,我一定要同你介绍,这位是梁经理,也是从我们香港那边过来的。子承父业,烧得一手好菜,在纽约唐人街可是响当当的标志人物,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想当年醉仙楼开业时,我还去捧过场、剪过彩哩。”女人的嘴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话匣子一开就没完没了。蒋依月嘴里碎叨着,自然而然地挽过了男人的手臂,她的声音也越发远了,早已脱去了少女的青涩,像是溺亡在水里的月亮,闪着幽幽的、不属于人间的光。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蒋依月,依了自以为温柔乡的月亮大半辈子,最后还不是差点被烧死。
余光瞥见刻着“梁经理”三个字的金色名牌,就落在他胸口百合花的下头,那条维持了整日的白丝巾到了傍晚,也有些松散走形了,犹如一尺拉到命运尽头的白绫,来送葬我们的前尘往事。“这么些年,你想不想你先生。”梁生,启生,梁经理,你有没有听蒋依月讲过——“有一回我打包水晶鸡回去,发现一块鸡架尤其难啃。”
“梁经理。”我终于从座位上艰难地站起身来,双腿却不住地发抖,也许是这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我又没有带足衣物,可是风雨就要来了——我又迟了,被困在这里,无路可退。多么荒谬,我以为我早就出局了,未承想我半生都陷在局里。
“多谢款待,菜很好吃,只是水晶鸡有点生了,我吃不惯带血丝的。”他听了我的评价,认真点点头,都一一悉心记下。蒋依月刺耳的笑声又响起来了,但梁经理一笔一画间给足了我尊重,仿佛只把我当作客人。末了,他合上记事本,笑着安慰我道:“晓得了,但只怕是您未吃惯这口鲜味。下次您来时提前电话我,我单独安排后厨给您做一份全熟的,这是我的名片……”只是一板一眼,全然失了灵性,“我姓梁,您可以叫我……”
不!不许说出那个名字。你不要作声,就像当年一样,静静地看着我就可以。如今明明是大理石雕刻的圆桌了,却还泛着擦不掉的油光,带着过去的那星点的脏,只是没人再记得那两个灰头土脸的爱侣。我近乎尖叫出来:“梁经理说哪里的笑!我不是来砸醉仙楼招牌的。”
“毕竟这做鸡的门道,我的确是不懂的。吃鸡自是亦然,梁经理莫要把我说的话放心上。”
因为你若是放在心上当了真,便是对我前半生耳聋眼盲、一厢情愿最大的侮辱。很好,蒋依月已经被我逗得笑弯了腰,整个人无骨蛇般往我肩上攀,下午才在发廊里做的造型似乎又乱了。不知道为什么,梁经理也笑了,不知是为了迎合正在兴头上的蒋依月,还是没听出我语气里的讥讽。突然间,觉得他也老了,英气的眉眼间竟生出了几缕难得一见的皱纹。
可那都是真的,我没有半句虚言,梁经理,鸡有些生了,带着血丝,未能斩断生与死之间的羁绊,这样最为残忍,难道不是吗?你我之间,也是一样的,缘分搁浅,火候不够,就活该皮肉粘连,痛彻余生,永不分离。你看,那见习的小服务生已经适时拿着打包盒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候着了,蒋依月正利落地指示他将剩余的水晶鸡都装进那方方正正的白色“棺材”里,隔日就送终到她没心没肺的身体里,这便是结局——你的,也是我的,那场台风过境,实则无人幸免。无须请我再来,梁经理,那只是一道菜而已,你纵使好人做到底,我们也不能好聚好散。这一世你我的孽缘是噎在喉咙眼的骨头,咽不下,又抠不出来,就这么生生卡着,腐烂在年老色衰的血肉里。你盼着生分,血肉分离,我盼着熟络,却上火生脓,半生的浮沉,图的就是这一块灵与肉的纠葛,碰不得、挤不得,凡是沾了就会上瘾。
沈曼波,梁启生,我们都是这盘菜里凉透了的两块肉。
蒋依月,你说什么?你的计程车已经到了?怎么来得这样快?!可是迟了!我又迟了,迟你一步,又要目睹你先离我而去。哦,梁经理不用送我了,外面有点起风了,你就在这里陪陪沈小姐吧,她是开车来的,我想先去外面抽根烟。是呀,我姓沈,怎么了?说来奇妙,沈小姐让我想起一个故人。这样啊,梁经理,是上辈子,还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只听喇叭声一响,这下蒋依月真的走啦,像一缕烟尘消散在夜色里,脱离了仙宫,但月亮还挂着呢。天气预报说一会儿有阵雨,沈小姐驾车回去注意安全。
时候不早了,梁启生,你回去吧。
我一踩油门,听见咚咚雷声劈开我的心脏,仿佛他还在后厨里剁鸡,可我已是枯骨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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